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軍中換防,原本掌管京畿衛的陶元慶成了關外衛大將軍,現已帶著陶殊並一幹親衛前去北州了。自然,新任京畿衛大將軍賀應棠也在前來京兆的途中。


    如今,暫領京畿衛軍務的人,是兵部尚書郭邕。


    出現在光和大街的京畿衛士兵,正是聽郭邕調遣前來平亂的,領兵的,是深得至佑帝看重的京畿衛副將軍趙宏遠。


    京畿衛護守京兆,保的是京兆和宮城的平安。但在此之前,趙宏遠從來沒有領兵鎮亂的經驗。事實上,此次前來的京畿衛士兵,同樣沒有這樣的經驗。


    民眾暴亂這樣的事情,平時皆有京兆府守衛負責,根本不必動用京畿衛士兵。再者,如今是至佑十五年了,京兆平靜十餘年之久,這些年輕的士兵們,哪裏親自經過這些曆練?


    陶元慶雖然練兵嚴厲,但京畿衛多的是兵痞子,況且此次前來平亂的,亦非遵循陶元慶的士兵,而是整天想著立功建譽的士兵們。


    難得京畿衛出動一次,這些士兵們莫不摩拳擦掌,就想著在此次平亂上好好表現,以期在賀大將軍麵前露露臉。


    是以,趙宏遠領著這些士兵來到光和大街時,用的便是最激烈的鎮壓手段,令得光和大街的情況更加嚴重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宏遠還記得至佑帝的命令,以安撫、驅散為先,但是這裏的百姓實在太多、太動亂了,他說出的話語,被淹沒在震天的吼叫聲中,幾乎沒有人聽得到。


    一句句“太後顯靈,為君有失!”,令趙宏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這些百姓,竟然說出這樣的話,這不是公然謀反,還能是什麽?


    這些刁民,膽子竟然這麽大!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是誰讓他們這麽做的?


    趙宏遠努力去想這些刁民的行事,可是光和大街這裏的情況實在不容他多想,幾乎也輪不到他控製。


    因為這些刁民,在他說完後非但沒有離去,還不要命地衝上來、意圖攻擊京畿衛士兵們。


    不待趙宏遠下什麽命令,士兵們便與這些百姓纏鬥在一起了,快得令趙宏遠來不及有什麽反應。


    他想到了臨行前,兵部尚書郭邕交代的話語,道是情勢有變、宜鎮壓為主,務必將此事扼殺在光和大街範圍內,斷不能再讓皇上勞心,雲雲。


    鄭太後臨朝聽政之時,趙宏遠鬱鬱不得誌,是因為至佑帝恩德,才得以成為京畿衛副將。


    當此時刻,趙宏遠覺得郭大人的話語甚是有理,於是下了一個手勢,令京畿衛士兵全力鎮壓,定要穩住此事!


    京畿衛士兵被百姓們衝擊,本就心有怒意,在看到趙宏遠的手勢後,便舉起了手中的長刀,衝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


    不過片刻,血腥味便在光和大街蔓延,越來越濃厚,怎麽都驅散不去……


    裴定在看到有百姓衝向京畿衛士兵時,心中便覺得大為不妙,蒼白的臉色更甚,急促說道:“四哥,你想辦法驅散百姓們,我去與趙宏遠說說……”


    他說罷,便想推開窗躍出去,手還沒有碰到窗戶,便被裴宰止住了。


    裴宰的臉色並不比裴定好多少了,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卻堅定地道:“小五,不可!我並沒有辦法令百姓退去,趙宏奉上意而來,你去了能說什麽?”


    光和大街的百姓太多了,若是裴家有辦法令這些人退去,他們也不會光在太始樓這麽看著,現在還有什麽辦法?


    他們早已經知道:京畿衛前來,或會驅散這些百姓,或會……有一場血腥鎮壓。


    他們已無法可想,隻能寄那麽一絲希望。現在這一絲希望幻滅,一場血腥就在他們眼前出現,他們依舊無法可想。


    他知道小五不忍見這一場血腥。但是,在京畿衛麵前、在這麽多百姓麵前,單薄的裴家、病弱的小五,又能做些什麽?


    裴定默了默,他伸出去的手就這麽頓住了,沒有繼續往前伸去,也沒有縮回來。


    他寄望於京畿衛能解決光和大街的事,但寄望畢竟是寄望,京畿衛也不是陶元慶領著的京畿衛了,所以這一場濃重血腥才會在他跟前出現。


    親眼見到了這場血腥,親眼見到了大宣的士兵與百姓流血,他才深刻地知道,這絲寄望多麽可想;也清醒地知道,裴家太弱他太弱,什麽都做不了。


    他以為,竭力避免大宣與北寧的鬥爭,便是做了於國朝有益的事情;他以為,搗毀了南景千澗穀私鑄,便能免國朝被侵之危……


    其實,國朝還是那個國朝,並沒有因為他做了什麽而有太大的改變。


    他與阿衡帶著滿心的歡喜回到了京兆,不想回見到這一場血腥。


    民心不可欺,百姓不可愚,是什麽致令這些百姓有天大的膽子?是什麽令得他們膽敢聚在這裏?


    又是什麽,使得京畿衛將領和士兵拿起兵器對著這些百姓?大宣士兵手中的兵器,最後卻對上了大宣的百姓,何等荒謬?


    裴定熟讀史書,如今出仕曆練,當然知道原因是什麽。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知道原因是沒有太大用處的,關鍵是要有解決事情的……權力!


    欲盡其責,必得其權。倘若現在是他領著京畿衛,那麽這一場血腥,即便不可完全避免,也不會如此慘烈。


    從八品下的監察禦史裴定,終於意識到他手中最缺的是什麽。——是權力,能夠使得國朝增益、能夠使得國朝避危的權力!


    裴定終於動了,他往前幾步,手伸到了窗戶上。


    他回過頭來看著裴宰,一雙與裴宰極為相似的鳳目蘊著難以形容的光芒,而後輕輕道:“四哥,我知道。正是因為沒有了希望,才要去做這些事情。”


    責已生,而權未至,那麽在此之前,他所能做的,便是用手中綿薄的權力,用河東第一世家的威勢,去改變一些事情。


    他說罷,便推開了窗戶。隨著窗戶一開,聲響更鼎沸了,血腥味更濃重了,他氣息略提了提,便從窗口飛躍出去。


    裴宰看著消失在窗口的五弟,鳳目驟然一縮,急奔至窗口處,望著在簷間飛躍的身影,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小五,似乎是病弱的,千萬別摔下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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