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的人影輕晃,嬴政背著手站在憑欄處,暮色裏行雲漸遠。


    長空裏依稀可見那星月與將落未落的垂陽同在,遠處的鳴更的金鳴聲已罷,是快要入夜了。


    欄杆旁的老樹枝丫輕動,好似在撥弄著這暮色。


    兩手放在了欄杆上,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今日朝會上,那一劍向他直刺而來。


    他是真感覺到了那生死一瞬,下一刻自己就會死的感覺。


    人的性命,當真是脆弱的很。


    終有一日我也會死嗎?


    抬起了頭看向那暮色中的江山如畫。在這春秋所度,孑然之間。


    眼中看著那江山,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著那江山。


    他想起了握著那劍刃的手,還有那張日暮下像是未變的模樣。


    ······


    蓋聶提著劍走在宮廷之間,如今他受封近王劍師。


    這幾日,他的名字倒是在外流傳的甚廣,皆說此人的劍術出神入化,一劍便以普通的利劍,斬斷了被相劍師風胡子稱為天下三柄凶劍之一的刺客之劍殘虹,誅殺了刺傷喪將的刺客荊軻。


    被譽為大秦第一劍客,甚至有人稱他為劍聖。開始有不少人找上了他的門前向他相約奕劍。


    當然對於這些,他並沒有去做太多的理會,此時的他卻是專心做著一件事。


    在宮裏找著一枚掛墜。


    他已經在這宮中斷續尋了數日,可以說已經去過了宮裏大半的地方。


    這宮中卻是沒有什麽帶著孩子的女人。


    路的兩旁開著白花,蓋聶走在路上,腳步聲不輕不重。


    遠遠地傳來了一陣小跑的聲音,蓋聶停了下來,提著劍站在原地。


    一個穿著黑色衣袍的男孩正舉著一支白色的花枝跑過他的身邊。


    蓋聶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一根繩子。


    “等一下。”


    小男孩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微微喘氣地看著那個叫住自己的大人。


    “有什麽事嗎?”


    蓋聶轉過了身來看著男孩,他小心地捧著自己手裏的花枝,像是怕弄壞了一般。


    “你要去做什麽?”蓋聶看著男孩似乎有些焦急的模樣,問道。


    “我要把這花給母親送去,上次來采的時候下雨了。”


    “我聽說,花被摘下來馬上就會死的,所以我要快些送去。”


    蓋聶看著男孩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一分似有似無的笑意。


    “你母親喜歡這花?”


    “嗯。”男孩看著懷裏的花笑著點了一下頭:“但是每年這花都隻會開很短的一段時間。”


    蓋聶蹲在了男孩的麵前,看著男孩脖子上的繩子,似乎是一個掛墜,但是墜子藏在衣服裏。


    “那你母親為什麽不自己出來看?”


    “這。”男孩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看向遠處的偏殿:“母親在地下睡覺,很久沒起來了。”


    順著男孩的目光,蓋聶也看向那。


    ······


    回過頭看向男孩,他指著男孩脖子上的繩子:“能把這個給我看看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感覺到了眼前的人沒有惡意,才緩緩地從自己衣領中拿出了那個掛墜。


    是半枚綠色的掛墜,說是半個是因為這掛墜斷了一半,隻剩下一半。成半個圓環形,上麵刻著的紋路卻是和荊軻畫給他的一模一樣。


    “你叫什麽?”蓋聶放下了墜子問道。


    “我叫天明。”


    “姓什麽?”


    男孩疑惑地看著蓋聶不知道他為什麽問的這麽詳細。


    但還是說道:“荊,荊天明。”


    他如今身為近王劍師,可護衛在秦王身側,自然也會知道更多的東西。


    幾日前,秦王就已經開始下令徹查荊軻之人。


    恐怕這孩子的身份要不了多久就會被秦王知道。


    同時全城戒嚴,因為好幾日都沒有消息,荊軻告訴他會有接應的地方早已經人去樓空。


    蓋聶站起了身來,走到一旁地樹邊,在樹上挑了一束開的最好的花,摘了下來。


    遞給了男孩:“幫我送給你母親。”


    “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要從秦王宮離開,還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男孩接過花,疑惑地看向那離開的人,看了一眼手裏的花,似乎是怕花死了,匆匆地離開了。


    ————————————————————


    大梁城之中很沉悶,士兵無聲地靠坐在城頭。


    他們已經死守了很多天了,秦軍遲遲不退,附近的城池接連告破。


    如今的大梁城孤城一座,前後,都已經再無援守了。


    難得沒有秦軍攻城,一個士兵靠坐在城邊上,懷裏抱著他的長戈,壓了壓自己的頭盔,擋住了直射著眼睛的陽光,躺在已經幹涸了的血跡上,合著眼睛休息著。


    城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沒有半點聲音,有,也會不過是翻身帶出的衣甲摩擦的聲音。


    黃河、鴻溝之畔,秦軍的士兵排開了溝壑,水流湧出。


    “轟轟轟轟。”


    城頭微微地震動,驚起了躺在城上休息的士兵。


    大梁城外傳來一陣陣響聲,越來越近,直到變成了那讓人震顫的聲響。


    將領模樣的人站了起來,站在城邊,看向外麵,說不出話來。


    城外的條條河道上,洪水怒嚎著衝了下來,遮蔽了天際,就好像是天河傾流。


    大水衝在了大梁城的城上,使得城頭一顫。


    水流湧進,淹沒了街道,淹沒了房屋。


    城裏傳來人們的哀嚎和呼救聲。


    紛亂不止。


    “當。”一聲輕響,一個士兵手中的長戈摔在了地上,他看著那城中,顫抖著趴了下來,伏身在地上。


    抱著頭,絕望地看著地麵,很久很久痛哭了起來。


    聲音壓抑著,卻麵色血紅,脖子上蔓延著青筋。


    低聲怒罵著:“秦狗,秦狗啊。”


    卻始終罵不出聲音,變成了一聲聲的模糊地哀嚎。


    沒人知道他哭什麽,也許,那城中是有他的親人吧,或是父母,或是妻兒。


    但是誰不是呢。


    魏國破碎,站在這的,有幾人,不是家破人亡了呢?


    蒙武騎著馬站在山頭上,低頭看著那山下水流洶湧的大梁城。


    身旁的蒙恬和王賁麵色發白。


    蒙武撥轉了馬頭,向著山下走去,淡淡地說道:“看什麽,沒殺過人嗎,這是戰事。”


    洪水沒了大梁,但是那大梁城依舊固守了三個月,那城中的士兵就如同瘋了一般擇人而噬。


    直到三月後,大梁城破魏王投降。


    城門打開,魏王坐在小舟之上出城投降,麵色無神,沒有半點生機。


    舟旁傳來一陣漂流的聲音,魏王回過頭看到一具屍體漂浮在水麵上,從舟邊飄過。


    他收回了目光,看著遠處秦軍的軍隊,和那麵秦旗。


    低聲說道:“暴秦,當有天誅。”


    此年,魏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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