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來還帶著腥氣。


    莊小運快步走到王笑麵前。


    “靖安王,博洛突破了西軍的防線,帶著數十人從郿縣渭河橋逃了,因他毀了橋,末將沒能追上……”


    “又跑了?”王笑皺了皺眉。


    “是。末將派人沿著渭河追了一段,沒發現他往東跑,不知去了哪裏。”


    王笑點點頭,不再理會這一茬,道:“沒受傷就準備一下,跟我去潼關。”


    “是。”


    王笑又轉向唐苙,道:“大哥,我們兵分兩路。我連夜去潼關攻擊多爾袞,你休整一天,等我吸引了西安守軍再帶人收複西安,城中還有心朝瑞朝之人,你不難攻下。”


    話到這裏,他拉了唐苙一把,湊近了些,低聲道:“打完了建虜,李鴻基已不可信任,你必等他離開再攻西安。承諾給他的漢中可以給……趁他回師之際,你派人在子午道設伏,除掉他。”


    “這……不好吧?”


    王笑道:“我說這人的名字耳熟,前年京城之戰,我在大興城外的樹林見過他一麵,當時他棄唐節而走,可見不是個甘於屈居人下的。這種人收服不了就殺了,省得以後多樁事做。”


    唐苙道:“這也太不講信義了。”


    “你現在又知道講信義了?你們被招撫了又造反,什麽時候講信義了?”


    “那是對朝廷,這是道上的人……”


    “我的太子殿下,現在你才是朝廷的人。”


    “好吧。”


    王笑又盯著唐苙看了一會,眼神裏的意味讓人說不清道不明。


    唐苙歎息一聲,道:“我答應你了。”


    “嗯。”


    換成是王笑自己出麵的話,不至於做這種事。


    但現在,壞的是唐苙的信義……其中卻有另一層意味。


    兩人也不再說這些,唐苙問道:“你隻帶五千人去潼關夠嗎?”


    “沒事,隻要用在關鍵時候,足以決定戰局。”


    王笑說罷,翻身上馬。


    “將士們,趕在建虜的潰兵到達潼關之前,給多爾袞送個驚喜!”


    身後的士卒們轟然應諾……


    ~~


    潼關以東。


    蘇克薩哈已屯兵在關城之外。


    他讓周衍叫開函穀關,進行的很順利。


    有楚朝天子叫門,守函穀關的楚軍果然開了城門。


    關城本有守軍一千六百人,除了三百人,其餘守軍卻是在守將開門投降之際從西麵關城逃走,投奔潼關。


    蘇克薩哈明白,那一千三百餘人是忠於王笑的,唯有這三百楚軍效忠的是楚帝周衍。


    但他依然不放心,解了這些楚軍的武器,派人將他們看管起來。


    到了潼關之後,蘇克薩哈故計重施,又押著周衍去叫門。


    但這一次,楚軍卻並不肯開門投降。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潼關內還有唐節,楚軍也多是忠於王笑,這裏又不像函穀關還有退路。


    攻城戰每天都在繼續,但蘇克薩哈每把周衍押到戰場上,楚軍就停下炮火,這也讓他覺得頗為有趣。


    但堂堂一個皇帝,隻做擋箭牌來用,未免太過大才小用。


    很快,多爾袞給了蘇克薩哈指令,要他馬上把周衍送到清軍在潼關以西的大營,指令隱隱還帶著怒氣。


    蘇克薩哈有些猶豫要不要先殺掉周衍。


    布木布泰交給了他兩個任務,一是確保多爾袞贏下關中之戰,至少不能讓他輸得太快,理由沒有說;二是楚帝周衍必須死。


    蘇克薩哈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把周衍交了出去。


    ——太後娘娘一定要殺周衍的話,以後再找機會便是……


    ~~


    那邊多爾袞接到周衍,卻是派人到關城下傳話,以周衍的名義邀請秦山湖、蔡悟真出城一敘。


    關雲長單刀赴會的故事誰都聽過,但這種事再發生的可能性卻不大。


    秦山湖、蔡悟真肯不肯來,清軍這邊也不確定。


    但多爾袞為表誠意,這日卻還是下令暫不攻城,在帳中備下酒宴,等秦山湖與蔡悟真前來。


    楚帝都被捉了,他們若不來,這不忠的名頭他們未免能擔得下;


    若是來了,殺掉便是……


    ~~


    蔡家禎坐在席間,看著帳門,眼中泛起一些沉思之色。


    前些日子,他給他兒子蔡悟真寫了一封信。


    這信,是布木布泰讓他寫的……


    很早以前,蔡家禎與清軍打仗總也打不贏,那時大清的勢力如日中天。


    為了家族,他不得以選擇了投降。


    他卻沒想到,投降之後的形勢急轉直下。短短幾年間,一個楚朝駙馬橫空出世,入遼東,守山東,幾次逼退大清……到如今,攻守之勢已然易轉。


    再反觀他自己,唯一的兒子反目成仇,父子身處敵國,清廷也不再信任他。


    想像中的裂土封王越來越遠了……


    去年,王笑甚至還給他的女兒追封了一個誥命……這件事對於蔡家禎可謂十分尷尬,一方麵,清廷越來越不信任他了;另一方麵,他也會想到,當年若是作出另一個選擇,如何該有多好?


    ——但當年,鬼知道會是這樣,那小子是個駙馬啊……


    近來白發漸多,蔡家禎感受到自己在一天一天老去,也越來越迷茫。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告訴他,有些事是可以坐下來談的,太後娘娘和王笑是一家人。


    這事聽來匪夷所思,但這個“一家人”瞬間就可以成為天下間最強大的勢力,在翻手之間平定天下。


    這個“一家人”還願意給蔡家禎一個機會……


    “你們父子之間有什麽仇呢?秦小籮是多爾袞逼死的。隻要除掉多爾袞,你們父子還不能盡棄前嫌嗎?”


    “王笑對你有什麽偏見呢?你的女兒是他摯愛之人,這不還給她追了個身份嗎?”


    “你是投降過,但隻要兩家成了一家,你當降臣這件事又算什麽汙點?這反而是你的資曆。”


    “此事若成,你蔡家父子既能和好如初,又有位高權重,共享榮華,有何不好?”


    那人一番話之後,蔡悟真很快就做了決定。


    對他而言,多爾袞暫時還不能敗。


    隻有讓多爾袞順利拿下關中,北楚才有和太後娘娘談的可能,才能爭取到最有利的條件。


    等把條件談完……有蘇克薩哈這招棋放在多爾袞身邊,多爾袞早晚都可以殺。


    蔡家禎知道,濟南城那邊,太後娘娘布置的人手正在緊鑼密鼓的準備著,離那一步已經很快了……


    想到這裏,帳外傳來一聲通傳。


    “報!蔡悟真出了潼關,向大營來了……”


    “隻有他一個人來的?秦山湖呢?”


    “稟攝政王,隻有蔡悟真一人。”


    蔡家禎轉頭看去,感受到多爾袞眼中的殺意。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多爾袞跪下,問道:“攝政王,可否讓奴才先見一見他,必能招降他。”


    “真的嗎?”多爾袞有些冷笑。


    蔡家禎埋著頭,再次想到在山海關的那天夜裏,多爾袞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他聲音帶著些顫抖,應道:“奴才了解自己的兒子,楚帝是在他手上丟的,他必然愧疚……隻要以楚帝的性命相逼,奴才再勸他一番,必能讓他回去除掉秦山湖。”


    “除掉秦山湖?”


    “是。”


    蔡家禎頭埋得更低。


    他知道自己必須去見一見自己的兒子,把道理和眼下的情形與他說透,避免父子相殘的局麵。


    而以後,父子要在北楚效力,秦家必須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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