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因醒收斂笑意,嘴角微撇:“前幾天敏姐還問我怎麽突然又改了主意,沒有乘勝追擊,輕易放過了季饒,我倒是想,他做的那些爛事哪能這麽便宜就過去,可我爸知道了,把我臭罵了一頓,他要做手術,我不敢再氣他,隻能算了。”


    “你應該聽人說過的吧,我們家有個私生子,我爸把他看得比我還重,季饒就是我爸的私生子。”


    葉懷寧的目光裏終於多出了一點波動。


    他們走出住院部大樓,沒走遠,在外麵花園的長廊下停住腳步,徐因醒順手折了一朵伸到廊邊來的夏花,遞給葉懷寧,葉懷寧沒接。


    徐因醒不在意地笑了笑,將花扔了。


    他慢慢說道:“我奶奶是個畫家,二十多年前她收了個學生悉心教導,是南方來這裏念書的女大學生,那個女孩很有繪畫天賦,我奶奶很喜歡她,時常帶她來家裏,一來二去,她跟我爸看對了眼,偷偷談起戀愛,後來我爺爺奶奶知道了,我奶奶其實很樂見其成,但我爺爺不答應,他是個老古板,門第觀念根深蒂固,他嫌棄那個女孩是個beta,且家裏窮,說什麽都不許我爸跟她在一起。”


    “我爺爺是那種大家長,在家裏說一不二,我奶奶也拗不過他,女孩知道了我爺爺的態度,她也是那種個性倔強的,主動和我爸分了手,回了老家去,我爸不知道她走的時候其實已經懷了孕,後來聽說她在老家嫁了人,才不得不死心,在我爺爺安排下娶了我媽。”


    “季饒就是那個女孩為我爸生的孩子。”


    葉懷寧緊蹙著眉,沒有吭聲。


    徐因醒繼續說下去:“我奶奶病重去世那會兒,我才剛出生不久,也是後來聽我媽說的,季饒他媽媽帶著他回來探望過我奶奶,唔,應該就是在這間醫院。”


    葉懷寧知道,他那時,就是在這裏認識的季饒,就因為那一麵之緣,記到了現在。


    原來季饒說的跟媽媽來探望病重的長輩,其實是他的親奶奶。


    “他媽媽沒有跟我奶奶說季饒的身世,是我奶奶自己猜到的,因為季饒比我長得更像我爸,連鑒定都不用做,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離開後,我奶奶顧忌著我媽和我,隻把這事告訴了我爺爺,不過我爺爺那人……”


    徐因醒好笑說:“我爺爺他就是個老頑固,堅持認為自己的孫子流落在外不是他的錯,也不肯去認,一直到幾年前,他老人家也病重不行了,才把這事告訴了我爸,然後我爸就瘋了,滿心滿眼隻有他最愛的女人生的這個兒子。”


    “幸好我媽一早知道我爸心裏沒她,對他死了心,早幾年前就已經跟他離了婚。”


    片刻的安靜後,葉懷寧隻問了一句:“你說的幾年前,是幾年?你爸是什麽時候把他認回來的?”


    徐因醒知道他的意思,直說道:“五年前,他剛來這裏不久,其實也不算認回來,我爸倒是想認他,但他自己不願意,他說他有父親,隻肯喊我爸叔叔,我爸還非要我喊他哥,可他壓根不領情。我爺爺去世前大約終於心軟了,立下遺囑將名下遺產一分為二,給我和他,他竟然不肯要。”


    “別說是我爺爺給的,我爸那裏,還不知給他留了多少東西,我爸那時還想送他去國外念書,有意栽培他繼承家裏的公司,他也不肯,寧願在娛樂圈裏沒出息地混著。”


    “葉哥,其實從一開始,他就不需要靠你,他隻要點個頭,我爸什麽都能給他,他是耍著你玩的。”


    葉懷寧沉默不言。


    他隻是覺得這整件事實在荒謬可笑得厲害,難怪季饒敢這麽對他,三年來一直不冷不熱,從不把他當回事。他在季饒眼裏,其實連扶持他的金主都算不上,那個人又怎會真正在意他。


    或許還覺得他性格太強勢,什麽都要管著,所以不耐煩吧?


    從頭至尾,他都隻是季饒心中那個影子的替身,現在正主回來了,當然不再需要他。


    要不是有那個標記,他和季饒隻怕早就掰了,也不用等到今天。


    那個人騙了他三年,他竟然一點都沒察覺。


    甚至那回他爸壽宴,徐叔也在,當時季饒表現得過於自若,不露半分端倪,他的演技大概遠比自己以為得好。


    連憤怒都不再有,這樣荒唐的真相,讓葉懷寧甚至難得想笑。


    說到底,隻是他自己有眼無珠罷了。


    徐因醒看著他,猶豫之後說:“葉哥,季饒那個人,大約像我爸吧,隻有初戀是最好最值得懷念的,在他們眼裏其他人都一文不值,我媽早就看透了我爸這點,不但離了婚還毅然決然去除了標記,她現在過得也很瀟灑,還找到了新的愛人,葉哥,你也要往前看。”


    葉懷寧的目光落到廊外,停頓片刻後,他說:“我早就已經往前走了。”


    第29章 他連喜不喜歡都搞不清,他是真的很差勁。


    下午,季饒回到自己住處,小張跟來幫他收拾行李。


    這處地方這三年季饒隻偶爾回來落腳,添置的東西很少,昨天物業把葉懷寧派人還回來的東西送上門,有足足幾大箱子,季饒之前一直覺得那個別墅是葉懷寧的家,與他無關,到了今天才發現,他這些年所有生活過的痕跡,其實都留在了那裏。


    如今葉懷寧全部還給他了。


    季饒坐在沙發裏發呆,小張不時過來問他什麽東西要不要、擱哪裏,瞥見他的手機屏幕停留在和葉懷寧的微信對話框上,小張輕咳一聲,猶豫之後說:“季哥,我聽人說,葉總最近好像把手機號、微信號都換了。”


    季饒愣了愣,他其實已經猜到了,葉懷寧沒刪除拉黑他,不是對他還有留戀,是幹脆換了號眼不見為淨。


    “……你要是想要葉總的新號,我幫你找人問問吧?”


    沉默一陣,季饒淡下聲音:“算了,別煩他了。”


    小張繼續去收拾東西,在其中一個箱子最下麵,發現了那個早就破損泛黃的紙風車。


    小張把東西拿出來,有一點意外,這種一看就是小孩子玩具的風車,他以為是放錯了,順手想要扔進垃圾桶,季饒忽然叫住他:“別扔,給我……”


    小張一愣,趕緊把東西遞過去。


    季饒捏著那個風車,輕輕撥了撥。


    風車是他媽媽給他做的,用鮮豔的彩色紙拚折而成,他媽媽手巧,風車做得很精致,小時候他把這個當做寶,連碰都舍不得給別人碰,但是他送給了葉懷寧。


    他記得葉懷寧小時候的樣子,明明比他大半歲,但瘦瘦小小個子矮他許多,那時的葉懷寧穿著大一號的病號服,蹲在醫院花園的長廊下發呆,他從那裏經過,好奇心驅使下,主動過去和葉懷寧搭訕。


    他陪葉懷寧玩了一個下午,走時大方地把風車送給他,葉懷寧問他第二天還會不會來,他說不知道,如果他媽媽帶他來他就會來,那時葉懷寧依依不舍的眼神,在許多年後的今天,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記憶裏。


    葉懷寧說會等他,但他失約了,當天夜裏他媽媽就帶著他回了老家去,之後的十數年,他再沒來過這座城市,也早就忘了當年那個收下他心愛風車的男孩。


    他認識葉懷寧比林琛更早。


    回去老家半年後,他爸媽遭遇車禍意外去世,他被奶奶接回那座小縣城,他是在那裏認識的林琛。


    他和林琛分享過所有孩童年少時的喜和樂,唯獨這個紙風車,隻有他媽媽會折,他也隻送給過葉懷寧。


    但是現在,葉懷寧把它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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