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玉卿一改清冷嚴峻的性格,親自使用激將法,口出狂言,讓人大跌眼鏡。不少官員上書這件事,要求把她裁撤。尤其是拓跋太保,故意在朝堂上無視她,在士兵們麵前奚落她。


    不少將領順風倒,湊到拓跋氏身邊。隻要齊玉卿提出一個策略,就立刻跳出來反對,劃清界限的意圖溢於言表。封賞下來,其他將領優先挑選詭器,最後送到齊玉卿手裏的,隻有一個材料。


    其他人都升了官,唯有齊玉卿升往東南。如果說東線是主戰場,東南就是副戰場,不比東線的凶險少。名為升遷,實為貶謫,連被嘲諷的拓跋黍都看不下去了。他想不通,為何自己屢戰屢敗,卻還能坐穩主將。也想不通,齊玉卿一向得士兵愛戴,將領支持,隻是用了個激烈點的方式,怎麽就到這種地步?


    有功反降,齊玉卿卻隻是愣了一會兒。她四散的長發垂下來,落在墨跡上。構思了很久很久,才在[金匱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匱書],就是大離朝廷對官員的詔令。簽下名字代表收到通知。不簽名也可以,[金匱書]會反饋你已讀未回,全家就要遭殃了。


    “齊”字龍飛鳳舞,“梁”字板正端方。點點墨跡,盡像是,離人血。


    她不狂的時候好乖。屠二不合時宜地想到。


    誰能想到,為齊玉卿踐行的,會是和她不合的屠二呢?屠二心裏升起一股慶幸,慶幸自己捕捉到了她眼裏的落寞。她看向旁邊收拾好的小小包裹,心裏一緊。如果今夜她沒趕來,齊玉卿怕不就要默默溜走了吧?


    她總是這樣,默默背負著所有,承受著一切。她看起來那樣瘦,隻是被精神上的豐姿掩蓋了。人們常常忘了,她也不過才二十幾歲。


    屠二心裏腦補了很多,眼神也不由柔和下來。她猜測著齊玉卿要說什麽。


    警告她別破壞計劃?威脅她遠離黎厭?那朋友,可真是要讓你失望了啊。你也優秀,你有苦衷,但在你們沒定下來之前,我都是自由的。咱們亂世人看到心儀的東西,一定要爭取。


    就在這時,營帳外影子搖晃。門衛連忙端正站姿,道了聲將軍好。屠二心有所感,下意識擋在齊玉卿身前,她擔心來人對她不利。


    她的擔心很快成了真,拓跋黍怒氣衝衝,一上來就是質問:“憑什麽?!”


    “將軍息怒,玉卿也是為了大局,並非故意衝撞將軍。”屠二辯護到一半,就愣住了。


    拓跋黍咬著牙:“軍師立下大功,晏公不賞也就算了,憑什麽如此折辱她?”


    屠二半天沒有言語。最後無奈扶額。她早該想到的,拓跋黍腦子不行,服從性卻實在高。他全身心地信任著自己的軍師,一如孩子對父母,學生對老師。


    齊玉卿合上了公文。她看過來,眼裏耀耀的是火光。灼日天光,瞬間蒸幹了兩人的淚,讓他們視線明朗。齊玉卿嗓音沙啞:“我第一次見到晏公那年,他貶官在外,落拓街頭,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我在外麵念了一段賦,眼看他掀開墳頭爬出來。他懷裏揣著頂先人發冠,對我說:遇你一人,便知吾道不孤。說來奇怪,他長衫下擺全是爛布,滿身髒汙,我卻覺得他像燈塔。隻那一句話,我便追隨了他。”


    沒有恨意,全是信仰。既敬又愛,讓為她抱不平的拓跋黍愣住了。連鼠鼠的大腦都開始思考,莫非,貶官這事另有隱情?


    更別提能一心八用的屠二。上千信息在腦海裏掠過,很快明白了這倆人初遇時在幹啥。


    晏春秋不是尋死覓活,而是盜墓發丘。他雖然為人師表,但是一個叛逆的,並不讚同那些禮製。據說兩三年前那本叛逆的《焚書》,就是他的著作。別人都說人死為大,他卻說人活為大。當年就敢盜墓養活家人,後來也敢盜墓養活軍隊。幾年前得了個丘九,盜墓丘家傳人,搬山卸嶺的行家,那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正如齊玉卿描述的那樣,二人第一次見麵,齊玉卿正撞見老頭盜墓出來。此處當有柳玉樓的補充:【齊玉卿當時以為老頭死了,來了段[白詞念賦]。】這種情況下都能相遇相知,是誰在說四喜和梁厭好磕啊,還得是我們君臣組!


    【四喜:齊四(齊玉卿)和伊喜的cp。】


    【梁厭:齊梁(玉卿)和黎厭的cp。】


    柳玉樓的思維已經跑偏了。


    這邊廂,齊玉卿卻慢慢道來:“知遇之恩,沒齒難忘。我這一生交遊於名士,探訪過大儒,觀晏公用人不疑,世無其二,便用我這殘軀去輔佐他。”


    “都說東線能勝,我出力最多,實則不是這樣。反饋民情、薦首人才,是[春月令]伊喜。調度糧草、穩定後方,是財生與財死。出謀劃策、承擔罵名,是劉穗劉麥芒。劃計斬旗、打探情報,是林旗林沉舟。我了解他們比了解自己更甚,這是為什麽由我做謀主。”


    “我從不是什麽好人。這亂世,活下來的都踏著千百屍骨。東線第四場勝了,但前三場戰爭的失敗,我難辭其咎。當征戰胡人遇上埋伏的時候,當回身作戰逢著梅雨季的時候,當埋伏落空的時候,我的心比烈士家屬更痛。一個作戰方針的失誤,可能導致千萬個家庭破裂。他們不責怪我,難道我就可以踏著他們的屍骨,平步青雲嗎?”


    屠二第一次獲得如此幹脆的勝利,本來沾沾自喜,現在卻慚愧了。


    壯士陣前半死生,功名從來屬將軍。


    拓跋黍露出了一片空白的表情。他及冠那年,爆發了天賦後遺症,人變強了,智商卻也下降了。但他屬於生物的敏銳性還在,隱隱能夠感覺出來,母親說著愛他誇他,卻是把他當棋子,當誘餌。而齊玉卿總是罵他,說他,卻坦誠得多。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被嘲諷是獸類的這幾年,他最是了解這種被誤解卻無處說,心中有愧卻無法挽回的痛苦。


    恰在這時,齊玉卿回身轉袖,衝他一拜:“昨日梁一時情急,冒犯了將軍,還請將軍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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