他那個殺了母親再自殺的計劃得擱置了,不然誰給他大侄子的夢想保駕護航,給他撐腰讓他不會因為不務正業被圈子裏的小夥伴們歧視。


    總不能指望他那個快把企業搞破產的親爸吧。


    ……


    除班西外,其餘三人都有那麽幾個瞬間想殺死譚雅琳,但陰差陽錯的,譚雅琳健康地活到了這個年紀,一天前還能中氣十足地罵人。


    就好像有種看不見的力量在保護譚雅琳,讓他們不管臨時起意還是計劃周密的殺意,都無法傷害到她半分。


    屋子裏的能量如漩渦般流轉,仿佛讀取到了他們暴露出的恨意與殺意,班西左右看看,其他人都自曝了隻有自己在沉默似乎也不太好,想了下開口道:“我”


    好吧,他想不出後續。


    他母親過世得早父親又是幾年才見一次麵,他總不能講起自己搞廢了前任上司的事情,那聽起來自己像是個睚眥必報的反派。


    雖然從祖先血統來說,他的確是。


    茶室裏一時間氣氛凝固,說說譚雪淑他們對彼此都差點殺了譚雅琳驚訝,可再想想又在情理之中,沒動手全靠陰差陽錯互相牽製。


    “我、我有點事,出去一趟。”高明鴻最受不了這種氣氛,抹了把臉不等回應便衝出門,跑得跟屁股後頭有人追殺一樣。


    “我也……”譚煜平說到一半,就被班西打斷。


    “我能出去走走嗎?”班西站起身,感覺自己其實應該在話題開始前就退場的。


    “可以可以,你隨意,”譚煜平說著一頓,又給班西指了個方向,“你要是想去的話…那邊二樓有個小陽台,以前大哥經常在那裏畫畫。”


    譚雪淑也道:“那邊看出去風景很好的。有時候母親也會去坐坐……不過我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們說的二樓的小陽台在走廊盡頭,陽光照進來在走廊上鋪了一層金色,陽台看下去是養了錦鯉的淺池,周圍種著山茶花,這個季節楓葉紅得正好,一眼望出去整個庭院都是火燒雲般的暖色。


    有幅畫掛在牆上,畫中海邊的晚霞與庭院裏的紅葉交相輝映,引得人駐足觀賞。


    班西認出了那是他父親的畫,也認出了站在畫前的少女。


    光從陽台照進來,地上沒有班西之外第二個人的影子。


    “你覺得好看嗎?”少女側過臉看向班西,她穿著款式過時但做工極好的長裙,薄薄的唇清澈的桃花眼,和譚煜周兄妹如出一轍的長相。


    “好看。”班西站在她身後,拉起窗簾,遮住了外麵照進來的陽光。


    這是個剛剛死去尚有留戀的靈魂,她即將踏入通向死亡的旅途,陽光會阻礙她尋找正確的道路。


    班西注視著她身上的死亡印記,那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奇怪印記,淺淡的色彩像是自殺者的特征,而銳利的刻痕與深深洇進去的血色,則是經年日久慢性謀殺的痕跡。


    矛盾得班西一時無法解釋她的死亡原因。


    “謝謝。”少女站進陰影裏,眼裏充滿著明亮的光彩,“我也覺得這幅畫很好看。”


    “他一定過得很快樂,比我能給他的更加快樂。”


    班西回憶自家父親的生活,讚同道:“確實。”


    守著妻子的墳墓住在他們一起設計的玫瑰莊園裏,萬事不理隻管自由自在地畫畫,的確沒什麽好不快樂的。


    “但是雪雪和平平都不快樂。”少女臉上的神情落寞下去,她看著牆上的畫,好像能透過畫布看到作畫的人,“為什麽我把好的都給了他們,卻沒有讓他們過得幸福呢?”


    她詢問著班西,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班西歎氣,他對父親那些狗血的家族糾紛完全沒興趣五年才見一麵的父親,約等於熟悉的陌生人。


    但一個巫師遇到一個對世間留有眷戀的靈魂,他便應當消解那份眷戀,讓亡者沒有遺憾地前進進入另一個世界或者別的什麽選擇,沒有法律規定亡者必須要轉世輪回。


    “你給他們的,都是你覺得好的。”他說道。


    少女、也就是譚雅琳的靈魂辯解道:“但我是為了他們好……”她語氣有些無力,又急急地加上自己的現身說法增強說服力,“我就是這樣的啊。”


    父母長輩給她安排好了人生,從讀書求學到興趣愛好,從職業選擇再到結婚生子,她順利地名校畢業順利地接掌家業,父母挑的丈夫老實穩妥,車禍那是不可控的意外,在此之前她的生活非常美好。


    所以她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孩子會那麽抗拒自己給他們的東西,明明那都是好的。


    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那些好的安排,最後讓她的孩子過得一團糟。


    她的長子離家出走,她的次子至今未婚,她的小女兒婚姻不幸,她唯一的外孫當麵出櫃。


    一切都和她的原本設想背道而馳,她在無數個夜晚睡不著,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又怎麽都想不明白。


    “不,不是你不明白。”班西說道,“是你不想明白。”


    “所以你才會在這裏。”


    一個從出生起就人生就一眼望得到頭的人,她的整個世界都是架構在安排好的按部就班上,所以她不能理解子女對她所給予的一切的反抗,也不能去理解那種反抗。


    當她試圖去理解,她的世界就開始搖搖欲墜,一根稻草便能將其徹底壓碎。


    班西麵前掛著的這幅畫,就是那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讓我帶給你的就是這幅畫。”畫上原本有玻璃框,班西能看出厚重顏料上玻璃碎裂留下的一點點劃痕。


    波濤洶湧的大海,溫暖燦爛的晚霞,一隻海鷗迎風展翅,潔白的羽翅上落下一片羽毛。畫家留在畫麵中的愉悅一直蔓延到畫麵外,自由快樂得像那隻海鷗。


    “這是申市的金沙海灘……他小時候有次學校組織夏令營,就是去那裏。”譚雅琳摩挲著畫框,“他很想去,但我覺得人太多了不安全,就沒讓他去。”


    或許是離家出走之後,又或者是其他什麽時候,路過或者特意前往,譚煜周還是到達了自己想去的海灘。


    那天海水很涼,沙灘上有很多垃圾,他兜裏隻有幾塊錢,海鷗還會搶他的午飯,隻有晚霞還算好看。


    但那是他想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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