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先生,有件事需要跟您匯報一下。”


    賀驍伸手拉開抽屜,從裏麵取出煙盒,抖了一根叼在唇上,“說。”


    房間裏靜謐而明亮,打火機“吧嗒”一聲,亮起一簇火苗,點燃了男人唇上的煙支。


    “今天下午周澄到學校後,還沒進校門就被幾個人帶走了,人太多我不敢貿然過去搶,就跟著他們走了,他在當地一家酒樓呆了一會就回去了,人沒事。”


    賀驍眉目一沉,手指從唇上取下煙支,聲色俱厲地開腔,“為什麽沒通知我?”


    那頭聽出他驟然冷下了的嗓調,忙道,“他們人有點多,我怕被發現對他有什麽不測,就自作主張買了個服務員進去看看情況,她說裏麵沒什麽異常,就兩個人在吃飯而已,所以我就......”“人呢。”


    男人顯然不想再聽他廢話,電話那端也不敢多說什麽,如實答了,“是賀經理,您的侄子,賀閔南先生,我看著他離開的。”


    賀驍聽完直接掐了電話,麵無表情地翻出另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帶著火星的煙灰燃了長長一條,而他因為太過專注別的事情,灰燼就這麽落在腿上,將布料精良,裁剪考究的西褲燙了個洞。


    賀驍低眸看了眼,皺了皺眉,直接把煙撚滅在煙灰缸,起身走到窗邊。


    麵色不善地等待著那頭接下電話。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約莫過了十幾秒,那端才慢騰騰地接了下來,響起一道略帶著幾分醉意的男音。“二叔?”賀驍眸底猶如外麵的夜色,沉沉靄靄,透不進一絲光亮,“在哪?”


    他的語氣聽著稀鬆平常,那頭賀閔南卻是難得聽出了一絲危險,讓一個常年捉摸不透的人表露出點情緒來,可真是太難得了。


    他勾了勾唇畔,周圍閃爍著晃眼的燈光,以及各色各樣的身影,動感的音浪蓋過了所有聲音。


    賀閔南確實了個三分醉意,但意識完全還是清醒的,“什麽事啊二叔?我在外邊談個合作,忙得很,有什麽事要不等我回去再說?”


    “我問你在哪。”男人語氣毫無平仄地重複了一遍,聽起來耐性有限。


    賀閔南也不再繼續耍寶,陰戾冷峻的麵孔詭譎地扯了下嘴角,聲線清晰地報了地址。


    賀驍一聽這名字,周身的溫度便一寸一寸降了下來。


    他微眯著眸,不帶任何感情和溫度的眼神望著窗外的景色,“今天去找他了?”


    那頭輕嗤了聲,“您這小情人看著挺老實本分的,這麽快就告到您那裏去了?”


    第55章 我對男人沒興趣


    這不閃不避,相當於直接就承認了的態度,賀驍臉上半分意外都沒有。


    他認識這個侄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是他這次做的事情實屬踩到了他的底線,不然像之前那樣的小打小鬧,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過去了,什麽時候像現在這樣質問過他。


    半響,他繃起的下頜骨鬆了點,“你找他幹什麽?”


    那頭嘈雜的很,不時從聽筒裏傳來男男女女的說笑聲,混雜著電子音樂,和賀閔南剛才報的地址基本符賀閔南坐在角落裏,一身黑衣黑褲,仿佛融進了周圍的昏暗。


    饒是如此,僅憑著他一張出色的臉,自身透出的不俗氣質,周圍還是有不少人將目光投在他身上。他指間夾著根燃到一半的煙,唇邊似笑非笑,“他沒跟你說?”


    賀驍眸中的暗色動了動,想起周澄在電話裏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事要跟他說,但最終卻沒說出來。


    他是想跟他說這件事?卻有所顧忌?


    那頭許是好一會都沒聽到他的答複,漾著笑意的嗓音低低傳來,“我跟他說了什麽你完全可以問他,相信你這麽寶貝他,他應該不會瞞著你這點事才對。我這邊還有事,就先不說了,您也放寬心,我要是對他有什麽想法,今天就不會讓他走了。”


    賀驍眯了眯眸,麵無表情,“別打他的主意,也別再讓我知道你私自去找他。”


    “,瞧您說的這話,既然您都下令了,我當然會做個乖乖聽話的侄子了。”


    賀驍聽著耳旁每個字眼都仿佛纏了笑意的詞,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窗外,想起剛才在腦海中掠過的思緒,不由地內心一擰。


    而另一邊,光怪陸離的地下夜場,賀閔南聽著被掛斷的電話,俊美的麵孔瞬時卸下所有笑意,陰沉的眸色像是打翻的墨硯,將黑了屏幕的手機直接扔到茶幾上,吸完手上快燃到盡頭的煙,隨即彎腰把煙蒂摁滅在水晶煙灰缸,唇邊溢出一陣青白繚繞的煙霧。


    直起身,眼前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一道黑影,就立在沙發前,背著光,模樣看不清楚,但從身形看得出是個男人,可能更年輕一些,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


    賀閔南瞥了他一眼,沒看清樣子,也就沒搭理了,身形往後一靠,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等鬆下手,那道身影已經在身旁的位置坐了下來。


    “先生,一個人?”


    再老套不過的開場白。


    賀閔南抬眸波瀾不驚地看了過去,視線先是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而後漸漸下移。


    隻是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卻被他穿出了不一樣的味道,領口隨意的鬆著,脖子上戴著個時下流行的 choker,肥大的袖子被他挽起一截,露出皓白纖細的手腕。


    男孩似乎很滿意他打量的目光,微微將身體往前傾了傾,靠近了他,“怎麽樣,還滿意嗎?”


    他一靠近,身上的香水味便一並帶了過來,似有若無地,竄進男人的鼻息。


    賀閔南和他對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端起擱在一旁的紅酒杯,垂眸抿了口,“我對男人沒興趣。”


    “是嗎?”


    男孩臉上頓時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眼神有些可惜地在他俊美的臉上流連,不一會,就又貼了過去,“可我對你很感興趣,怎麽辦?”


    他低低的呢喃在哄鬧的包廂裏並不清晰,但賀閔南還是聽清了。


    他放下手上的酒杯,唇畔勾了勾,從男孩的角度看過去,隻覺得這抹笑意搭配這張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瑕疵的臉,十分晃眼。


    這是一間空間容量超大的vip包廂,今天晚上進來消遣的人不少,大部分人玩嗨了,估計都忘了派對迎接的正主還在角落裏坐著。


    賀閔南對這種場合不大排斥,隻要沒有這些蒼蠅似的人走到哪粘到哪。


    他回過頭,學著男孩的語調放低了聲音,暗啞磁性的嗓音緩緩道,“那你慢慢坐,什麽時候物色個你更感興趣的,再走也不遲。”


    說罷他拿起搭在沙發上的西裝,甩在肩上,長腿徑直離開。


    男孩望著他的背影,眼神閃爍著不甘。


    和賀閔南見麵的事,周澄一直沒找到機會和賀驍說,至於原因,他覺得自己隻是不想卷入他們叔侄之間的爭鬥中。


    爭鬥,應該是吧,至少賀閔南給他的感覺是這個意思。


    不然,為什麽會提出讓他潛伏在賀驍身邊,幫他竊取東西。


    得用偷才能拿到的東西,已經足夠說明這樣東西的重要性了。


    而他現在和賀驍的感情也沒有深厚到,能讓他冒著生命危險,把這些告訴他。


    他對賀家的情況一點都不了解,對賀閔南這個人也是一無所知,誰知道他會不會因為他的“泄密”事情敗露,到時候找他秋後算賬?


    他不能拿自己的家人冒險,也不能拿自己冒險,母親還沒醒來,需要他的照顧。


    又是一個周五。


    周澄這天請了假,也沒提前跟賀驍說,自己一個人坐車提前回去了。


    不過沒有回別墅,也沒有去醫院,而是去了城郊。


    那裏有一所很大的監獄,周澄之前打聽到探監隻能在工作日去,而他工作日都在學校上課,隻能請假回來一趟。


    隔著一個多月沒見,隔著一個多月的物是人非,他坐在厚厚的鋼化玻璃前,心情很是複雜。


    等待期間,他靜坐在椅子上,目光四下探望。


    監獄都是那個樣子,冷冰冰的環境,威嚴又肅穆。


    旁邊一個看起來有點年紀的婦女,手裏正拿著話筒和裏麵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子講話。


    “你自己在裏麵看著點,爸媽和龍龍我都看著呢,你也別瞎操心了,胃還疼不疼?你要是疼就讓他們給你弄點藥吃,自己身體你可千萬保重,龍龍和我都在等你回來......”說到動情處,女人趴在台上鳴鳴抽泣起來,見此,隔著一道玻璃坐在裏麵的男人也濕了眼眶,低著頭不斷用手指抹眼睛。


    周澄看著這樣一副畫麵,不免觸景生情,心裏也有些感傷。


    過了一會,裏麵那道門開了,兩名獄警壓著一個男人走出來。


    周澄立馬從椅子上起身,手指貼上玻璃,努力往裏麵看。


    當看到那張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臉,他鼻尖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澀。


    從前的周鴻風,在事業上馳騁,在商場上得意,從來都是風光無限,走到哪裏都有人笑臉相迎。


    可現在,他身上穿著橘黃相間的馬甲,短短數月人就瘦了一大圈,頭發也剪短了,襯得凹下去的兩頰愈發明顯,整個人散發著頹然灰敗的氣息。


    從前的模樣,早已不複存在。


    饒是周澄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看著他這幅模樣,還是備受打擊,眼裏的痛色止不住地溢出眼眶。


    周鴻風被帶到玻璃後麵的椅子坐了下來,看到隔著一層玻璃站在外麵的周澄,臉色僵了下,隨即眼神泄出一抹苦澀。


    人生落到這步田地,他沒什麽好說的,自己犯錯時就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如今不過是應驗了罷。


    可看著家人隻能用這樣的方式來探望,見麵,不知他們在外是否安好,那份愧疚,讓他在自己兒子麵前抬不起頭。


    相望無言。


    時間有限,周澄不敢多耽擱,便拿起台上的電話,掛上耳朵。


    他喉頭哽塞,一個音節飽含了他這些日子裏所有遭受的委屈心酸。


    周鴻風看著他,快到半百的年紀,差點落下淚來。


    他深深呼吸了兩下,才勉強穩住情緒,這才開口,“你媽媽昵?”


    周澄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問起這件事,想起至今躺在病床上的自家母親,眼眶愈發酸澀難受。


    “媽媽她......在醫院。”


    “生病了?嚴不嚴重?”


    周澄看著神情忽然變得凝重的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開口解釋。


    隻得低下頭,咬住嘴唇,默不作聲。


    見到他這反常的舉動,周鴻風終是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布著溝壑的臉頰一點一點緊繃了起來。


    “你怎麽不說話?你媽媽人呢?”


    無奈之下,周澄再三吞吐,最終還是把母親昏迷住院的事情說了。


    誰知,剛說到被檢查出急性腦出血,男人手裏的話筒就掉在台上,發出“吧嗒”一聲。


    周澄知道這件事受打擊最大的,除了他,不會是有誰了。


    年輕時仗著事業初成,麵對外麵的花花世界,他曾犯過很多錯誤,就像在外麵養情人,三天兩頭不回家,把母子倆撂在家裏不聞不問,男人從來都是肆意快活的那一個,而女人,要麽離開,要麽忍下,卻沒有多餘的選擇了。


    也正是一個女人一步步的忍讓,才沒讓這個家最終破散。


    後來周鴻風幡然醒悟後,對這位發妻時常報以愧疚之情,他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彌補曾經犯下的錯,隻能盡自己本心,努力對她好,阿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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