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西察覺不到時律剛才幾秒鍾炸著毛跟土地意識對線一番,那個層麵的交鋒對他來說不能觸碰也不可觸碰,不過他能從周圍的能量波動裏推測出大致發生了點什麽,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時律的後頸,安撫下對陌生環境應激的貓貓。


    他之前不太把時律和貓當做一個個體看待的,雖然時律不管關係穩定前還是穩定後,都很熱衷於用黑貓的形態在班西那討點甜頭嚐嚐,班西也更多將其視作兩個個體看待。


    擼貓揉搓毛絨絨擼得快樂,毛肚皮粉肉墊親親碰碰的不帶半點雜念,哪怕黑貓在他懷裏肚皮一攤露出圓鼓鼓的貓球球。


    嗯,最近這幾天班西深刻認識到時律的確不是人這件事情了,他和他現在還酸疼的腰以及脖子上胸口等等地方沒消下去的尖尖牙印都深刻認識到了這件事。


    不得不說,第一口被咬的時候他差點以為自己會被咬斷喉嚨,那幾天的現場也不怎麽和平看著更像案發現場。


    就很血淋淋。


    搞得他沒辦法把襯衫扣子係好打上領帶,隻能別別扭扭地敞著領口,總感覺脖子上空落落少點什麽。


    “那邊。”班西不用怎麽找就看到了來接他和時律的人,夾克衫牛仔褲還紮了個小揪揪的年輕人舉著接機牌,一看就不是羅斯巴特家派來的下屬。


    那估計是他父親派來的。


    班西帶著時律走過去,年輕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您好。”他小跑著迎上來,不用班西開口就已經劈裏啪啦該說得說了個清楚。


    這個叫拉爾的年輕人果然是班西的父親叫來接人的,他喊班西的父親“譚老師”,算算倒也能說是班西父親的半個學生。


    他父親的人生除了母親也就隻剩下畫畫,班西知道他名下有好幾個基金會都有資助年輕藝術家的項目,個別非常優秀的他父親會叫到莊園裏指導幾天。


    藝術家嘛,總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獨特寂寞的靈魂和藝術追求的,這種事情總沒辦法跟班西這個隻會畫法陣的無趣兒子聊。


    沒事譚煜周不怎麽想見兒子,班西沒事也不會去找他這個父親,偶爾見一麵就跟看展覽一樣,還得提前郵件預約個彼此合適的時間。


    今天譚煜周就很有空,他一整天都很有空,但他跟班西說他隻有下午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班西覺得很足夠了,連時律都沒帶進來真要見家長不如帶去見譚雪淑和譚煜平,再或者他把自己意識深處的“班西”叫醒給時律見見也行。


    他這次就是來通知一下自己的父親他戀愛了,以及以後準備常駐華國目測有生之年不會回來的這些事情,沒有什麽父子情可敘,看他父親的樣子也不是很想延長交流時間。


    “啊……”譚煜周很平靜地應了一聲,伸手去摸索茶壺,差點打翻了自己的茶杯,“啊,我知道了。”


    他端著茶杯,喝掉了杯底幾滴茶水相當於什麽都沒喝到,端著個空杯子做樣子。


    然後他才像是恍然明白了班西說的是什麽意思,猛地抬頭去看班西的神情。


    他的兒子……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譚煜周不知怎麽覺得自己好像是很久沒見到過班西的模樣,以至於一抬頭有些晃神恍惚以為認錯了人。


    似乎,不應該這樣高,也不是這麽鮮明深邃的眉眼,麵前的青年撐在一身合體的西裝裏俊美又優雅,他卻得很努力地仔細打量,才能看出些他熟悉的輪廓。


    他好像……確實是很久沒有看過自己兒子的模樣了。


    譚煜周便不知怎麽的有些慌張起來,見班西才坐下不到五分鍾就準備起身告辭,他下意識抬手攔了攔,留人的話在嘴邊又編不成詞句。


    “你……”他頓了頓,聲勢又低下來,“要不要看看我的畫?”


    語氣猶疑著沒什麽把握,於是班西也有點不知道他是猶疑要不要帶他去看畫,還是猶疑他會不會答應了。


    他父親說的畫,自然是那些鎖在二樓房間裏的作品,他父親從沒讓外人見過,隻有時候自己待在房間裏看上一整天,班西一直以為那些畫不會有見天日的機會。


    他絲毫不懷疑,譚煜周死之前會先毀掉那些畫,讓自己真正的傑作隻屬於自己。


    “好啊。”班西答道。


    他其實不太好奇,但他直覺上感覺,答應下來不是件壞事。


    反而是譚煜周在他答應下來之後愣住了,臉上顯出點抗拒又如釋重負的矛盾表情,“那、那這邊走吧。”他說著抬腳準備往樓上走,手上扶了扶樓梯扶手。


    ……


    二樓的房間裏隻有一幅畫。


    班西看著那副畫,畫上的人也看著他。


    那是位明豔端莊的美人,雪白的皮膚深棕色的長卷發,顏料與細膩的筆觸賦予了她一雙藍寶石般美麗的眼睛。


    栩栩如生,好像那些羅斯巴特藏寶室裏被施加了魔法的畫作,畫中人一錯神就會從畫框裏走出來,眉眼如新,楚楚動人。


    她長得像極了班西的母親。


    班西見過照片裏的母親,也是一樣的棕發藍眼,豔麗又傲慢的美人。


    但也隻是像極了。


    班西也見過父親給母親畫的肖像,那麽多那麽多張肖像,和畫中人有著截然不同的神韻。


    她也像我。


    班西注視那雙藍色的眼睛時,竟有那麽些自己在照鏡子的感覺。


    比他現在更小一點,他還是“班西”的時候的神態。


    不得不說,他的父親在藝術上是位無可挑剔的天才,看到的瞬間就讓人知道他畫的是誰。


    譚煜周沒有去看班西,走到畫前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這不是她,那個什麽魔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可他就是讓自己被欺騙了,不由自主地去尋找自己熟悉的那個影子,把自己記憶裏的那個人套在活人身上,就當做是亡者真的在生者身上複蘇。


    但畫筆騙不了人。


    他把顏色塗抹在畫布上的時候,他的夢就醒了。


    “我沒法再畫她了。”譚煜周歎息,現實裏他愛的人離去了,畫筆下的她也被太美好又太荒謬的夢遮蔽了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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