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潛力確實很大,即便沒有京杭大運河,沒有鹽引的政策傾斜,周邊江水泛濫淤積的水泡、泥潭遍地,良田很少。


    可那裏是中瀆水匯入長江之地,隻要投入人力物力修建好水利工程,必然是大有可為之處。


    笮融的眼光不錯,收攏浮屠教信徒,以此為基,水陸兼顧,看樣子野心不小。


    可惜了,長江航道被雲帆營封鎖,劉襄帶兵進了廣陵,呂布腦殘,被生擒活捉,笮融的生存空間即將歸零。


    「奉先與他交情頗深,朕對傳教之事一向開明,太平道和五鬥米道都沒禁錮,他的浮屠教自然也不會有所忌諱,你入城跟他說,隻要不欺壓百姓,他想怎麽傳教就怎麽傳教。」


    劉襄的命令,呂布不想聽,笮融的人品什麽樣,他心知肚明,可他不敢拒絕,隻能奉命進入江都縣城。


    江都已被四麵圍困,形勢岌岌可危,根本沒有翻盤的機會,可城上的守軍都是浮屠教的信徒,這群狂熱的宗教瘋子,跟正常人的腦回路不一樣,一點士氣低落的樣子都沒有。


    反而精神亢奮,披散著頭發,怒瞪著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城外的大軍,一副隨時準備殉難的樣子。


    神經病人惹不起啊。


    所以劉襄要勸降,泄了他們的氣。


    經過三天的談判,笮融要到了禮部侍郎的官職和自由傳教的權利,於十一月初一,開城投降。


    萬餘浮屠信眾繳械歸家。


    金吾衛、陷陣營和射聲營接管城防,羽林軍隨劉襄入城。


    江都的城牆經過了擴建,城中麵積大了不少,大概有兩平方裏,但夯土城牆和城中的茅屋沒什麽稀奇,就是漢代小城的樣子,甚至還有不如,規劃的比較雜亂,民眾很多,汙水橫流,屎尿遍地。


    劉襄一點下馬的念頭都沒有。


    隨著赤菟緩步前行,在道旁跪拜的信徒也是越來越多,肯定是笮融組織起來的,因為那些人的目光都隨著他而動,他們跪拜的不是皇權,而是浮屠在世間的化身,笮融,笮大活佛。


    城中最顯眼的建築就是浮屠寺內的高塔。


    塔為九層八角,上有金盤,下有重樓,每層皆有飛簷,每麵都鑲有銅境,塔頂亦有一麵銅鏡朝天,稱為九鏡塔。


    說是九鏡塔,其實塔身共有銅鏡七十三麵,陽光一照,光華四射,加上寺中外塗黃金,披著錦彩袈裟的幾百具佛像,說一句流光溢彩,一點都不為過。


    真是奢華的寺廟。


    畢竟,我佛不渡窮人嘛,可以理解。


    這樣的景觀,也難怪能唬住那麽多沒什麽見識的底層百姓。


    五六萬信眾,可惜了。


    劉襄騎著赤菟站在浮屠寺的大門之外,感歎著這座城中之城,也感歎著那些信徒,他們中肯定有善良的無辜之人。


    但是,這個塔,這座廟,那些華美的佛像,都是貪汙的賦稅,都是搶劫的贓款,都是民脂民膏,都帶著血腥味。


    這樣的宗教,根子裏就有罪孽,那些信徒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他改變不了。


    劉襄看了一眼隨侍在不遠處的呂布和笮融,向他們招了招手,待兩人行到近前,才輕輕的說道:「開始吧。」


    他的話音很輕,呂布沒聽清楚,卻不敢發問,隻是靜靜的等著,想著自己的心事。


    笮融自以為皇帝被浮屠寺的華美吸引,自豪的詢問:「陛下可要入寺遊覽一番?」


    劉襄沒回答,回答笮融的是典韋的刀,長刀揮舞,人頭落地,於此同時,史阿手中的利劍也從呂布的咽喉中拔出。


    這個曾經的虓虎滿眼怨毒,想要詛咒喝罵,卻隻能從口中發出一些不明意味的「嗬嗬


    」之聲,隨即撲倒在地,一命歸西。


    典韋斬殺笮融之後,鮮血淋漓的長刀一指:「吹號,入寺,浮屠信眾皆斬!」


    牛角號聲響起,輕騎封鎖寺廟,甲騎一擁而入,遇人便殺,絕不留情,哀嚎、格鬥之聲四起,鮮血飛濺,染紅了掛金披彩的佛像。


    隻滅掉浮屠寺可不夠,劉襄要的,是將浮屠教連根拔起,所以,號角聲響起的同時,江都四門大開,張遼率軍入城。


    手中長槊前指,高聲下令:「浮屠教刺殺陛下,意圖謀反,我部奉令平叛,殺!一個不留!」


    禁軍步卒扼守城牆,布下牢籠,左軍士卒入城「平叛」,這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城中人頭滾滾,枕屍狼藉,哭嚎怒喝,鮮血橫流。


    江都,已成煉獄。


    或許,這座縣城早就成了地獄,因為不信浮屠的都死光了。


    現在,信浮屠的,也快死光了。


    劉襄帶著隨駕騎士出城而去,將城中的殺戮拋在了身後。


    城外的軍營之中堆積了很多的柴草,這是他命令民夫收集的。江都城中本就擁擠,殺戮過後,恐有瘟疫,需要大火焚城,徹底清理。


    「陛下何必如此決絕?」趙雲靜靜的看著江都城,話裏有質問的味道。


    「割肉剜瘡,不得不為。笮融聚集起來的浮屠教,已是毒瘤,必須連根拔起,若是任其發展,必然流毒無窮。」與其說劉襄在給趙雲解釋,不如說,他在說服自己。


    趙雲哀歎一聲,心中不忍:「我軍從未屠過城。」


    劉襄苦笑了一下,看著雙手,喃喃低語:「屠過的,朕屠了一個國,雙手早已沾滿血腥,從來就不是什麽仁德之人。」


    他感覺心情很低落,亂世啊,亂世就是累累的白骨,什麽英雄豪傑,什麽明君良臣,不過是在這白骨堆上,撕肉吮血之輩罷了。


    自光和七年到現在,大亂十一年,兩千萬人沒了。


    這個漢末沒經曆三國,自己已經盡力加快了統一的步伐,可治下隻有兩千多萬人,加上預估的江南的人口,大漢隻剩下三千萬人了。


    那可是五千多萬人口的王朝啊。


    這就是亂世。


    他是真的見識到什麽叫亂世了,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可能隻有幾萬人傷亡,可戰爭的影響會波及幾百萬人,若是處理不好,就會有幾十萬人殞命。


    水災一過,百裏無人煙。


    旱災一來,饑荒必到,幾百萬人遭災,一大半都得餓死。


    瘟疫、蝗災、地震,跟他麽捅了馬蜂窩一樣,一股腦的都冒出來了。


    再加上各種各樣的人禍。


    亂世啊,人命不值錢。


    你甚至不能把自己當人,否則,會活不下去的。


    殘酷已經無法形容這樣的世道了。


    劉襄握緊雙拳,江都浮屠教,他們身上有數不清的血債,若是放任自流,必然禍害無窮,自己不能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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