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更受打擊了。


    這次出題是單科出卷,沒有理綜,顧淩絕正在看自己的物理,舒臨看著卷麵上鮮紅的滿分,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學渣不配擁有快樂。


    顧淩絕早就察覺到了同桌幽怨可憐的目光,但他沒有去看,翻完物理後又去看化學,終於等到舒臨忍不住主動小聲喊了一句:“顧淩絕。”


    顧淩絕其實可以主動和舒臨說話的,但他不。


    對方多喊自己一次,他的名字便在對方腦子裏多存在一次。


    說不定哪一天,就被他的名字占滿了呢。


    顧淩絕捏著試卷,問:“怎麽了?”


    舒臨想說,你成績這麽好,你家人應該會很高興吧。


    但臨出口才發覺不妥。


    他同桌是個沒人疼的小可憐,要是家裏人真在意他的成績,不會連海英中的學費都不交,把他扔在這個勉強評上市重點的學校。


    於是他道:“我餓了。”


    顧淩絕沒想到等來這麽一句話,隨後從桌子裏掏出早上舒臨給他帶的軟麵包:“要吃這個嗎?”


    舒臨其實並不餓,上節課後他還吃了一塊餅幹,但一個謊就要用另一個謊來圓:“吃一點點。”


    顧淩絕笑了下,撕開包裝袋,然後掰下一小塊麵包給他遞過去。


    舒臨懶得要命,雙手擱在桌子上,小腦袋伸過去就著顧淩絕的手吃了一口,舌尖不小心掃到了對方的指尖。


    顧淩絕驀然感覺到一股溫熱,當場就愣住了。


    他喉結滾了兩下,低頭,當做無事發生般又掰了一塊。


    舒臨吃完後卻不要了,搖著腦袋趴在桌子上。


    顧淩絕把剩下的吃掉了。


    高三的下課時間都是安靜的,教室裏的同學都在埋頭做試題,要麽就在糾錯剛剛發的考卷,隻有舒臨無聊地在玩筆。


    教室空調發出輕微的運作聲,室內清涼愜意,舒臨有點想睡覺。


    他忍住了一個嗬欠,把頭往顧淩絕那頭挪了點,看他在草稿紙上寫著他看不懂的公式。


    “你不是滿分嗎,為什麽還要再算一次?”


    “剛剛發現了一種新的答題思路,算一下。”


    舒臨“哦”了一聲,看了一會兒更覺發困,幹脆把目光放到同桌臉上去了。


    顧淩絕是典型的南方人長相,皮膚好的不得了,五官卻又深刻立體,倒有點北方豁達的味道。


    他是英俊帥氣的,不像自己,走到哪都被人當小孩子捏臉。


    舒臨有些怨念,他也想帥氣威風一點啊,奈何他隨他媽,實在高大不起來。


    或許是挨得近了,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像是花香,可惜因為太淺了又無法確定是什麽品種。


    舒臨小聲道:“顧淩絕,你是不是受傷了?”


    顧淩絕正用紅筆往試卷上騰答案,筆尖忽地一頓,戳下一個深深的點。


    “沒有。”


    “有的。”舒臨這次卻沒有被他糊弄到,聳動著小鼻子在周圍嗅了一圈,然後在他背後停住:“這裏好重的藥味啊。”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好的,顧淩絕身上塗著厚厚的藥膏,還要用紗布裹了好幾層,外麵還特意噴了特製的掩味劑,這段時間從來沒人發現過他受傷。


    顧淩絕無奈地放下筆,將舒臨的腦袋撥開,順著這個姿勢掌著他的頭,道:“你是哮天犬轉世?”


    舒臨沒回答這個問題,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後背的校服布料,語氣小心翼翼:“疼不疼呀?”


    顧淩絕卻沒回答。


    疼不疼呀。


    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顧宏打他的時候,顧承宗讓保鏢按著他揍的時候,林正鬆懲罰他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們不知道會痛嗎?


    知道。


    但他們要用痛感來讓他畏懼,聽話,退縮,甚至掌控他。


    所以不會有人問他,疼不疼。


    顧淩絕鬆開手掌,眼中的光芒神秘莫測,他問:“想看嗎?”


    舒臨抬頭看他。


    顧淩絕說:“我受傷的地方。”


    三中的廁所改造後變成了一間間隔間,兩個男生在即將上課的時候從教室跑出來,然後來這裏躲了起來。


    顧淩絕自己都覺得奇怪,自己竟然會將後背的傷痕暴露給另一個人看。


    像是常年在陰暗潮濕的陰溝裏成長的植株,突然碰到了一點陽光,就好奇地伸出觸角,試圖去觸碰那一點光明。


    他正將自己的黑暗與不幸,一點點展現給舒臨看。


    他們兩個不一樣的。


    舒臨不該和他這樣的人做朋友,他應該一輩子陽光快樂,他的世界沒有黑暗。


    但又卻舍不得鬆開。


    顧淩絕將自己校服脫掉了。


    少年的身軀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麽羸弱,從肩胛到勁的腰部滿是力量的曲線,本應是漂亮的風景,卻纏滿了醫用紗布,帶著病態的蒼白。


    舒臨捂住了嘴,圓潤的眼睛裏滿是驚恐。


    他隻在陪母親看電視劇的時候見過這樣的場麵,那是男主角出了車禍被送進醫院的時候。


    但遠沒有親眼見到的震撼。


    顧淩絕筆直地站著,背後沒有聲音,隻有呼吸急促了一點,他便知道,他將人嚇著了。


    顧淩絕沒有安慰他,而是繼續道:“鞭子抽的,看過馬戲嗎?就是那種鞭子,比馬鞭要疼,不聽話就十鞭子,惹生氣了二十鞭子,打完上藥。”


    他語氣冷靜地不像是在說自己的遭遇,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冷了下來。


    舒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試探了好幾次最終找不到落手的地方,隻能收了起來:“是你爸和……那個女人打的嗎?”


    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出了那個詞語。


    顧淩絕笑了下,可惜舒臨看不見,是充滿了嘲諷的笑容。


    “鞭傷是我外公打的。”他指指胳膊和腰部的疤痕,“這些地方是我父親和他兒子打的,有些地方紗布擋住了,看不見。”


    舒臨的心髒本能地抽抽起來。


    舒老爺子雖然不疼他,卻也從來沒有打過他,舒父舒母更是把他捧在手心裏,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過這麽殘忍的事情。


    他還問顧淩絕疼不疼。


    廢話,肯定疼呀!他被蚊子蟄一下都痛,何況這麽嚴重的傷呢?


    顧淩絕給他看完,麵無表情地穿好衣服,轉身,然後胸口多了抹柔軟。


    舒臨抱住了他,將頭埋在他胸前,雙手扯著他校服的腰線,不敢將手放在他的後背。


    細膩的讓人心腸發軟。


    “顧淩絕。”舒臨的聲音帶了點哭腔,卻又倔強地不想讓人聽出來:“我會對你好的。”


    顧淩絕猶豫了下,雙手扶著他的肩,扯出一個殘忍的笑。


    看,小孩子就是這麽好騙。


    對他賣賣慘,就將一腔柔情交付到了自己手中。


    可就算是同情,他也想要。


    沒有人同情他。


    沒有。


    “舒臨。”


    如果舒臨這時候抬起頭,就能看見懦弱可憐的同桌眼神中,裏麵帶著偏執而又瘋狂的光芒。


    他說:“我不是好人。”


    他以為舒臨會否認,然而少年在他懷裏點了點頭,小腦袋一下下磕著他的胸膛,說:“嗯嗯,別當好人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顧淩絕:“……”


    他又笑了。


    這次是從內心發出來的,愉悅而又好笑的笑容:“你離我遠點,萬一哪天我發起瘋來,我怕傷到你。”


    舒臨說:“那你趕緊和我混熟點,這樣你以後發瘋的時候看見我就自動躲開了。”


    顧淩絕問:“為什麽?”


    舒臨:“不殺熟。”


    顧淩絕:“……”


    舒臨終於將腦袋抬起來,眼睛有點紅,看著可憐兮兮的想欺負。


    他說:“顧淩絕,讓我對你好吧,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的。”


    顧淩絕看著他細膩的皮膚和細胳膊細腿兒,差點沒忍住,將人捆了。


    第7章


    或許是因為生活環境的緣故,顧淩絕從來沒見過舒臨這樣的孩子。


    善良,單純,最大的煩惱便是家長不讓他吃這樣吃那樣,偶爾再為不爭氣的成績沮喪一會兒,但沒多久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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