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被迫接管了家族生意的二哥譚煜平比較可憐,他們母親手裏現在還捏著公司股份,不光三五不時要被叫去罵手頭的各種計劃也沒法好好推進,四十多歲的時候就頭發花白,經常給她打電話到哭出來。


    “那如果可以,就幫我通告一聲。”班西說道,“真的不行也不用強求,我寄過去也一樣。”


    譚雪淑應了一聲,又拉著班西加了微信記下了手機號,安排司機先把班西送回家順帶暗搓搓地了解班西的居住地,確保大侄子人生地不熟的沒受委屈。


    她的白色賓利在老城區的小路七拐八繞,停在了淮鵠新村的小區門口。


    這時候小區門口的燒烤攤子正是生意好的時候,煙熏火燎排著等夜宵的食客,十幾米外小廣場上廣場舞阿姨們動作整齊音樂響亮,街上遛狗的散步的帶孩子出來玩的,硬是擠得車子找不著下客的地。


    譚雪淑的表情裂了。


    她扒在車窗邊看著班西下車走進小區,畫風不匹配得她眼淚要掉下來,班西人還沒進小區大門就先收到了微信轉賬,叮叮當當宛如轉賬後麵譚雪淑一片破碎的愛侄之心。


    等到她回去看見半夜不睡抱著冰淇淋要跟她秉燭夜談的高明鴻,聽了一通滴裏嘟嚕的“我支持你追求第二春”“人生最美夕陽紅”的暗示,終於抄起了雞毛撣子,把高明鴻抽得鬼哭狼嚎。


    那是你堂弟!


    老娘親大哥的親兒子!


    小兔崽子想什麽呢!


    高明鴻抱頭鼠竄,還不知道對自己最好的二伯伯譚煜平也即將在見到班西後倒戈,他再也不是譚家最受寵的崽了。


    譚煜平知道長兄的消息時正在開會,剛聽譚雪淑說了沒幾句就開始醞釀眼淚,被譚雪淑安慰了好一會才穩住,忍到了會議結束去廁所哭,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現在班西麵前。


    “停停停。”譚雪淑製止了譚煜平的感情抒發,滿頭黑線地聽著那邊用力擤鼻涕的聲音。


    年輕的時候唇紅齒白哭包點也就算了,五十多歲頭發都白了的臘肉幹哭起來是真的想想就辣眼。


    “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語氣裏不要有太多個人感情因素在。


    “她也要見他。”


    他們說到“她”,譚煜平就知道她說的是他們的母親譚雅琳,當即就打了個哭嗝,一句“不行”脫口而出。


    “但是你知道她那脾氣,要是讓她自己找上門那得翻天。”譚雪淑沉重道,“早知道我就不該跟她多這個嘴。”


    本想給人添堵,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譚雪淑歎氣。


    少說多做,大哥的教導她怎麽就是學不會呢。


    “這樣,我們安排個時間。”譚雪淑說道,“那天我們都回老宅,班西不知道她那脾氣,我們在還能擋擋,別叫孩子受委屈。”


    譚煜平點頭,“行,明鴻你就別帶了,不找這個罵。”


    “到時候看情況。”譚雪淑瞄了眼邊上懺悔狀端茶遞水的兒子,“說不定他還想去呢。”


    用高明鴻的話來說,老宅的每個人身上都充滿戲劇張力,對他的表演非常有參考價值,他願意為了藝術挨罵。


    第24章


    去譚家老宅的那天是個好天氣。


    十一月初連著下了一個多禮拜的雨,直到出發前一晚都還稀稀落落地落著小雨,到了早上卻是出了太陽,陽光落在濕漉漉的地上,照在小區門口亮閃閃的三輛豪車上。


    譚雪淑的白色賓利,譚煜平的黑色奔馳,高明鴻的最張揚,紅色敞篷法拉利騷得人沒眼看,開著跑車到老城區這種路況複雜日常堵車的地方來,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腦子有坑。


    “這裏這裏!”高明鴻遠遠地看見班西的身影出現,立刻揮著手招呼起來,熱情地打開車門想和班西同車順便從班西嘴裏了解一下那位離家出走三十年,瀟灑狂勁充滿故事的大伯。


    為此他特意開出了自己最瀟灑狂勁的紅色法拉利,這輛車他從買回來隻開過一次,大清早在申市早高峰的內環路上憋憋屈屈吃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尾氣,從此停在車庫裏再也沒碰過。


    班西點點頭和高明鴻打了個招呼,視線直接跳過了那輛法拉利,在譚雪淑的白色賓利上停留一下,最後還是順應著譚煜平充滿期待渴望的眼神,坐進了他的黑色奔馳裏。


    就坐在他旁邊!


    譚煜平在心裏刷了遍亂碼,左手捏著右手深呼吸,不同於天上突然掉下來個大侄子的譚雪淑,他來之前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參照大侄子高明鴻想了很多現在年輕人感興趣的話題,可真的看到班西本人,他又覺得那些話題有點說不出口。


    雖然班西是年齡更小的那一個,但看著就比高明鴻成熟穩重很多很像他記憶裏大哥譚煜周的風格。


    眼看著車裏的氣氛因為沉默而越來越尷尬,司機及時按下車載音響,悠揚的樂曲都是經典音樂劇選段,讓譚煜平終於找到了個話題切入點,“這張碟是明明送我的,聽雪淑說你有去看他的演出,覺得怎麽樣?”


    “明明”就是高明鴻,鑒於“紅紅”聽起來像個小姑娘,高明鴻就接受了“明明”這個愛稱。


    “很好。”班西答道,“演技很飽滿,歌聲也很能帶動情緒……他很喜歡舞台。”


    譚煜平笑道:“當時他鬧著要學音樂,家裏差點沒吵翻了天。”


    他母親譚雅琳女士的掌控欲絲毫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反而從子輩延伸到了孫輩,在譚煜平到現在都還單身沒孩子的情況下,她一心想要個能兼挑兩家的外孫,讓如日中天的譚氏吞掉日落西山的高氏。


    所以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外孫一言不合去搞音樂,可想而知她會是怎樣的惱火,那段時間讓脾氣溫和如譚煜平想起都搖頭苦笑,有種回到自己大學時候的感覺。


    他讀大學的時候是家裏矛盾最激烈的時候。


    被訂婚的譚雪淑和母親隻要見麵就開始吵,他又要安慰妹妹又要小心別點炸母親的脾氣,而他大哥譚煜周的精神狀況同樣令人擔憂,譚煜平半夜不止一次撞到過譚煜周坐在花園裏吹風,背影僵直孤獨如沉默的幽靈。


    大哥是近在眼前現實與夢想的矛盾,小妹是事關一輩子幸福的婚姻大事,他當時一個大學生不上不下的夾在中間,還來不及生氣自己被母親改掉的誌願和不怎麽喜歡的公司實習,轉眼又成了大哥的緊急備胎,小妹那場失敗婚姻裏的最大底氣,從此人生與夢想背道而馳。


    “我和雪淑都知道那種感覺。”譚煜平從煙盒裏拿出根煙,並沒有點燃隻是在指間夾住,“家人應該永遠是堅實的後盾才對。”


    所以他同意了,譚雪淑也同意了,他們也到了不想聽反對意見的年紀。那一年高明鴻高高興興曬出來的音樂學院錄取通知書,就像是一塊漂亮的軍功章,被他們在朋友圈裏曬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他們夢想的殘影,也在高明鴻身上輕輕回響著。


    聊過了關於高明鴻的話題,譚煜平才借著話頭把主題轉向班西這邊,問起譚煜周在國外的生活又問起班西的母親,一字一句小心琢磨著語氣,以免哪裏讓這個第一次見麵的年輕人覺得冒犯。


    他還關心了班西在華國的生活,尤其讓譚雪淑跟他念叨了半小時的居住情況。在問清楚了班西對目前的小區很滿意後,他便也同意老小區熱鬧點挺好,鄰居還會關照你抄個水電煤注意垃圾分類,很適合班西這樣對什麽都不太熟悉的外來人員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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