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笑一路向遼邊延延而行、經曆風霜。卻不知有人正在告他的黑狀。


    正月初二,西安城。


    傍晚時分,曲江池畔一處奢豪的宅邸中,花枝穿過庭院走進屋中,隻見唐芊芊正提著一支紫毫湖筆發愣。


    “準備出發了?”花枝問道。


    唐芊芊柳眉皺蹙,抬了抬手中的筆,道:“看,它都有些禿了。”


    “王笑送你那支?”


    “嗯。”


    “呸,想著他又不能當飯吃。”花枝隨口便道:“你這邊心心念念,人家沒準還在京城快活,他可還在隔壁宅子裏養了個外室,嬌嬌弱弱的……”


    “是嗎?”唐芊芊先是微微一訝,忽然笑了笑,問道:“錢朵朵?”


    “咦,你竟知道?”


    “她沒我漂亮。”


    “了不起。”花枝嗤了一聲,又道:“快,換衣服去赴宴。”


    說著,花枝伸手便想去拿桌上的檀木梳子。


    “別動我東西。”唐芊芊在她手上一拍,站起身道:“就這麽去吧。”


    花枝掃了眼她那一身帶著塵土的男裝,頗有些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今日這場宴席算是家宴。


    唐中元的四子唐蒙做東,請得也都是幾個兄弟姐妹。


    宴席地點倒也不遠,就與曲江池一水相依,芙蓉園內的紫雲樓。


    一路上爆竹陣陣,頗顯年節的喜慶。穿過唐城牆、進到芙蓉園,唐芊芊策馬回望了一眼四處的屋角飛簷,愈發這座處處彰顯著唐時遺風的城池與京城不同。


    但就是少了些什麽。


    在她想來,王笑那樣嘻嘻哈哈的不拘性格,相比京城應該更適合呆在這個詩舞風華西安城。


    卻也不知何時才能把他捉過來……


    紫雲樓。


    樓建於唐代開元十四年,當時每逢曲江大會,唐明皇必登臨此樓,欣賞歌舞、賜宴群臣。


    如今唐中元虎據西安,卻不是這種‘與民同樂’的性子。但年節將到,總該有盛世煙火,他便讓第四子唐蒙主持元宵燈會。


    唐蒙領了差使,第一樁事卻是‘假公濟私’在紫雲樓宴請。


    但他以家宴之名,邀請了他大哥唐苙、三哥唐節,說是假公濟私,不如說是‘假私濟公’,試圖緩和兄弟間的關係。


    ……


    唐中元次子早夭、五子戰亡,餘下的加上唐芊芊這個義女,還有三子三女。


    此時唐芊芊到場,宴上已到了不少人。


    六張桌案被分別擺開,仿的唐時宴飲的分餐格局,看似風雅,其實卻被唐蒙操辦得有些……不倫不類。


    老大唐苙正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娃逗弄,老四唐蒙正在張羅前菜,六女唐鶯和她夫婿孟子真站在窗邊看風景,年歲最小的兩個少女唐蓮與唐薇正湊在一處說悄悄話。


    唐苙時年三十三歲,如今已被冊封,算是這大瑞朝的太子。卻顯得頗為隨和,手中拿著個雞腿,時不時放在小女兒鼻前給她聞,卻偏偏不給女兒吃。


    唐芊芊沒想到唐苙到的這麽早,拱手行禮道:“太子殿下。”


    “七妹來了。”唐苙抬起頭道:“都是自家兄妹,太什麽子?叫大哥。”


    “義兄。”


    唐苙聽了,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道:“義不義的大家心知肚明。你再這樣,落在別人耳裏隻道你還在忌恨父親,這不好。”


    “是。”唐芊芊低頭應了一句。


    “囡兒,叫姑姑。”唐苙又低頭對膝上的女兒道。


    “咕咕。”


    唐芊芊於是對著小女娃笑了一下。


    小娃娃這種生物最是以貌取人,此時名叫囡兒的女娃便睜著亮亮的眼睛看著唐芊芊,顯然很是喜歡。


    那邊唐苙已放下雞腿,臉色慢慢鄭重起來,又對唐芊芊道:“如今我們不同了,你往後莫要再做這些當探子、上戰場之類犯險的事。不值得、也不必要。”豆子書城


    “沒什麽冒險的。”唐芊芊道:“我去京城時大家夥都還在流竄,論起來義……父兄們攻克陝西才是真的凶險。”


    唐苙擺了擺手,道:“攻克陝西,三弟的功勞最大。”


    他這話怎麽聽都真情實意,但唐芊芊顯然不想摻合這些事,聞言隻是點了點頭。


    唐苙又笑了一下,讓她去與別的兄妹打招呼……


    唐蒙時不時轉頭看向門外,心中暗道:“老三還不來?”


    ——今日這場宴,老三若是不來,那自己和大哥的臉可就丟盡了。


    又等了一會,唐蒙正打算再派人去詢問,便聽門外一聲傳喚,接著,唐節大步走了進來。


    唐蒙一喜,轉頭看去,卻見唐節身後卻還帶了個衣著華貴的俊朗青年。


    這青年唐蒙卻也識得,乃是瑞朝如今的工部尚書元道學之子,元宜愷。


    但說好了是家宴,老三卻帶了個外人來——唐蒙心裏登時不悅起來。


    唐節二十八歲,麵容剛毅,四肢修長,虎背蜂腰,舉手投足間便有殺伐之氣。進來後便朗聲笑道:“有些事耽擱了,四弟莫怪。”


    接著他便向唐苙笑道:“大哥竟是早來了?你也忒沒有架子。”


    唐苙將懷裏的小女兒遞在奶媽手裏,讓人帶回去,起身笑道:“過年嘛,我閑來無事,便早些過來。”


    他看了元宜愷一眼,似頗為隨意地道:“元主事竟也來了。”


    元宜愷便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唐苙點點頭。


    諸人打過招呼,各自在自己的小桌案邊盤腿坐下。


    唐蒙又吩咐人添了張案幾,便上菜開宴。


    唐芊芊覺得頗有些好笑的是,她在京城王家尚且圍著大桌子吃飯,如今回到義軍中倒要依古風盤腿分桌而食……說是崇尚古禮吧,反倒男女都有,座不分主次。


    但對於唐蒙而言,好在今日是如此安排,不然老三帶著個外人,那便更讓人不快了。


    唐節卻是我行我素的性子,連解釋都不給唐蒙一句。他夾了兩口菜之後,轉頭看向唐芊芊道:“七妹回來到現在竟也不來看你三哥,不知禮數。”


    唐芊芊應道:“三哥做了征東大將軍,每天在校場忙,哪有空見我?”


    “你不妨到我軍中來。”唐節道:“憑你的武藝智計,大有可為,往後讓父親封你個一字並肩王。”


    唐苙帶著些責備的語氣道:“少胡言亂語。到了如今,你還想讓七妹一個女子上戰場?”


    兄弟倆從小到大時常有過這樣的語氣,唐節便灑然一笑,道:“七妹誌氣不輸男兒,反倒是大哥你拘泥了。”


    這邊他們這般說著話,或許兩人自己沒感覺到什麽,落在唐蒙與元宜愷耳中卻是不同……


    那邊唐節此時才得空看向唐芊芊身後的花枝,道:“花枝丫頭,你坐下來吃……來人,再添一張案幾。”


    花枝道:“我是個丫環啊。”


    唐節哈哈一笑:“我還是個反賊呢。”


    花枝便也不客氣,盤腿坐下來,拾起一個羊排便啃。


    唐節看著她吃東西似乎頗為暢意,笑道:“如今好像都是什麽太子、王爺、將軍,早年間還不都跟你一起在泥潭裏摸過魚。”


    花枝抬了抬眼,也不應他。


    唐節卻偏要招惹她,又道:“人家說女大十八變,但你這丫頭為何到現在還是這麽醜?”


    花枝眉頭一擰,低聲暗罵了一句:“唐老三,你還是這麽討人厭。”


    唐節哈哈一笑,便又對她道:“你回頭勸勸七妹,到我軍中來,我保舉她當個副帥。等開了春,我們東征,拿個攻克楚京的大功。”


    唐芊芊本人就在座中,他不直接說,反而以玩笑的口吻對花枝說,此舉看似不經意,卻是拿捏著分寸,給人留了餘地……


    旁邊的元宜愷聽著這一番對話,心中對唐節的評斷卻又高了一層。


    元宜愷是名門出身,他父親元道學曾官任楚朝湖廣承宣布政使司左參政,從三品的高官。延光十二年因檢舉湖廣貪腐案遭政敵攻訐,憤而致仕。


    元道學養望五年,聲名愈彰,如今剛剛投靠瑞朝便得了一個工部尚書,遠遠勝過往日同僚的宦海沉浮。


    他是第一個主動投靠瑞朝的大儒,哪怕是千金買馬骨,唐中元也打算好好表彰他,因此打算將女兒唐蓮許配給元道學的兒子元宜愷。


    此事如今唐中元不過是剛起念,因元宜愷在唐節軍中任主事,因此今日還招唐節過去詢問了一番。


    唐節是雷厲風行的性子,既然父親問了,他就幹脆帶著元宜愷到宴上,打算讓唐蓮相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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