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周鴻風說的是真的,那麽很顯然,這兩撥人肯定不會來自同一個雇主。


    不會有這麽蹊蹺的事情。


    一個人派出一撥人去毆打他的同時,還要派另一撥人去解救他。


    說是演戲,也實在是牽強了點。


    可僅憑這點,就要推翻自己曾經的想法......周澄還是做不到。


    盡管......那個念頭如今已是搖搖欲墜。


    他忽然就有些喘不過氣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話。


    他已經不敢想象......如果現如今的局麵都是因為他的誤判造成的,他該用什麽樣的方法才能挽救這一切。


    還是說,這一切早就像一列疾駛的列車往深淵墜去,他就算想挽救,也幾乎沒有可能了。


    良久,周澄才從腦海的一片空白中回過神,臉色慘白如紙,看著周鴻風慢慢了腔,“爸,你知道賀閔南這個人麽?”


    提起這個名字,周鴻風眉間皺了下,“你問他做什麽?”


    他這回答,儼然是知道。


    周澄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和他之前的事,這件事太複雜,牽扯的東西太多,就算想說,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


    他索性撿了最輕的一筆,“這個人最近突然找到我,說要我幫個忙,我不知道他這人可不可信,所以想問問你的意見。”


    他這話才剛落下,那頭,周鴻風的聲音便立馬透過聽筒傳了過來,“我勸你最好不要答應,他這個人,野心大得很,心思比他那個二叔還要陰險歹毒,根本不是什麽善茬。你幫他的忙,哼,隻會被他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有什麽依據嗎?”周澄沉著眸色淡淡道。


    “這要什麽依據?他做過的那些事你去外麵隨便一打聽,都能聽到不少,這人做起事來可是沒有底線的,玩起手段那也是不計代價,普通人在他手底下隻有被利用的份,他今天能爬到那個位置,全是靠踩著別人上去的,和他做生意,就是與虎謀皮,哪有這麽容易。”


    周澄耷拉著眉眼,心裏細細咀著他這些說辭。


    沒有底線。


    與虎謀皮。


    是了,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那他還真是配得上這幾個“讚詞”。


    他眼底掠過一抹寒色,但更多的,是對自己濃濃的失望。


    他閉了閉眼,一時間有些五穀雜陳。


    到底是血脈相親,周鴻風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有事瞞著,又怕自己語氣太過沉重嚇到他,隻好放輕了語調問道,“你問這些幹什麽,是不是他強迫你做什麽事了?周澄我跟你說,有什麽事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擔著,如今你媽沒了,我就剩你一個兒子了,你要是有個好歹,那我在這裏麵又有什麽意思?”


    話到末尾,男人的腔調已然染上幾分哽咽。


    周澄聽著心裏也十分不是滋味,忙道,“沒有的事,我很好,你別擔心。”


    周鴻風看著他,語氣顯然還有些不相信,“真的?那你問他做什麽?”


    周澄搖搖頭,“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們公司最近好像不太太平,原先一直是驍叔做主,但今天他忽然被警察拘捕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覺得是賀閔南做的。”


    他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平述了這段話,說完,用眼神打量了周鴻風一會。


    周鴻風大概是信了,仿佛對這個消息十分吃驚,好一會兒才搖搖頭道,“你說的要是真的,估計就是他做的了,畢竟他覬覦他二叔那個位子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是沒想到他會這麽喪心病狂,送親叔叔進監獄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周鴻風連連搖頭,似乎對此感到不恥。


    末了,他靜了會,又道,“不過,這事也有點蹊蹺,以賀驍的謹慎,他是萬萬不可能漏出馬腳給人抓住把柄的,這一次竟然被拉下了水,實在不可思議。”


    周澄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心髒猛地蜷了下,一股綿密尖銳的刺痛,在心底泛開了。


    第107章 當事人周澄現在非常後悔


    是了。


    要不是他,以賀驍的心思和手腕,又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境地。他在賀氏集團掌權這麽多年,賀閔南處心積慮亦不是一天兩天。為什麽過往從來沒有得手,隻有這一次,卻僥幸得逞了?


    是他的出現,才讓賀閔南有了這個僥幸,不是嗎?


    是他把刀子遞給了賀閔南,才讓他有這個機會捅男人一刀......而他,到現在才看清這一切,已經太晚了。


    探望完周鴻風出來後,周澄打了個電話給薑帆。


    在車站那會,他想也不想地跑了出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聽著聽筒裏綿長的嘟嘟聲,他沉浸在低落的情緒中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電話遲遲沒人接下。


    周澄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秀氣的眉心也因此緊擰了起來。


    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腦海裏剛閃過這麽個念頭,那頭卻是壓著通話自動掛斷的時間,接通了。


    薑帆略有些沉悶的聲音從無線電那端傳來,“周澄。”


    周澄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語氣不對,眼裏閃過一抹異色,“抱歉薑帆,在車站的時候是我太衝動了,你現在在哪?沒事吧?”


    “我沒事,”那頭薑帆的語氣仍是十分低沉,而且從他的話裏,能感受到他似乎有些拘謹,“你剛才去哪了?”


    如果說周澄剛才還不確定的話,那這一刻,他幾乎可以確定,電話那頭的薑帆,的的確確存在某種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很難準確形容。


    聲音和語氣確實是他所熟悉的薑帆,但是,他似乎在忌憚什麽。


    周澄的眉心一下便擰緊了,嗓音跟著緊繃了幾分,“......你怎麽了?你現在在哪?”


    那頭。


    電話裏剛響起周澄的詢問,男人就把手機從薑帆麵前拿開了。


    薑帆立馬看向他,眼神難掩敵意,“你幹什麽?”


    穿著黑衣的男人眼神淡漠,以一副公式化的口吻說道,“薑先生,我幫你接下這個電話,已經是仁至義盡,如果出了什麽差錯,我也不好跟賀總交代,還希望你不要讓我為難。”


    薑帆和男人對視了一秒,淡緋色的薄唇抿了抿。


    男人話裏的意思,無非是想告訴他,不要透露一些不該說的事情,否則就不是軟禁他這麽簡單了。


    半響,他淡聲回道,“我知道了,我會注意說話的分寸。”


    手機被遞回麵前。


    周澄大概是太久沒聽到他的答複,焦急的語氣再次從電話那端傳了過來,“薑帆?你在聽嗎?”


    “我在。”


    “你那邊發生什麽事了嗎?”


    薑帆閉了閉眼,臉上覆上一層淡淡的疲色,他捏了捏酸脹不已的眉心,歎了口氣,“我沒事,我現在很安全,除了有些不自由,其他都挺好的,你別擔心。”


    說到底,這隻不過是自我安慰的說辭。


    一個人連自由都沒有,又怎麽說得上好。


    周澄聽著他倦怠的音色,愣了下,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


    “......是不是賀閔南?”


    薑帆知道瞞不住他,索性沒否認,“嗯。”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雖然早就察覺這兩人之間有些不對勁,但現在這情況,儼然已經超出了不對勁的範圍。


    但有一點絕對毋庸置疑,那就是一一薑帆不可能心甘情願受這樣的擺布。


    “周澄,”薑帆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太陽,心裏說不出的百感交集,“你別問了,好嗎?”


    周澄隻覺得心頭一堵,原本湧到喉嚨的那些話,把聲音完全哽塞在了那裏。


    他落在身側的手指逐漸蜷起,慢慢攥成拳頭。


    心裏那些自責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要將他溺斃。


    為什麽......為什麽周圍的人會一個個陷入困境,還都是因為他?


    無力自責的同時,周澄胸口醞釀翻滾的情緒反倒是慢慢平靜了下來。


    緊接著,連臉上的情緒也全都斂下了。


    他站在城郊空蕩蕩的國道旁,風一吹,撩起他的衣角,將他整個人襯顯得十分單薄。


    仿佛,他的靈魂已經隨著這陣風,飄出了軀殼。


    “我知道了。”


    他淡淡跟電話那頭說道,“沒什麽事我先掛了,下次再聊吧。”


    薑帆身心疲,也沒聽出他的異樣,“嗯,下次聊,再見。”


    掛了電話,周澄伸手攔下一輛車。


    司機問他去哪。


    他側頭看著窗外,眼神迷茫。


    仔細想來,他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


    原來的家早已不複存在,而那個賀驍給予他的歸處,如今也已經沒有了。


    好一會,他才回過頭,說了個地址。


    司機瞟了他兩眼,也沒說什麽,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從城郊回市中心有一段距離,周澄在路上給賀閔南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直接門見山地問道,“是你把薑帆帶走的?”


    賀閔南似是沒料到他一來就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俊美的臉上薄唇微微上挑,低醇的嗓音靜了一會,才徐徐地答道,“是又怎麽樣?”


    接近傍晚的夕陽發散著金橙色的餘暉,穿過車窗,映在周澄臉上。


    他按下車窗,任灌入車廂的風將他額上的發吹亂,微微垂落的眼裏透著無奈,“賀閔南,你把他放了行嗎?他家裏還有一個殘疾的父親,每年放寒暑假他都會準時回去,這次要不是我,他也早就回去了......你扣著他不放想幹什麽呢?有什麽事你衝著我來,他從始而終都是無辜的,是被我拉下水的,我可以留下來,你把他放了,行嗎?”


    賀閔南骨節分明的手指將手機掛在耳畔,聽著聽筒傳來的聲音,目光始終專注在手上的文件上,就算是說話,眼神也沒有離開一秒。


    他淡淡一笑,似是玩味,“你?”


    周澄聽出他話裏淡淡的嘲弄,抿緊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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