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重嗎,很疼嗎?


    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方馳時,電話接通,但是聽筒那邊傳來的卻是小遊的聲音。


    小遊心有戚戚,告訴他說:“小林師傅,馳哥……沒什麽大事,就是腦震蕩加上……咳,這兩天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是吃過藥後就睡覺休息,黑天白天的連軸睡,醫生說這是恢複期用藥之後正常的反應,所以,你別擔心啊……那什麽,等他醒了,我讓他給你回話?”


    林曉知道小遊不會在方馳傷情這件事上故意騙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效信息,林曉心中終於大石落地,隻是回答說:“不用……讓馳哥好好休息好好養著,我……我沒什麽非要他回電話的事……小遊哥,這幾天辛苦你了。”


    他確實沒什麽非要方馳親自來電的意思,他想確認的是,在最初的時候,方馳就已經給了他最堅定的答案。


    尤其是那天自家中分別,他們兩個人之間,更不需要什麽多餘的慰藉和允諾。


    他們心意相通,早就認準了彼此這個人,哪怕眼下兩人之間隔了天塹鴻途,但是魂夢所係,仍可相依。


    然而,當林曉渾渾噩噩半夢半醒地過了一晚之後,卻真的收到了方馳的信息。


    回複微信的時間,是淩晨三點四十。


    林曉手指點在屏幕上,將那條語音一遍一遍地聽,眼裏含著淚,嘴角卻噙著笑。


    馳哥,等著你呢。


    師娘一手端著一個碗,一菜一飯,出了堂屋的門,石台窗簷下,林有餘坐在竹椅裏,閉著眼睛仰著頭,手裏依舊握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收音機,隻不過沒收聽任何頻道節目,就是攥在手裏,粗糲的指尖一下下摩挲著機身,看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師娘將兩個碗放在石台上,在老伴身邊的馬紮上坐了下來,瞥一眼,歎口氣。


    這收音機,還是很多年前,林曉用自己第一次給客人按摩賺來的錢,給林有餘買的。


    聽見老伴兒歎氣,老林師傅摩擦收音機的手指冷不丁頓住,好半晌,才低沉著語氣問了一句:“沒吃?還是不開門?”


    師娘從鼻子裏“嗯”了一聲,想了想,眼角又有點濕:“你說……這孩子是犯了什麽邪性……兩天了,造孽呢啊……”


    “不吃就不吃!”林有餘怒聲道:“餓死了我就當沒養過他!”


    “瞎說什麽呢!”師娘一巴掌摑在林師傅的腿上,“那是我兒子!我養了快二十年了,除了沒生過他,就和親兒子一樣,你不認他我還認呢,你不要兒子我要!餓死你我都不會餓死他!”


    這一輩子按摩手藝超絕,卻從未下過一次廚房的林師傅:“……”


    “那你想怎麽樣?!”林有餘愣怔幾秒後,依舊餘慍難消,“他這麽強著,擺明了就是逼咱倆心軟,難道真由著他……跟、跟一個男的……胡鬧!”


    師娘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酸楚道:“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想的……怎麽這件事就這麽軸呢?不明白……但是我心疼兒子,看他這樣,我自己心裏也難受啊……”


    林有餘:“難受你就閉眼別看!跟我似的當個睜眼瞎就不心疼了!”


    師娘一聽這話不幹了,再次一巴掌拍來,在老林師傅胳膊上扇出“啪”的一聲悶響:“你不心疼?!你不心疼天天坐兒子窗戶根底下幹啥呢?!攥著個破收音機也不聽,盯梢似的在這守著誰呢,啊?!”


    老林師傅:“……”


    “我……”老林師傅一時詞窮,薑還是老伴辣,一句話將他臉色憋得通紅,好半晌,老林師傅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收音機……不破!”


    師娘高貴冷豔地“哼”了一聲,沒搭理他。


    夕陽漫天,小院中一時間靜得能聽見拂過金桂花的細小風流聲,老兩口坐在兒子的房間的窗戶簷下,許久無話。


    過了好半天,師娘才用腳尖踢了踢老伴的鞋,輕聲說:“你說……就他們倆這樣,說什麽要過一輩子……就和咱倆似的……真的假的啊……”


    林有餘長長長長地歎了口氣,說:“甭管真的假的,別說一輩子……倆男的,就是動了這個念頭,旁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


    師娘慢慢地點了點頭,過兩秒,又輕輕搖頭,輕而緩地說:“理兒是這麽個理兒,但是……就算不是倆男的,這麽多年的閑話……曉兒聽得還少嗎?”


    老林師傅搭在竹椅扶手上的手指動了動。


    師娘目光變得有點悠遠,望著前方自家院子的大鐵門,像是陷入某種回憶般,自顧自地說道:“小瞎子,看不見,跟著爹娘來看店,他娘瘸,他爹盲,一家三口撞大牆……”


    “……還記得吧?曉兒小的時候,周圍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一陣兒天天圍著咱家的店門,衝屋裏瞎嚷嚷,那時候按摩店剛開業,咱倆就知道成天到晚的瞎忙活,要不是有一次我聽見了,拿著笤帚疙瘩給那個幾個完蛋玩意兒轟跑了,都不知道他們居然這麽壞,成天對著曉兒喊這個……但是咱兒子……可一次都沒跟咱們說過……”


    師娘眼裏有淚,卻扯著嘴角笑了笑,蒼老褶皺的麵龐上,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和心酸:“曉兒從小就聽話,就算後來聽的閑言閑語多了,知道自己不是咱們親生的,也就自己在屋裏蒙著被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你還記得他跟咱們說什麽了嗎?”


    “……記得。”林有餘睜開眼睛,眼中亦有老淚閃閃,“他拉著咱倆的手,說,‘爸媽,咱們就是一家子,我爸眼盲,我也看不見,這就是血裏帶來的,我就是隨了我爸了,所以咱們仨口子就是親生的,命裏寫下的父母緣,誰也改不了。’”


    師娘點點頭,說:“那年他剛六歲啊。”


    老林師傅不說話了,陷入了一種莫名而詭異的放空狀態中。


    師娘說:“話說兩頭,別說曉兒對那個方隊長動了心思了,也別說他倆都是男的……就是咱倆,這一男一女搭伴過了多半輩子了,聽過的閑話還少嗎?一個瞎一個瘸,走到哪不得聽見幾聲別人背後的嘀咕?你是看不見,瞧不著那些人看咱們的眼神,但是你耳朵好使啊,看不見,你也聽不著嗎?”


    “所以,別管曉兒以後是找個姑娘湊合,還是自己過一輩子,別人的風言風語,他該受的一樣都跑不了……那要是這樣的話——”


    師娘停了停,轉頭看向老伴,而後慢慢抬手握住林師傅粗糙的手背,狠狠攥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給自己某種力量,還是想從老伴那裏獲得一絲酸楚的共鳴:“他和一個女的在一塊、自己過一輩子,或者……和一個男人,又有啥不一樣呢?”


    老林師傅長久地沉默下來,過了很長之後,才反手握住師娘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腿,說:“道理我懂,但是……和一個男人,他這輩子能有啥保障?說不定倆人就是一時鬼迷心竅了,萬一哪天姓方的變卦了,轉頭找了個女的結婚生孩子,那咱們兒子咋辦?”


    師娘也沉默了一下,才問:“你覺得那方隊長……是那路人?我咋覺得……不像呢……”


    林有餘一時噎住。


    確實,老伴的這個看法,他反駁不了。


    從第一次見麵一直到現在,方馳身上的特質和教養表現的淋漓盡致,他尊重有禮、細心周到,別管是對林曉,還是對他們老兩口,完全是……像對待自己的摯親一般。


    更別提……兩天前,他還為了林曉挨了自己的一頓拐杖毒打。


    而且據說,方馳當時是直接從醫院裏跑出來的,本來就撞了個腦震蕩……


    老林師傅雖然不願意這麽想,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別說這是為了一個男的,就是為了自己媳婦兒,也不見得人人都能做到這樣。


    林有餘默歎一聲,神色有了幾分無奈的鬆動:“那你什麽意思?這事就不管了,就……隨他們了?誰能保證以後的日子是蜜罐還是火坑呢?”


    “你也說了,誰也保證不了。”師娘說:“但是有一點我知道,現在要是再這麽強著,我兒子可就真的要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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