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姐縱橫天下,不愁自保,這樣的俠女也會有羨慕的事麽?”柳玉樓誠懇發問,“有文化能做什麽呢?在亂世中,進不能為民所用,退不能保護自己。”


    “喬先生一生為震國提出了不下八十條具有前瞻性的建議,卻因為無力自保,一生靠人賞錢過活。文化帶給了他什麽呢?”


    喬先生,就是說書老頭。詭異顧言曦平等攻擊的“文化人”。


    柳玉樓看著詭異的娃娃臉道:“亂世之人,誰沒有黑暗不堪的過去?苦難不值得歌頌,但也不值得沉淪,我不感謝苦難,但我感謝過去的自己,因為過去的她,我才得以嶄露頭角,我站在過去的肩膀上,居功自傲。我說的隻是我的心裏話,而不是炫耀。”


    話落,拉著霓時進入了第一個故事中。


    詭異退化的大腦轉了好久,一時失神。如此燦爛,如此明媚,在絕境中也不放棄,好像讓她想到了什麽。滿心的殺意,有一瞬間,被人性壓製。可說書先生檀板一拍,又是魔音灌耳。


    第一個故事的範圍大,有一鎮那麽多,一定能讓它殺得很爽。按說它一隻詭異,想要大開殺戒,不需要這麽小心翼翼。但它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它說,曾有人小心握住你的手,反複告訴你,你很重要。不要迷失,有人在等你。


    可沒等它回憶起這雙手的主人,故事就開始了。隻有柳玉樓腰間那條長長的,長長的紅絲巾,變成一條太陽隕落的血,在它心裏,匯聚成“殺”字。


    ……


    柳玉樓進入第一個故事。


    所有茶客都變成了五、六歲的小娃娃,由親人領著看花燈。大概是上元時節,買燈放市。點點萬戶動,團團綺羅生,燈球映月,千裏盛景。


    身處詭域,自己變成了小孩子,還多了一對不知是人是詭的父母,哪有人敢說話?柳玉樓卻在這時,拉住了身邊人的衣袖:“阿娘,愉快看不清。”


    “愉快想高點嗎?阿娘背你。”那女子笑著把她一抱,讓她騎在了脖子上。


    霓時若有所思,拉著旁邊男子的袖子:“爹,我也看不清。”


    男子一邊說著“小六莫不是糊塗了,我是你爺爺”,一邊認命地把她舉過頭頂。


    有人依樣畫葫蘆,也有人嗤笑著,和“父母”拉開距離。更有茶客當眾呼喊起來:“你們不是我爹娘!救命!救救我!”


    他口齒清晰,眼神靈動,能利落地說出“被虐待的細節”,和之前父母的信息。


    巡邏官兵趕來。哪裏知道這是誤入詭域的成年人?當場就把他的父母當人牙子拉了下去。熱鬧的燈市突然安靜一會兒,但很快,這種不愉快就被一個又一個的雜耍戲衝淡了。


    隻剩下那一對被當做人牙子拖下去的父母,不理解孩子為什麽突然變成了這樣,還在喊著:“小五,小五啊!”


    柳玉樓垂眸。看來她的猜測沒錯,這故事裏的人名是可以自己給出的。如果不說名字,就會和其他人一樣,成為什麽“王五、趙六、七斤”。


    不是沒有人好奇她的名字,但一個名字有什麽用?總不能是寫字時比劃更多吧?他們猜測著,柳玉樓或許是想要借此拖延時間。


    柳玉樓還真寫了一遍名字。燈會祈福,其他人都胡亂寫上兩筆,柳玉樓偏一筆一劃,認真寫下“瑾愉快”三字。


    筆畫又多,她手又小,握著筆也要寫半天,其他人都進入下一個環節了,她還在這裏磨蹭。那個誣陷父母是人牙子的茶客嘲笑一聲,隨手寫下“丁一”,其他人再沒給她一個眼神。


    就在其他人放鬆警惕時,意外發生了。丁一得了自由,四處打探消息,卻沒想過他現在的身體,隻是一個小孩子。沒有父母的保護,真正的人牙子像鯊魚那樣圍了上來。他們暗地觀察多時,早就知道這孩子機靈,直接用了迷藥,他根本發不出求救聲。


    他被拖走的時候,柳玉樓剛好寫完最後一筆。抱著“母親”的手不由緊了緊。婦人感受到力氣加大,以為她是怕了:“瑾兒,愉快,不怕啊,不怕……”


    柳玉樓裝作被嚇到的小童,開始還乖乖坐著,後來看到母親什麽都低聲哄著,便開始恃寵而驕。不僅騎在她肩上,還指揮她買這個,買那個,引來了其他茶客的鄙夷。


    他們不會真以為亂跑就能解決故事了吧?柳玉樓笑得毫無破綻。保持人設,是故事扮演者的關鍵。如果故事講著講著,一個角色違背人設,就好像一串完美的曲調中混入一個不和諧的音符。聽眾聽了皺眉,編者和演奏者也會把它拿出來改掉。


    但很可惜,大多數人好像都沒有認識到這點。他們大多顯露出了不符合孩童的表現,和父母有了矛盾。反而是慫包霓時,不敢看別人,表現的最像孩子。


    一眨眼,茶客們的身體長大了一圈,儼然是十歲孩子的大小了。


    柳玉樓快速打量了一圈眾人。茶客們沒有發現,他們的衣服或精致或粗糙,大部分都是灰撲撲的。而柳玉樓和霓時的衣服,雖然也是暗色調,卻沒有一絲灰塵,上麵的補丁還翻了花,明顯是被父母珍愛的孩子。


    親人的感情也是需要維係的,一個聽話乖巧的孩子,和一個像是被妖魔附身、頂撞父母的孩子,絕大多數人都會有所偏向。


    其他人還沒意識到人設偏離的後果。因為眼前的景象變化太大了。


    依舊是上元,可盛景不再。


    曾記得琉璃瓦,畫舸搖。烏衣巷,檀板敲。一聲裏,珠簾十二卷春潮,玉笙吹徹碧雲霄。


    到如今蘆荻蕭蕭,漁燈寂寥,空對著夜雨寒潮。廢壘荒磯,野磷飛度,燕子歸來尋舊巢,隻看到頹垣蔓草。


    身後親人一推:“去當鋪!”


    [羔羊鎮]顆粒無收,要吃不飽了。大人們都在東奔西走,眾多茶客混在孩子群中,向當鋪進發。


    當鋪精致冰冷,看著陰森森的。新區域的解鎖,讓茶客們麵麵相覷。但在第一個人拿著錢出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十歲孩子的身體本來就容易餓,更何況吃不飽。這饑餓隨著神經漫上骨髓,讓人難以忍受。那茶客一出門就向旁邊的包子鋪而去,買了倆大包子,吃得滿嘴流油。


    其他人見此也忍不住了,爭先恐後進去,把錢化作包子,填了個肚圓。就算再有理智的,也隻是把包子換成了饅頭,全都藏在身上,一點也沒打算給故事裏的爹娘留。


    經曆過黑瓦地宮、窮途末路的絕境,此時的饑餓,對柳玉樓完全是小事。她換了不少最便宜的麥麩、陳米,霓時本打算學她,可大概是萬人迷屬性發動了,當鋪掌櫃怔怔地看著她,直呼和她有緣。明明霓時拿出的抵押物比柳玉樓的價值要低不少,換出來的錢卻多得多。


    柳玉樓看看自己手裏的一袋子,再看看霓時身後的一板車,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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