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客棧。


    “靖安王,剛才有人試圖翻進這客院,被卑職一弩嚇跑了,似乎是下午那位姑娘……”


    王笑問道:“你怎麽知道是姑娘不是婦人?”


    “看她發飾衣著,應是沒嫁人的。”


    “哦。”王笑倒是知道這點,但還是不習慣用發飾卻辨別這些。主要是看那女子年紀也不小了。


    “卑職是否要去查一查她?”


    “嗯,那你去查一查吧。”王笑不以為然道。


    不帶麵巾走在街上,被女人跟著,這又不是第一回了,他也習慣了。


    “是。卑職夜裏再加強一下護衛吧?”


    “可以,若是小柴禾的信報回來,隨時叫我起來……”


    揮退莫乾,王笑又處理了些公務,打了個哈欠,直接和衣倚在榻上就睡過去。


    眼下又不在家裏,也沒有女孩子在身邊,他就懶得洗漱,想著等過段子若是要打仗了,躺哪睡不是睡。


    ——邯鄲這個地方曆史悠久,先秦至今留下蠻多古跡典故,要是芊芊、眉兒、明靜在身邊,倒可以給自己講講故事……


    腦子裏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王笑迷迷糊糊睡著。


    這天竟夢到唐節了……


    唐節打著仗,打著打著又和秦玄策打起來,嘴裏還吵著:“我才是王笑的大舅子!”


    他們打著打著,唐節的長戟被秦玄策挑開,激射而出,忽然紮在旁邊的周衍身上。


    王笑嚇了一跳,忙過去扶住周衍,定眼一看,眼前的人卻成了左明德。


    “我……我也是……你的大舅子……”


    王笑心裏正擔心明靜會不會難過,對麵的炮火忽然轟過來……


    “砰!”


    他猛得一下驚醒,忽聽到屋外有打鬥聲。


    王笑從靴子裏拔出火銃,向窗外看了一眼,正看到莫乾被一個大漢一腳踹飛,摔在地上。


    接著,二十餘名行商打扮的護衛端著火銃衝上來,把那幾個刺客團團圍住。


    “砰!”


    一個刺客腿上中了一銃,摔倒在地。


    “放下兵刃!”


    ……


    王笑又打了個哈欠,重新倒回榻上。


    這種小打小鬧的場麵沒什麽意思,那些人弓箭也沒有、弩也沒有,兵器五花八門的,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勢力,實在是懶得看。


    唯一讓人有些詫異的是對方拳腿功夫都很了得,莫乾的武藝算是高的,居然被人踹飛了。


    等莫乾審完再說吧……


    回籠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天已亮了,外麵一片平靜。


    今天是陰天。


    不一會兒,莫乾匆匆進來稟報道:“靖安王,那姑娘果然是刺客,昨夜帶了八個人前來行刺,已被卑職全數捉獲。”


    “嗯,你很好,審了嗎?”


    “審了,說是來綁紅票的……”


    “綁紅票?”


    莫乾道:“道上人說綁姑娘的意思……聽他們的意思……似乎是來綁靖安王你的……”


    王笑皺了皺眉,有些慍怒。


    莫乾接著道:“卑職查了一下,他們是聞香教餘孽。”


    “蚊香教?”


    “是,聞香教乃是白蓮教的一支,楚朝開國之初,有妖女唐賽兒聚眾起義,後來朝廷數萬大軍圍剿,但唐賽兒還是安然逃脫,相傳是出家為尼,朝廷在山東寺院裏搜捕尼姑數萬人之多,最後也沒能擒獲唐賽兒……


    五十年前,灤州一個皮匠王森,在山東傳教,自稱是得唐賽兒真傳,又曾救過一隻狐仙,狐仙斷尾贈他,留有異香,故倡聞香教。其後王森被捕入京,但到了京城,他行賄官員得以釋放,廣交外戚宦官,繼續傳教十餘年才被殺。


    王森死後,其徒弟徐鴻儒繼續傳教,信徒愈多。二十多年前,徐鴻起兵造反,自號中興福烈皇帝,稱大乘興勝元年。那時聞香教在山東已經營多年,徒眾不下二百萬人,聲勢浩大。但朝廷大力鎮壓,半年就平定了叛亂,徐鴻儒亦被斬首。


    徐鴻儒死後,還有一些聞香教餘孽賊心不死,最後在鄆縣一帶被朝廷包圍……昨夜捕獲的這些人,應該便是當年的漏網之魚。”


    王笑皺了皺眉,道:“錦衣衛是怎麽辦事的?!為何我之前沒聽說過此事?”


    莫乾道:“白蓮教內派別很多,有清茶門、十字教、焚香教、混元教、紅陽教、白陽教、老君門、大乘教等五花八門,十分複雜。


    比如王森的另一個徒弟李國用符咒召鬼,又另立了教派。而聞香教這一支,自徐鴻儒造反之後就一撅不振,先是王森之子王好賢繼承教權,一直逃到江南,把聞香教改為清茶門。


    昨夜來綁架靖安王的這批人,是徐鴻儒這一支的餘孽,這二十年來日漸式微,教徒又被別的教派搶走,如今隻剩下……數十人。”


    王笑有些無語。


    “數十人?這麽慘?”


    “昨夜這些人,領頭的有三個,‘老祖師’張略先,曾是徐鴻儒封的丞相;‘聖姑’徐慧兒,據說是徐鴻儒的女兒,但張略先說那是在路上撿的女娃子,他撿來騙教徒的;還有一個‘掌櫃’,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名叫‘大鎖’,也是張略先撿的孩子……”


    王笑更加無語。


    莫乾又道:“張略先前幾年在山西傳教,蒙騙教徒的銀子與晉商勾結,被別的白蓮教眾揭發,差點被叛眾殺死,他又怕染上鼠疫,逃到鄆縣。


    此人武藝高強卻膽小如鼠,自從靖安王到了山東之後,他也不敢繼續傳教。


    據大鎖招供,張略先富有,住的是良宅,納了兩房美妾,每日裏喝得大醉,說是與彌勒佛探討教義。故而……我等一直未能查到山東還有聞香教餘孽,請靖安王治罪。”


    “你是說,他這兩年什麽也沒做?”


    “是。”莫乾又道:“張略先沒敢做什麽,但那徐慧兒在廣平府這邊卻是發展了數十個教眾,她吸取徐鴻儒的教訓,隻吸納忠心耿耿的教徒,又教授武藝,儼然成了一股小勢力。


    前些日子,大鎖在鄆縣收了幾個教徒,接著張略先聽說靖安王巡查山東,嚇破了膽。他銀子也快花完了,於是逃到了邯鄲,要帶徐慧兒去別處傳教……


    因廣平府新附,之後又接連遇到黃河水患、山西戰局,錦衣衛無力調查民間邪教,請靖安王治罪。”


    王笑又問道:“他們打算幹什麽?”


    “他們打算綁了靖安王,然後逃出靖安王治下。”


    “然後呢?”


    “然後……似乎是走到哪裏就呆在哪裏。”


    王笑道:“這些都是他們給你招供的?這麽沒骨氣?”


    “張略先膽小招了,其他人不知道卑職是官府中人,就都說了。”莫乾道:“他們還以為我們是客商,想給卑職傳教。”


    “哦。”


    王笑一時也沒想好怎麽處置這些人。


    這些年丞相、公主見的也不少,卻是頭一次遇到這樣奇奇怪怪的……


    什麽中興福烈皇帝,頭一次聽說……


    行事風格跟草台班子一樣。


    但轉念一想,王笑又覺得自己在發動群眾這個方麵暫時還是不如人家的。


    在這個時代,如果隻靠口舌要鼓動百姓跟著自己造反,沒準張略先這種人都聚起數萬人了,自己還在跟和第一個遇到的泥腿子解釋什麽叫人民當家作主。


    想到這裏,王笑決定去見一見這個張略先。


    ……


    張略先被拷在一個柴房裏,見到王笑,先是眯著老眼打量了他一會,喃喃道:“真是個盤兒亮的,怪不得聖姑動心……”


    王笑道:“聽說你們白蓮教做了很多孽,你平生都辦過哪些惡事?”


    張略先問道:“你們有火銃,你是個官?”


    “你猜。”


    張略先就真的猜了起來。


    他盯著王笑,沉吟了一會,眼簾一點點低下來。


    “靖……靖安王……嗎?你……你們那個火銃,都不點繩的……”


    “問你,平生都辦過哪些惡事?”


    “靖安王,小的雖然是白蓮教中人。但平生辦的都是行善積德的好事啊。”


    張略先說到這裏,老淚縱橫,哭道:“小的收養孤兒,收養無依無靠的……的人,教人讀書習武,小的還……還醫治百姓……”


    “你造過反你知道嗎?”


    “小的是……是被脅迫的啊!”


    王笑道:“你在徐鴻儒死後還在造反,你敢說你是被脅迫的?”


    “沒有沒有!”張略先搖頭不止,道:“小的沒想造反,就想借那個奸賊的名頭,騙……騙點銀子花……後來這些年,都是徐慧兒在造反,小的也是被她……被她脅迫的啊。”


    “是,一個路邊撿來的女娃,從小就脅迫你造反,造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小的要真想造反,早……早造了不是嗎?”張略先小聲嘀咕了一句。


    王笑懶得跟他廢話,問道:“你在山西還有教徒?”


    “沒有!沒有!”


    “沒有你就去死。”


    張略先低下頭,眼珠子一轉,沉思了一會。


    “因為山西那邊山地多,以前信彌勒教的人也多,又是北邊之地。楚朝開國以來,白蓮教多是在山西開展,自然有許多教眾……”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句,也不說是自己的教眾,隻說是白蓮教的教眾。一邊觀察著王笑的反應。


    王笑道:“繼續說。”


    “但現在,山西那邊的教眾想造反的多跑到四川等地去了,剩下的許多都是在做走私生意,小的……小的當年也是想去弄點銀子……”


    “做生意?什麽意思?”


    張略先道:“大概在一百年前,山西有宗室叛亂,白蓮教也有參與,叛亂平定之後,朝廷清洗,加上民不聊生,許多白蓮教徒出逃到了長城以北另謀生路。


    當時大同的白蓮教教主趙全,帶萬餘教眾逃到了蒙古的豐州,本以為那裏是荒涼之地,沒想到水草豐美,很是不錯。於是他們又引誘、劫掠了數萬人過去,開墾土地近萬頃……”


    王笑想了想,豐州大概是現在的呼和浩特。


    他沒說話,示意張略先繼續說。


    “沒有了朝廷盤剝,他們種的糧食足夠自己吃,於是他們把糧食賣給蒙古人,也會運到長城以內販賣。


    趙全又結識了漠南蒙古的可汗俺答,俺答窮得厲害,什麽東西都缺,讓趙全幫忙在長城以南采購糧食、鹽鐵、武器、藥材等物。趙全為俺答建起九重宮殿,擁立俺答為帝,而他自己稱王……


    後來,趙全當了漢奸,幫著俺答攻打楚朝,獻計幫俺答攻破了長城,先後劫掠了大同諸城。趙全還和俺答說可占領山西太原等地,同楚朝南北分治,但俺答就隻想搶東西……


    再後來,豐州也有災荒,蒙古也和楚朝打不下去了。等楚朝新帝登基,與俺答議和,俺答把趙全送到京城淩遲除死了……”


    張略先說到這裏,又道:“之後豐州的白蓮教眾多被招降,回到長城內繼續生活。但還有許多白蓮教徒不願再回楚境,留在豐州。因楚朝與蒙古議和後開放了互市,他們便以中間人的身份通商。


    百年以來,他們的後人都在北邊之地繼續貿易、走私。而山西境內的白蓮教徒,與他們也多有聯絡,所以有人說白蓮教堪稱是晉商的先祖……”


    張略先說到這裏,很是誠懇地看著王笑,哀求道:“靖安王,小的在山西雖然有……有一些教徒……但小的真的就是去做生意的……”


    “不是好東西。”


    王笑語氣淡淡的,心裏卻感到一些意外之喜,問道:“你還能聯絡到大同、豐州一帶的教徒嗎?”


    “這……”


    張略先眼珠子一轉,道:“小的就是個半截身子進棺材的老東西,現在聞香教的事務都是交給徐慧兒打理了,她名義是是徐鴻儒的女兒,而且自唐賽兒之後,白蓮教多信奉佛母,我說她是聖姑,教眾信服。所以……都是她主使的……”


    就隻剩幾十個人的小教派,能有什麽事務?


    張略先之所以收養徐慧兒,又把她奉為自己的首領,為的就是關鍵時候推出來頂包。


    王笑注視了他一會,微微冷笑,道:“我有件事要你辦。替我辦事、或死,選一個……”


    ~~


    王笑回到房內,把莫乾招過來。


    “靖安王。”


    “派人去冠縣,把那個魏臭……魏什麽來著?”


    莫乾小心翼翼道:“魏臭腳。”


    “魏幾悅,讓他兩天內交接完公務,以最快的速度趕來邯鄲。同時再調五十名錦衣衛的好手來。”


    “是。”


    想到張略先這人不可靠,王笑沉吟著又道:“你去勸降了徐慧兒,讓她能忠心替我們辦事。”


    “這……卑職有句話不知當不當……”


    “不當講。”王笑徑直打斷話頭,道:“我讓你去勸降。”


    “是……”


    揮退莫乾,王笑再次低頭看向案上的地圖。


    地圖上畫了好幾條不同顏色的線條,從各個方向進入山西。


    王笑調了一盤丹青,提起筆在上麵又添了一道線條。


    他低頭凝視著自己的作品,似乎稍微感到滿意了一些……


    ……


    窗外的天空中黑雲更濃。


    而千裏層雲之下,表裏山河,關山險峻,或成大部、或成小隊的人們,正如螻蟻般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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