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倒是出乎秦冕意料,他的確被‘身邊有人’攔斷了半截思路,不過很快又調整回來,“不說你哥,就說說你。”


    秦冕把話說得極盡簡明,大意是說高揚現在的學校並非數一數二,他的專業技術性也不強,在國內會缺少足夠的競爭力。就算順利畢業,回國後不走關係隻靠個人努力,幾乎不可能在幾年之內找到一份工資可觀又體麵的工作。


    “簡而言之就是,如果想讓你哥以後的日子輕鬆一些,你現在的能力和努力遠遠不夠。如果不想成為別人的拖油瓶,你一刻都不應該浪費在這裏。”秦冕見高揚滿臉不屑,也不計較,“我手裏正好有一個東大的推薦名額,五年內有效。那個教授跟我很熟,我完全可以把這個機會給你。”


    高揚一驚,半天才找回自己聲音,“東,東大……?你……你是認真的?”


    “當然認真。”秦冕謝過送餐的小哥,將自己的餐盤推到高揚麵前,“我點的兩階辣,可我最近上火,你吃了它。”


    “……”


    秦冕繼續方才的話題,“我推薦你但不代表你一定進得去,那邊會有專門的考試跟麵試。如果你的成績太糟糕,他們也一定不會接收你。我給你的隻是門票,能不能跨過門檻,得看你自己這兩年的努力。”


    高揚當然知道東大有多好,他當然也想賺大錢給白鹿看。盡管仍然不喜歡坐在對麵的可惡男人,但這人畫給他的大餅實在美味而且難以抗拒。他試探著問他,“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你對我再好我哥也不會跟你回去。”


    “剛才說過了,這跟你哥沒有關係。”秦冕表情不多,絲毫不顯失望之色。他一指高揚,又指自己,“這是你跟我,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人的一生有三次翻身的機會,我不曉得你的另外兩次在哪兒,但這一次我給你了,要不要它,你自己說了算。”


    秦冕見高揚完全被打動,也不囉嗦,起身結賬順便跟他告別,“做完今天最好別再來了,生活費就當跟我借的。我不收你利息,但工作之後記得全部還我。”


    “……”高揚見男人當真要走,不由自主開口叫住,“喂,等……等一等啊。”


    “還有事?”


    高揚氣餒地抓了把頭發,看得出來他矛盾,別扭,又極不情願。


    秦冕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目的得逞,但又表現得極盡體貼,“說不出口就別說了,我真沒奢望從你這裏套出白鹿的消息。”


    男人說完轉身就走,高揚卻急了,慌張摁住對方肩膀,“你……你等一等啊……我不能告訴你他在哪裏,但我可以跟你保證他現在過得不錯,他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畢竟拿人手軟,但不拿絕對就是傻子。高揚已經做出最大讓步,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郵箱界麵,遞給對方,“你自己看吧,看完還我。”


    這是一封白鹿最近發來的郵件,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群人的合照,黑的白的,好多國家都有。背景是一間毫無識別度的室內,普通的水泥牆壁水泥地麵,別說定位,連國內國外都無法判斷。


    照片上的白鹿黑了,也瘦了,卻罕見地很有精神。他笑起來時尤其好看,仍然是秦冕見過的最美的蝴蝶。跟白鹿勾肩搭背的是另一個亞裔,那人膚色更深,笑得不露眼睛,兩人看起來親密極了。


    秦冕的心跳硬生生地痛了一拍,方才還能裝得淡定,此時有些繃不住了。他無比想確認又害怕被確認,他嫉妒得發狂卻不願意承認。


    他的小貓是不是真的跟別人走了?


    他困在失去白鹿的痛苦裏麵無法前進,而對方竟如此輕鬆地就忘記他了?與浩大失落一起襲來的,還有一個大徹大悟的道理。


    秦冕突然明白過來,白鹿曾問他討要的平等,不是水乳交融也不是絕對忠誠,而是兩人在感情裏麵承受同樣的苦楚和平等的卑微。


    就像現在這樣。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他已經失去他了。


    ‘可以陪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開心難過的人,從今以後都不會是我。’


    秦冕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明明沒有喝酒,卻有些頭重腳輕。


    “你沒事兒吧?”高揚拿回手機,嫌棄地乜他一眼。


    秦冕無意識地搖一搖頭,用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可是我已經習慣他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不絕人願


    日本之行不算白去,至少秦冕一眼瞄到了白鹿的郵箱地址。


    一段五百字的‘低頭’內容寫了又刪,刪了重寫,好多天了,改來改去始終不能滿意。秦冕哪裏受過這種折磨,這簡直是他至今為止遇到的最難寫的郵件。點下發送之前,他仍然覺得不好,全選delete,隻謹慎保守又毫無新意地發出一條:最近還好嗎?


    意料之中,郵件石沉大海,幾個月過去都沒收到回信。


    秦冕不是坐以待斃的被動者,無法排遣,索性轉移注意,把自己工作狂的本質揮霍得淋漓盡致。隻有忙到顧不上吃飯睡覺撒尿的境地,才能暫時忘掉白鹿的事情,偷得內心那一點沙丁魚大小的慰藉。


    這半年以來,他很想他,比預期更甚。


    其間家裏又給介紹了姑娘,都被秦冕一句‘我身邊已經有人’敷衍打發。在秦夫人十幾遍追問他對方是誰,什麽時候帶回家看看,秦冕終於不勝其煩,“還沒追到,等他答應跟我結婚了就帶人回來。”


    這半年時間發生了不少事情,但都算不得什麽大事。其中有兩個讓人印象深刻,一個是秦冕出人意料地入股了幾家夜場會所,一個則是方書詞已經辭職離開。


    方書詞呆在公司的最後那段時間,像一具丟了靈魂的空殼,狀態一直欠佳。由於精神恍惚備錯幾頁文件,在會議室裏被秦冕當眾狠狠訓了兩句。


    對方以‘身體不適’的理由中途退出,晚些時候又被秦冕親自叫去了辦公室裏。


    談話的過程和內容外人一概不知,隻有門口的秘書聽見屋內傳出男人悲痛絕望的哭聲。哭了很久,撕心裂肺,最後連聲音都壞了。哭幹眼淚的男孩從裏麵走出來時已經不是先前那張秀氣伶俐的臉孔,五官臃腫,讓人不忍直視。對方也沒留戀,被何亦開車直接送回家去。


    那是方書詞最後一次出現在公司裏麵,何亦第二天就拿著男孩的辭職信來,親手交到人力資源。


    人力的主任當場急了,敲門敲到秦冕的門外。他不曉得內情,以為是對方跟總裁鬧了矛盾,一時之間說了氣話。


    “秦總,那麽好用的人放走不好吧?咱們要不要上門去哄一哄,把人哄回來?”


    不料秦冕絲毫不覺惋惜,甚至當場將他攆走,“走就走了,你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嗎?如果還有空閑上門哄人,就把昨天給你的那些關係戶的名單挨個整理順了,把信息補全回發我一份,今天之內,做好了再下班。”


    “……”yu與。xi夕。


    至於秦冕一時起興入股會所,起因也非常單純又偶然。相似的生意吃飯以及飯後活動,他又一次被塞了一個拒絕不掉的公關。對方單薄的肩膀和一臉小心翼翼的討好表情,很容易讓他想起另一個人來。


    見隔座的老板跟懷裏的美人親來摸去,進入狀態。秦冕也不端著,點一支煙,跟自己的公關聊起天來,“為什麽出來做這行?”


    “沒申請到助學貸款,家裏還有妹妹要讀書。”


    他當年從不屑搭理這些想碰捷徑的年輕人,而如今卻忍不住放低姿態,想做‘好人’。了解過後,秦冕終於肯承認以前的自己狹隘偏頗,這些‘以臉侍人’的漂亮公關們,並非沒有各自無奈又糟心的故事。


    存在即合理,他們出現在這裏,一定有某個無法輕易擺脫的理由或者苦衷。


    心想高攀的人不在少數,但少數裏麵的確又有不少沒想明白就稀裏糊塗進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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