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外麵已是熟悉的校門。


    周澄跟保鏢打了聲招呼,推開車門下了車。


    看著掉了個頭,往來時方向駛離的車子,他鬆了口氣。


    看來,監禁解除了。


    原本困擾著他的問題就這麽迎刃而解。


    但鬆懈之餘,總覺得現在這樣的局麵,進展得太過順利了些。


    讓他心頭浮現出些許的不安。


    不等他細想清楚這其中每一環的細節。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周澄!”


    周澄應聲轉過身。


    薑帆清俊的臉上洋溢著顯形於色的欣喜,大概是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見,這樣的重逢才會倍顯難得。周澄來之前給薑帆發過短信,這會見到他,雖然早就預料到,但總歸是十分高興的。


    他唇邊綻開一道笑容,迎上前,“你怎麽會在這?”


    薑帆淡淡一笑,“等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用你在門口守著,”周澄輕輕垂了下他的胸口,像往常兩人相處時那樣,“走吧,先回宿舍,對了,你們專業的試都考完了吧?”


    “還有兩場,”薑帆盯著他的側臉,目光柔和了下來,“你好像瘦了。”


    兩人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考試周的緣故,學校裏的人明顯少了,校道上隻能看見稀稀拉拉幾個人走動。


    周澄聞言,摸了摸自己的臉,尷尬地扯了下嘴角,“有嗎?我都沒怎麽留意這個。”


    “嗯,瘦了,”薑帆溫聲說著,手惡作劇似的掐了一把他的臉,“臉蛋都沒肉了。”


    這個動作放做以前,周澄大概不會有什麽感覺,但今天,他心裏卻異常地浮起一絲不怎麽舒服的觸動。他訕訕笑了下,不動聲色躲開了男孩的手,“行了,別鬧了,怪疼的。”


    薑帆沒錯過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異色,眼底黯了黯,跟著收回了手。


    他慢慢斂下臉上的笑容,表情也變得有些凝重。


    靜了會,他開口問道,“周澄,你真的......想好了?”


    周澄來之前給他發了條短信,內容是一段很簡短的話,說他已經拿到賀閔南想要的東西了,會盡快到學校來,等參加完考試,馬上就離開。


    這對薑帆來說,無疑是一個重磅消息。


    此前兩人自那天在電話裏談過之後,就一直沒再聯係,他甚至不知道周澄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主意。但既然他做出了這個選擇,過程具體是怎麽回事,也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他隻知道,接下來,他會帶他回自己的故鄉,說不定可以一起安安靜靜過一個年。


    一想到那些美好的畫麵,薑帆心中不禁多了一絲期許和憧憬,絲絲的甜蜜也衝散了心裏的陰霾。


    周澄點點頭,聲音低低地答了,“嗯,想好了,等考完試我們就走吧。”


    他似乎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深入,薑帆看出來了,也就不再多問。


    “行,今天晚上我在網上先把票訂了,你最後一場考試是後天上午是吧?”


    其實要說這個,他比周澄記得還清楚,隻不過兩人太久沒聊天了,再加上之前的事,總感覺有什麽橫亙在兩人之間,很多話題都說不開,莫名拘謹了起來。


    “應該是吧。”


    周澄這幾天都在為u盤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心思都不在這上麵,如果不是薑帆把考試時間發給他,恐怕他都不記得這事了。


    薑帆看著他迷糊的樣子,忍不住輕笑,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啊,這麽不上心,我看得掛科了。”


    “你說點好的行嗎。”


    與此同時,另一頭。


    偌大而靜謐的辦公室內,聽不到任何動靜,賀驍一身西裝革履,靜坐在辦公桌後的皮質轉椅裏,修長的指節間夾了隻鋼筆,目光卻略微失神地落在窗外某處。


    時間在他身上仿佛停止流動了一般,連帶著周圍的事物都跟著凝固住了。


    房門被輕輕叩響,將他飄遠的思緒驀然拉回。


    時間重新始流動起來。


    他麵無表情收回視線,重新垂落在手上的文件上,冷淡的嗓音從唇邊溢出,“進來。”


    安檸從門外推門進來,公式化地出聲匯報,“賀總,董事長來了。”


    說著,她從門邊讓開了位置,伸手示意門外精神矍鑠的老人進來,“董事長,裏麵請。”


    賀驍聞聲,手下一頓,淡淡掀起眸子。


    賀文峰一身深色西裝,風風火火地踏進門,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眸先是在偌大的辦公室轉了一,隨即才看向坐在辦公桌後的那抹身影。


    見到自家這個兒子,他便是冷然一哼。


    說是老人,男人除了頭上的發絲略見斑白,麵容多少看得出歲月的痕跡之外,無論是身高還是氣質,幾乎都和這一點沾不上邊,哪怕他的的確確是個年近七十的老者。


    安檸對這位大人物向來是倍感壓力,此時戰戰兢兢讓人在沙發坐下後,忙不迭就出門斟茶去了。


    “您怎麽來了。”


    賀驍無視來自男人身上的威壓,從容地起了身,徐徐繞過辦公桌,走到男人對麵的單人沙發,最後款款落座。


    修長筆直的長腿隨意一搭,姿態輕鬆又十分愜意。


    “你還敢問?”賀文峰看著他,冷厲的臉上要笑不笑,眼裏的怒視倒是毫不客氣,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看清他眼底深處燃燒的火苗,“我要是不來,你眼裏還看得到我這個父親?”


    “您說笑了,”賀驍淡淡一笑,薄唇勾起的弧度看起來有幾分嘲意,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不夠,最近小動作也搞得不少,您這存在感刷的比誰都勤快,怎麽會看不到。”


    賀文峰被氣得夠嗆,瞧著他這漫不經心的樣兒心裏就冒火,“你還有心思在這跟我嬉皮笑臉?我問你,結婚那事你到底鬆不鬆口?賀閔南那小子都幹了些什麽你別說你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股東那邊連我都保不了你!”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的,他這一通低吼,差不多半個層的人都聽見了,秘書辦的一眾人雖說聽見了,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安檸端著個茶托去而複返,進了門便收到賀驍的眼神示意,讓她把門帶上。


    她向來十分機敏,忙照做了。


    接著把茶水在茶幾上放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開了口,“董事長,賀總,請用茶,賀驍不緊不慢地拾了一隻茶杯,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低著眉眼語氣亦是不溫不火,“您大可不必這麽心急如焚,火燎屁股的人是我,又不是您。”


    第98章 賀叔又雙s受傷了


    “你還知道火燎屁股了?我看你是烈火焚燒若等閑,死到臨頭了都還不知悔改。”


    “悔改?”聽到這個詞,賀驍涼涼一笑,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梢,把另一隻杯子也斟滿了茶水,再慢悠悠地放到男人麵前的茶幾上,“您所說的悔改,是讓我妥協答應一我完全無感的親事?和一個我不愛的女人結婚?”


    他身形愜意往後倚向沙發,俊顏上始終維持著淺淡的笑意,隻是這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半分,“拿這種事要挾我,要說那幾個股東為什麽會鬧起來,也是您給他們做了個好榜樣。”


    縱然這其中的大部分原因是賀閔南在背後攪混水,但要是沒有這個借口在,他們也拿不到說辭出言威逼。


    說來說去,終究是一場家醜鬧得太大,給有心人捏了把柄,覆水難收罷了。


    左右不過一個利字。


    “叫你結婚,又不是讓你去死!”賀文峰被他這般反諷,無疑是火上澆油,“你也不看看你三十快四十的人了,現在不結,還想等到什麽時候結?”


    怒火中燒之餘,他又忽地想起外麵傳言的那些不堪之詞,一副怒容也染上一抹異色,壓低了聲,“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邊的人都說你什麽,啊?說你那方麵有毛病,看不上女人,喜歡玩男人,還養了隻‘雀兒’在身邊,這傳出去你也不嫌難聽?”


    人到他這個年紀,很多事情就算想管也有心無力了,無非就是想替這些後輩盡量打點好一切,趁著氣力還在,都給安置好了。


    如此哪怕百年之後,撒手人寰,也不至於什麽都沒給後代留下。


    他心裏深知自家這個二兒子什麽都好,一表人才,心智穩重,做什麽事都沒有不行一說。


    可偏偏在男女之事方麵,像是把這份心力全用在別的地方了,這麽多年,愣是沒聽過他有這方麵絲毫的消息。


    年輕時還能以事業為由搪塞過去,現在呢,難道他還覺得不夠事業有成?


    整個集團都在他手裏運轉著了,要錢有錢,要權有權,就這樣難道還不滿意?


    賀文峰心再大,也不可能一點異樣都沒察覺。


    “有什麽難聽不難聽的,”賀驍低垂著眉眼,薄削的唇似有若無的淡笑,“事實如此,難道還要捂著人的嘴,不讓他說麽?”


    賀文峰聞言一愣,“你說什麽。”


    整個辦公室隨著他這一句話,溫度瞬間降至冰點,就連站在一旁的安檸也隱約察覺到一場狂獵的風暴正在醞釀生成。


    氣氛死一般的沉寂。


    “你再說一遍。”老人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手指抖動著指著賀驍,眼裏布滿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上一秒精神奕奕的麵容,這一秒卻迅速灰敗暗了下去。


    賀驍不動聲色抿了口茶,伸手將見了底的茶杯擱回了茶幾,波瀾不驚地掀起黑眸,“您不都聽見了?我確實喜歡男人。”


    “你!”安檸意識到什麽已經來不及了,看著眼前遽然發生的一幕,嚇得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纖細的雙手緊緊捂著唇,才不至於讓尖叫從喉溢出聲來。


    死寂彌漫了開來......賀驍緩緩睜開眼,深眸無波無瀾,平靜得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眉角一股溫熱的暖流跟著流了下來,滴落在黑色的西服上,無聲滲進了衣料,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身上的衣服被已經不那麽湯的茶水打濕,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目色淺淺地凝望著氣得渾身發抖的男人。


    “你......你是想氣死我?”賀文峰仍是勃然大怒,甚至這股怒氣是前所未有的蓬勃,“你說你學什麽不好?你學這種歪風邪氣?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現在的身份!”


    也難怪他一再推脫拒絕,原來根本就不是什麽合不合適的問題。


    意識到這一點,老人臉上又是青一陣白一陣,看上去大有一種一口氣就要喘不過來,直直暈過去的感覺。


    “歪風邪氣。”


    賀驍低聲咀著他這話,手指慢條斯理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拭臉上的血跡,“都歪了這麽多年了,您現在才跳出來罵,是不是太晚了。”


    賀文峰隻覺得心頭又是一梗,真真就要背過氣去了。


    他強壓下心頭怒不可遏的火苗,好一會,氣息才漸漸緩了下去,“我不管你這些有的沒的,總之和萬紅的婚事,你就是不想結也得結!否則__”一句話還沒說完,賀驍便笑著接過了他的話頭,“否則,您就要夥同那堆冥頑不靈的老古董,一並把我從這個位置拉下去,是麽?”


    賀文峰張了張嘴,卻是沒來得及說出什麽話。


    因為賀驍說完上一句後,又很快接了下去,“那我不妨也放句話,您順便帶給那幾位老董聽聽,賀閔南固然不失為一個好的接班人,這麽多年,他的能力也算是有目共睹,等他坐上了這個位置,左右都是姓賀,肥水也不算流了外人田,有他沒我,誰坐這個位置也並無不同,你們可以盡管這麽認為。”


    “但如若我辭了這個職務,以後就不單單是我會不會另起爐灶的問題了,你們不後悔就行。”


    這話說得含蓄,威懾力卻不亞於一個炮彈在賀文峰的腦子裏猛烈地炸開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還想反骨不成。”


    賀文峰是萬萬沒想到這一層的,在他預料的走向中,這件事再威逼下去,隻會產生一個結果一一賀驍妥協,和尹家聯了親,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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