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找人來算掵,算掵的說他掌心線走得不好。‘爪’不像‘爪’,‘川’不像‘川’,長大之後很可能是個傻子。


    一語成讖。


    本該能跑的年齡,白鹿仍然隻會坐在地上。


    那年家裏又添男丁,困於流言,所有人都決定放棄這個叫白鹿鳴的‘傻子’。


    恰逢山上最後一個教師走了,有人邀請男人上山,他二話不說就把白鹿一起帶了上去。


    可白鹿並不因此就感激他。


    男人沉默陰鬱,遇到事情隻會抽煙。以至於每次回憶起來,比起那張逐年模糊的普通容顏,屋子裏永遠彌漫不開的煙氣和熏得人眼睛發酸的脹痛感更令人深刻。


    白鹿討厭煙味,那是一種嘶啞,弱勢,頹唐的味道。


    那人左手纏繞幾道可怕的燒傷,還缺了兩根指頭。猙獰醜陋,他隻見過兩眼就嚇得做了噩夢。


    誰願意跟這麽惡心的男人住在一起?那個驕傲的女人,當然會逃走。


    白鹿怨她丟下自己,也怨他留不住女人。


    小鎮太小,鎮上的流言關不住,飛到山上。‘白鹿鳴是傻子是野種’這種可以被人戳一輩子脊梁的閑話很快在山上竄開。


    他那時從不跟人說話,不哭不笑,每天活得像隻動物。趴在地上,滾在泥裏,一根麻繩都能玩一整天。最誇張的時候,他甚至像貓一樣,飛身敏捷地逮住老鼠。


    長大後才知道,那時候的狀態跟孤獨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所以也不怪在別人的描述裏,他就是個得了瘋病傻病的拖油瓶。


    跟著男人進學校念書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被幾個熊孩子追著滿山遍野地打。他們脫褲子尿他,白鹿怒了,會撲上去張嘴就咬。


    而那個男人從來不管不問。他的心裏裝著山上所有的孩子,白鹿隻是其中一個。


    他討厭回憶這些事情,每次想起來都十分不順暢。腦子像被磚拍過,一直嗡嗡作響。


    白鹿埋頭盯著自己手腕,“喬醫生,有一個問題我不明白。”


    “嗯?”


    “失去主人的流浪動物沒有活下來的資格,可為什麽連父母是誰都不曉得的野種,就可以被允許生下來呢?”


    第七十七章 他判他有罪,他配不上他


    秦蔚用冰袋壓著手拐,坐在地上。除了嘴角一道獰目的淤青,臉上倒還幹淨。


    秦冕靠牆站著,仰著臉,否則鼻血會止不住一直流。


    沒想到何亦剛一出門就去準備的冰袋還真派上用場。兩人實在打不動了才喘著達成和解:中場休息,休息好了再看要不要繼續。


    秦冕雖然下手不輕,卻也有意避開關鍵部位。相比之下,他自己就沒那麽幸運,秦蔚一拳打破他額角,血流了半邊臉都是。


    桌上的易碎品早被秦冕收進抽屜,可唯獨落下一壺雞湯。壺碎成了渣,湯流成了河,滿屋子的肉香竟讓人挺有食欲。


    “不公平啊……”秦蔚失意地喃喃,“憑什麽你能在他最好的時候遇見他?當初明明是我陪著他一天天變好,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和那段過去,可為什麽被選擇的會是你秦冕?你憑什麽插隊,憑什麽感情沒有先來後到……”他剛一自嘲,嘴角就拉開傷口,疼得眼淚在框裏轉悠。


    秦冕沒有接話,隻把沾滿血漬的紙巾一團團揉碎,扔進垃圾桶裏。


    “我當時為什麽沒有要他呢?”秦蔚把臉埋進膝蓋,聲音聽起來甕甕的,“比起跟你生氣,我更討厭我自己。鹿鳴曾經給過我機會,可我竟然把他推開了……我……我那一晚怎麽就舍得把他推開呢……”


    三年多以前。


    白鹿被秦蔚撿到的時候狀態實在太差。尤其剛從手術台下來的半個月裏,瘦得隻剩一包骨頭。沒有精神,不聽人說話,身上還成片地長滿瘡斑。


    白鹿那時候應該是真的想去死的。


    秦蔚既然不小心找到他了,也無法置之不理,開了個酒店,把人扔在裏麵。房間是個標間,一日三餐都會按時送來。剛開始的幾天,他還會每個晚上都來看他。


    那時候秦蔚對白鹿,大多還是學生時候的感情。喜歡的心思將將冒頭,要說有多深刻,還算不上。


    他玩心很大,一開始並沒因為要照顧白鹿就舍棄自己的生活。夜店酒吧,每天都不落下。等白鹿狀態穩定一點,就經常幾日都不來看他。


    可有一天早上,他進廁所小解。白鹿正在漱口,他路過他身邊時恰好見他吐出一口猩紅。


    “你吐血了?”秦蔚一愣,扣住他肩膀,想強行掰開嘴巴查看情況。


    “沒……沒有。”白鹿扭頭不給他看,隻抿著嘴唇解釋說,“睡覺時不小心咬破口腔……”


    秦蔚當然不信他,“去醫院看看吧,順便再做個檢查。”


    白鹿一聽‘檢查’渾身一抖,埋著頭,逃似的離開廁所。


    可能從那一天開始,秦蔚就對他多了點心。但那都不是愛情,應該隻是同情。


    房間花瓶裏的康乃馨死了,白鹿低沉了好幾天。那時秦蔚才知道白鹿愛花,他喜歡這種不起眼卻生命力遠比想象中旺盛的東西。


    一個淩晨從酒吧回來,正好撞見酒店大廳在撤擺花。雖然不新鮮了,秦蔚還是掏錢買下來,一大捧,差點抱不住。


    他第一次見白鹿眼睛放光,那天晚上他對著一籃並不新鮮的捧花,竟開心得像個孩子。


    他隻是收到一束花而已。


    從那之後,白鹿對他漸漸放下防備,他開始願意說話,甚至坦白自己不堪回首的經曆和他做過mb事情。


    秦蔚很震撼,又覺得釋然,啊,果然是這樣。他果然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就像心中的猜測被一點點證實。


    可他仍然忽略了更重要的東西。


    比如白鹿說出那些話時究竟下了多大決心,坦白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開口之後還必須承受對方所有的審視和判決。


    像一種慢動作的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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