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鉗入手,沉得超出侯本福的預想。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帶著一股拒人千裏的生硬,那重量壓得他指骨發酸。龍大榜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笑容裏帶著明顯的看戲意味:“侯老師,這可比你捏的筆杆子重多了吧?嘿嘿嘿……”粗壯的食指指向不遠處一排冒著白氣的鐵皮水箱,“你的任務,就是把那箱子裏淬硬的冷料夾出來,送到高爐繼續燒,燒紅透了,再夾出來,送到汽錘底下去挨打!打完了,夾走,丟回水箱裏淬火。成品,搬到那邊堆好;半生不熟的,再扔回爐子!就這麽來回重複這套流程,懂了沒有?”


    侯本福深吸一口氣,潮濕悶熱的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煤煙味、鐵鏽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焦糊氣息。他用力點頭,雙手握緊那冰涼沉重的鐵鉗長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懂了!”


    “開工!”龍大榜一聲粗吼,如同敲響了戰鼓。


    高爐如同巨獸,蹲伏在車間盡頭,爐門開啟的瞬間,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裹挾著刺目的紅光猛地撲出。侯本福下意識地眯起眼,臉上皮膚瞬間繃緊,像被無形的火舌舔過,灼痛感尖銳地刺入神經。他強忍著,向前一步,學著旁邊其他“夾鐵工”的樣子,將長柄鐵鉗探入爐口。通紅的工件被司爐工用長釺猛地推出,滾落在爐前的地麵上,火星四濺,帶著令人心悸的“嚓嚓”聲,這是工件被氧化的表皮炸裂的聲音。侯本福看準時機,鐵鉗猛地咬合下去!


    “嚓!”鐵鉗的尖端勉強卡住了那滾燙的巨物,一股巨大的重量猛地墜下,幾乎將他帶倒。他低吼一聲,腰腹發力,雙腳死死釘在地麵,雙臂肌肉賁張,才將那沉重的紅鐵穩住。拖著它走向汽錘鐵砧的路,不過十幾米,卻如同跋涉泥沼。鐵鉗的尖端在高溫下也開始發燙,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正頑強地透進來。汗水立刻湧出,從額角滾落,滴在熾熱的地麵上,“嗤”的一聲化作白煙。


    “快!快!”司錘的犯人是個渾身肌肉的老手,眼神銳利,不耐煩地催促。侯本福咬牙加速,終於將那通紅的鐵塊拖到鐵砧邊緣。司錘工的鐵鉗靈巧地一撥一帶,沉重的鐵塊便穩穩落在了鐵砧中心。巨大的汽錘立刻帶著沉悶的風聲呼嘯而下,“轟!”震耳欲聾的巨響在車間裏炸開,腳下的地麵都在顫抖。火星如同節日的煙花,猛烈地向四麵八方迸射,帶著高溫和死亡的威脅。


    侯本福剛鬆一口氣,準備退開,眼角餘光瞥見一點暗紅的流光,如同被激怒的馬蜂,直朝他胸口射來!


    “噗!”一聲輕響,伴隨著一股皮肉燒焦的糊味。胸口一陣鑽心的劇痛!低頭看去,囚服的前襟赫然被灼穿一個焦黑的小洞,裏麵皮肉翻卷,形成一個硬幣大小的灼傷傷口,邊緣焦黑,中心鮮紅,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白氣。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悶哼聲幾乎要衝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旁邊一個老“夾鐵工”看到了,驚呼道:“侯老師!掛彩了!快去找幹部!”


    侯本福卻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汗水和煤灰交織的臉上顯得有些扭曲。他彎腰,隨手從滿是氧化鐵屑的地上抓起一把黑乎乎的鐵灰,看也不看,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的傷口上。鐵灰接觸創麵,帶來一陣更劇烈的刺痛,他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穩住。


    “沒事!”他聲音嘶啞,卻刻意拔高,壓過機器的轟鳴,“離腸子遠得很!更不要說心子了!接著幹!”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混著灰,在臉上留下幾道黑印,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鐵,異常明亮堅定。他重新握緊鐵鉗,再次衝向高爐前那片灼熱的地獄。


    這第一天的苦役,仿佛沒有盡頭。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裏瘋狂湧出,囚服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又被高溫烤幹,結成一層硬邦邦的鹽殼。每一次呼吸,滾燙的空氣都灼燒著喉嚨和肺葉。肌肉在持續的重壓下發出酸楚的哀鳴,手臂顫抖,雙腿如同灌了鉛。午飯時間,他端著粗糙的飯菜,手指因為長時間的緊握和灼燙而不停哆嗦,幾乎拿不穩筷子。但他隻是沉默地吃著,咀嚼著食物,也咀嚼著這份前所未有的沉重。


    夜晚的監舍,鼾聲四起。侯本福卻無法入睡。胸口的灼傷在寂靜中更加清晰地疼痛著,每一次翻身都牽扯著皮肉。雙臂和腰背的酸痛深入骨髓。他悄悄坐起,借著窗外微弱的光,摸索著從疊好的囚服內袋裏掏出一小支洪麗上次塞給他的藥膏,也不管它是對什麽症狀有效果,總之是藥膏,塗上去滋潤一下就好,。冰涼的膏體塗抹在灼傷的胸口,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他無聲地吸著氣,目光投向鐵窗外沉沉的夜色。身體的極度疲憊之下,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卻在心底悄然滋生。這苦,這累,這痛,是真實的,是他在宣教科那十幾年“體麵”的牢獄生涯裏從未真正觸及的監獄底色。


    幾天後,洪麗來了。她提著一個保溫桶,站在車間通往幹部值班室的小門外。侯本福被龍大榜喊出來,遠遠就看到她焦急張望的身影。他小跑過去,胸口的傷隨著腳步隱隱作痛。


    “本福!”洪麗一眼就看到他臉上、脖子上大塊大塊因灼熱脫皮後泛紅的新肉,還有囚服前襟那個顯眼的破洞,心猛地揪緊了,“你的臉……衣服怎麽破了?裏麵傷著了?”她急切地想把保溫桶塞給他,“快拿著,燉的雞湯,還有紅燒肉!”


    侯本福沒接保溫桶,隻是飛快地朝車間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沒事!一點皮外傷。東西我帶進去吃。”他臉上汗水泥灰混在一起,狼狽不堪,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你快回去!我這兒活路緊,不能耽擱太久。”


    洪麗看著他被高溫和勞累折磨得迅速消瘦下去的臉頰,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心疼得無以複加,聲音帶了哽咽:“你……你何必這麽逼自己?你看看你都成什麽樣了!”


    “聽我說,”侯本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他飛快地握了一下洪麗冰涼的手,又立刻鬆開,“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得走完。人一輩子,其實都是在個關,後麵就好了。聽話,快回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歉意,有眷戀,更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決心。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小跑著衝回了那個喧囂、灼熱、彌漫著鐵與汗味道的車間深處,隻留下洪麗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眼圈慢慢紅了。


    時間在汗水和火星中艱難流淌。侯本福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生鐵,在日複一日的錘打中悄然改變。他夾鐵的動作從最初的笨拙踉蹌,逐漸變得沉穩有力。穿梭在爐火、汽錘和水箱之間,他學會了預判司爐工推料的時機,懂得了配合司錘工鐵鉗的走向,也摸索出了與其他“夾鐵工”錯身而行的安全路線。雖然依舊汗流浹背,依舊被灼熱炙烤得皮膚發紅脫皮,但那份最初的狼狽和手忙腳亂已然褪去。


    胸口的傷結了深褐色的痂,又被新的汗水反複浸透,邊緣有些發紅發癢。他毫不在意,仿佛那隻是衣服上多沾了一塊灰。


    這天,高爐前一片忙亂。一個沉重的大型工件剛剛燒透,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夾穩搬運。龍大榜和另一個經驗豐富的“夾鐵工”老吳各執一把長鉗,小心翼翼地夾住通紅工件的兩端,正要發力抬起。


    “都閃開點!大家夥來啦!”龍大榜吼著。


    突然,老吳腳下一滑,踩到一片散落的氧化鐵皮,“哎喲”一聲,身體猛地歪斜,手上的鐵鉗瞬間失去了力道和角度!那沉重的紅鐵工件猛地一沉,一端重重砸在地上,火星狂噴,另一端則因為失去平衡,帶著恐怖的慣性,朝著旁邊一個有些走神的新手犯人橫掃過去!


    “小心!”幾聲驚呼同時響起。那新手犯人嚇傻了,呆呆地看著那團致命的紅光朝自己撞來,竟忘了躲閃。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斜刺裏猛衝過來!是侯本福!他離得最近,幾乎是憑著本能,雙手緊握鐵鉗,用盡全身力氣,以一個極其別扭但有效的角度,將自己的鐵鉗狠狠插向那失控橫掃的工件下方,猛地向上一撬!


    “當啷!”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失控的工件被這股力量強行改變了方向,擦著那嚇呆的新手的褲腿,重重砸在旁邊的空地上,濺起一片滾燙的碎屑。


    巨大的反震力讓侯本福的鐵鉗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掉在幾米外。他整個人也被帶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右手虎口被震裂,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手腕流下,滴在滾燙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車間裏瞬間安靜了一下,隻剩下汽錘單調的轟鳴。


    “侯老師!”那死裏逃生的新手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龍大榜和另一個同改趕緊跑過來,臉上都是後怕和感激。


    “侯本福!你……你沒事吧?”龍大榜看著他流血的手,又驚又急。


    侯本福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臂,彎腰撿起自己的鐵鉗,看了看虎口翻卷的皮肉和滲出的鮮血,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隨手又在滿是鐵灰的地上抓了一把,按在傷口上止血,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黑灰混著暗紅的血,糊在掌心。


    “沒有啥事,”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周圍幾個圍過來的“夾鐵工”耳中,甚至帶著點輕鬆的笑意,目光掃過眾人,“離腸子遠著呢,更甭說心髒了。幹活吧!”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隻是日常的一個小插曲。


    這一次,再沒人覺得他是在故作輕鬆。看著他那張被爐火烤得黑紅、帶著新舊傷痕卻異常平靜的臉,看著他手上那隨意用鐵灰糊住的傷口,看著他彎腰撿起鐵鉗時那習以為常的姿態,一種混合著震撼、敬佩乃至羞愧的情緒,在眾人心中彌漫開來。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侯老師”,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沉到了這泥濘滾燙的最底層,在用命拚。


    一直冷眼旁觀、時常語帶譏諷的“鍛造第一高手”盧通明,此刻也站在不遠處。他默默地看著侯本福若無其事地重新投入工作,看著他熟練地配合著司錘工,將另一個小件送入汽錘之下。盧通明那張平時總是繃著的、寫滿桀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什麽也沒說,轉身走向車間角落堆放個人雜物的地方。片刻後,盧通明走了回來,手裏拿著幾塊用粗糙麻繩串聯起來的、厚實發黑的豬皮。他徑直走到正彎腰準備夾起一塊冷料的侯本福麵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侯本福直起身,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盧通明避開他的目光,動作略顯生硬地把那幾塊沉甸甸的豬皮塞到侯本福懷裏。豬皮表麵被熏得油黑發亮,帶著濃重的汗味和煙火氣,內側的毛發被磨得稀疏,卻異常堅韌厚實。


    “拿起!”盧通明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護胸,護腿。”他指了指侯本福胸口那個破洞和血跡未幹的手,“……比你這身破布管用多了。”說完,也不等侯本福反應,轉身就走,依舊背脊挺直,步伐很快,仿佛生怕慢一步就會後悔送出這份東西。


    侯本福抱著那幾塊沉甸甸、帶著體溫和煙火氣的豬皮護具,愣住了。他看著盧通明迅速消失在忙碌人群中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懷裏這飽經滄桑的防護,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他默默地將那粗糙的護胸綁在胸前,護腿係在膝蓋和小腿上。厚實的豬皮隔絕了一部分地麵的滾燙和飛濺火星的直接灼燒,帶來一種笨拙卻踏實的保護感。


    龍大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侯本福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宣布般的鄭重:“都看見了?侯老師這一個月,是怎麽幹的?這才叫正兒八經的‘老師’!方方麵麵,這個!”他對著侯本福,也對著周圍的同改,用力豎起了大拇指。


    周圍的“夾鐵工”們紛紛點頭,看向侯本福的眼神徹底變了,曾經的隔閡、試探、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此刻都化作了真誠的敬意。


    “侯老師,歇一會吧!這點活我們弟兄幾個跑快點就趕出來了!”一個年輕的“夾鐵工”喊道。“是啊侯老師,您去那邊喝點茶休息一會!”


    “對對,歇一會!”


    侯本福感受著胸前豬皮護具的粗糙觸感,聽著周圍這些真誠而樸實的勸慰,臉上露出了這一個月來最舒展的一個笑容,汗水沿著他深額頭和兩鬢滑落。他搖了搖頭,握緊了手中那柄被磨得發亮的鐵鉗,目光投向那吞吐著烈焰的高爐爐口。


    “謝謝大家!謝謝弟兄們!不過……”他深吸一口氣,那灼熱的空氣似乎已不再那麽難以忍受,“這鐵,還得夾!”話音落下,他邁開大步,再次堅定地走向那片熾熱與喧囂的核心,背影在蒸騰的熱浪中,仿佛一塊正被反複鍛打、逐漸成型的精鋼。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獄中十七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森海潮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森海潮並收藏獄中十七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