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衡在一直看著裴定。


    看到他走近,看到他揚起漂亮的鳳目,再聽到他說:“鄭姑娘,我們走吧。”


    他說得太尋常太隨意,就好像這裏不是森嚴的提點所一樣。


    所幸她也是久經風雨的人,也不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同,當下便笑著回道:“好。”


    裴定既來帶她走,那麽就表示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她隻需跟著他離開便是。


    接下來,那些南景細作應該送到大理寺了,事情就不會出離她安排了。


    而對於顧奉和葉雍來說,事情的進展簡直算得上詭異——


    意外在鄭家發現了朝香暮籽,當他們在審問的時候,禦史台的八品官卻闖了進來。


    然後……將此事截走了。


    在顧奉的心中,凡是涉及朝香暮籽的,都不會是什麽好事。尤其這一次還牽涉宮中寵妃,那就更不妙了。


    像這種事情,處理得好了不會有什麽聲名,倒是分分鍾會辦砸。


    再者,他雖則是四品少卿,但在高官遍地走的京兆,實在算不得權重之輩。


    一旦朝香暮籽事有變故,他實在無力周旋,不如讓更有本事的人來處理此事。


    所以裴定提出要帶人走的時候,顧奉略思路一番,便知機地沒有阻止。


    他多少存著將此事順勢推給禦史台和大理寺的意思。


    連顧奉都沒有阻止,協辦的葉雍就更不會說什麽了。


    事實上,葉雍還處於極度震驚之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到了這個時候,倘若他還沒有看出裴定與鄭衡之間的互動,那就真是智商感人了。


    隻是……


    千秋與鄭姑娘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在此不得不插一句:雖則京兆許多人家都知道裴家獨對鄭衡青眼有加,但他的祖母崔老夫人將此事瞞得很好,以致葉雍根本就不知道這些。


    此刻,他呆呆看著裴定與鄭衡一起離開,頓時覺得眼睛都生痛。


    那一前一後的兩個身形,仿佛自成一個世界,誰也不能走進去。


    裏麵,隻有他們兩個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師兄好友,一個是他思慕的人,怎麽會這樣?


    鄭衡壓根就沒有注意到葉雍,她跟在裴定後麵走著,隻見到前麵那個筆直的背影。


    她現在才發覺,雖則裴定素來病弱,身形卻十分高大,完全遮擋住了她的視線。


    大宣朝八、九品官員服青,這明明是表示品階極低的顏色,在裴定身上卻透出一種厚重不可犯的意氣來。


    她眸中有光彩流轉,心中略有些異樣。


    當她被帶來鴻臚寺提點所的時候,心中雖不曾驚慌,卻做好了最壞準備的。


    她想著,就算像鄭旻一樣被關在提點所也不要緊,反正前一世刑部大牢她也去過。


    但是,裴定及時趕來了……


    她看得出,在吳皆雲出現之前,裴定隻是在拖延而已,並沒有將她帶走的把握。


    裴定為何沒作萬全準備,就急著闖進提點所呢?這和她印象中的裴定不符。


    她想不明白,但裴定恰好來了,免了最壞的結果,這甚是令她感激。


    情況越是危急,便越能看清一個人或一個家的行事。


    哀家選擇裴家這個盟友,果然沒錯!


    她心中正為裴家默默讚許時,卻不知裴定心潮正在劇烈翻起伏。


    他極力壓抑住自己,才堪堪看起來步伐鎮定從容。


    他知道鄭姑娘安然無恙,正穩穩地跟在他身後,但他心中卻湧起一陣陣後怕。


    他壓抑不住地想:若是他沒有及時趕到,鄭姑娘會怎樣呢?若是鄭姑娘遭遇了什麽不測,那該怎辦呢?若是那些南景細作沒有及時捉住,那會怎樣?


    該死的朝香暮籽!他應該在得知鄭姑娘的計劃時就反對,這樣鄭姑娘就會更安全……


    至於對付背後的勢力,辦法多的是,何用要用己身去冒險呢?


    一想到這些,裴定的眉頭便意突突跳動。先前那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又再出現了。


    他蒼白的臉容出現了幾縷煩躁,想要驅趕心中的後怕,卻始終不得法。


    在踏出鴻臚寺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笑著對吳皆雲說道:“吳大人,我有些話對鄭姑娘說,麻煩你稍等等。”


    吳皆雲細長的眉眼閃著裴定看不懂的光芒,然後笑眯眯點頭:“……請便。”


    吳皆雲本來就是裴家請來救急的,又慣會做人,這會像個老大哥似的擺了擺手,示意裴定忙去。


    鄭衡想著裴定必是與她細說在禦史台的安排,倒不作她想。


    隻是她看到裴定蒼白的麵容沉下來時候,不禁問道:“學兄,可是事不暢順?”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在鴻臚寺耽擱的這些時間,已經足夠讓萃華閣作出反應了,那些細作的事情應該揚出去了。


    裴定為何是這副表情呢?


    聽了她的話,裴定眸光閃了閃,不答反問道:“鄭姑娘,倘若我沒及時趕到呢?你會怎麽辦?”


    鄭衡愣了愣,並沒有立刻回答。


    若是他沒有趕到,最壞的結果也隻是在鴻臚寺呆著,這並沒有什麽。


    裴定目光銳利,似乎能看清她心裏所想。


    他眼神深邃,卻淡淡說道:“從這事看來,鄭姑娘實在將自己看得太輕了。”


    “……”鄭衡還是沒有說話。


    她明白裴定的意思,本想輕鬆帶過,但看到裴定認真的眼神,卻突然說不出話來。


    哪些是虛假,哪些是實誠,她還分辨得出來。


    她自己不當一回事,但裴定這樣真心實意地擔心她,她不能輕慢待之。


    ——卻不知怎麽回答。


    她能說,其實這樣的事情她前世經曆得太多了?還是能說,她篤定自己會平安無事?


    事實上,在世人看來,她在被帶進鴻臚寺那一刻起,就已經出事了。


    說到底,在鄭衡內心裏,並沒有多少危險的念頭。


    不知危險,便不夠珍惜。


    見她默然,裴定繼續說道:“我說這麽多,目的在於——鄭姑娘乃美玉,何必與瓦罐硬碰硬?”


    不待她回答,他忽而笑了笑,無比認真地說道:“鄭姑娘,會有很多人擔心你。我……我便是其中之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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