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臉上的落寞和悲涼之色一覽無餘,青城心中唏噓,卻道:“先帝的那卷傳位詔書,蒙塵數載,如今事過境遷,雖明黃濃豔,卻隻剩一紙空文。它無法帶來榮耀尊崇,卻暗藏危機災禍,就好像放在懸崖邊的一把腐朽龍椅,遠遠看上去至高無上、華麗貴氣,可一旦坐上,便坍塌散架,化作齏粉,而坐在上麵的人隻會墜入深淵、萬劫不複。”


    沈曜眼眸半垂,眼裏的星芒漸漸化作點點淚意,他知道,他終究還是辜負了先帝的重托。


    他伸手抹了一把眼淚,悶聲道:“公主說的是,事到如今,還是救出珩王要緊。”


    青城見他鬆口,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青城叫來兩位侍女,告訴她們沈曜的身份,慶星驚得雙眸圓睜,景雲嚇得手腕一抖,握在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兩人對著沈曜躬身行禮,景雲道:“奴婢剛才失禮,請世子責罰。”


    沈曜微微一笑:“景雲姑娘不必如此,畢竟你也是聽命行事。”


    這話一出,青城愣住,未及開口,沈曜便笑道:“隻是玩笑,公主不必在意。”


    青城也笑,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她後知後覺道:“那之後,我是不是要叫將軍兄長啊?”


    沈曜頓時怔住,呆滯的神情漸漸轉為恍然:“隻怕是要如此了!”


    青城沉思一陣,忽然神情嚴肅,抱拳道:“當年情勢所迫,我無奈之下假扮成沈沅,這些年多虧這層身份庇護,才得平安無虞,我擅自行事,還請沈將軍勿怪。”


    沈曜輕扶她臂肘,道:“公主不必如此,你與阿沅情誼深厚,她泉下有知,隻會欣慰。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公主,若非公主假扮阿沅,平涼王府早已後繼無人,隻怕連府邸都難以保住。”


    提起沈沅,兩人感慨萬分,反倒一時無話。


    過了一陣,沈曜道:“如今珩王困境未解,我和邯掌使還是盡快返回京城才好。”


    青城嗯了一聲,道:“我讓景雲隨將軍回去,她可以隨時聯絡珩王府的人,這樣方便你們行事。”


    “好!”沈曜剛要動身,青城又道,“有一事請將軍切記,萬不可幫珩王求情。”


    沈曜怔愣片刻,漸漸明白過來,他道:“我記住了。”


    景雲拾起地上的佩刀,湊到青城耳邊低聲道:“郡主,奴婢剛跟世子動過手,實在無顏以對,要不讓慶星去吧。”


    慶星連忙擺手:“還是不要了,這些日子我總監視世子,被他發現好幾回了……”她忽然歪著腦袋看向青城,“郡主確定他就是世子,不會搞錯了吧?”


    青城失笑:“他的確是沈曜。”她拍了拍景雲的肩膀,“去吧。”


    景雲不再耽擱,翻身上馬。


    三人跟青城告辭,一路策馬疾馳,很快進了城門。


    沈曜先回府邸,從藥箱的夾層中取出玉璽,又隨邯平和景雲來到錦堂春。


    珩王一直沒有解禁,尉琰放心不下,這些日子除了去神策營外,剩下的時候都在荀湛的錦堂春中。


    兩人聽了來龍去脈,皆是驚駭不已,尉琰一顆心跌到穀底,原本的希冀頃刻間化為烏有,荀湛一向慵懶散漫的臉上愁雲密布。


    尉琰目光閃爍,依舊不敢置信:“先帝原本是要將皇位傳給王爺?這……太讓人意外了。”


    “就是因為我們都覺得不可能,這才被肅王算計了,幸虧世子及時告知我們真相,否則我們都以為那詔書是贗品,都以為陛下隨時會解了王爺的禁足,如此一來,才是將王爺置於險境而不自知。”荀湛狹長的眼眸眯起,麵上閃過一抹後怕的神情。


    尉琰道:“按理說,陛下不會承認詔書為真,那王爺遲早會被解除幽禁,否則正好給了朝野上下議論的話題,何況王爺忠心可鑒日月,我總覺得陛下不至於因此事就對王爺動手,但郡主卻說陛下定會對王爺不利,這究竟為何?”


    青城未必細說此事,三人麵麵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荀湛摩挲著手中折扇的扇麵,凝神想了一陣,驀地將折扇一合,像是悟透了青城的擔憂,他道:“咱們這位陛下,你還不了解嗎,最是殺伐果斷,王爺如今本就中毒未解,若是有人在藥中隨便動些手腳,陛下完全可以說是王爺毒發身亡所致……總之,我們還是要盡快讓世子麵見陛下才是!”


    “這我讚同!”尉琰附和道。


    邯平提醒幾人:“郡主說,此事成敗的關鍵是要找一個能仿寫先帝字跡之人,而且這個人要極為可靠,絕不能將消息泄露出去。”


    “成敗的關鍵?”荀湛沒入鬢角的眉梢微挑,麵上愁容盡散,“這有何難,我來寫便是,我曾臨摹過先帝的字,連太後都被騙了。”


    “既然一切齊備,那我們盡快入宮吧。”沈曜明顯有些等不及了。


    “先等等!”荀湛抬手,示意幾人稍安勿躁,“我求了太後許久,太後準我今日去看望王爺,我會將此事告訴他,一切等我從宮中回來再說。”


    幾人覺得這樣更穩妥,皆表示同意,荀湛不敢耽擱,匆匆入宮。


    景寧閣中,珩王見來的是荀湛,倒是沒有半分驚訝,直言道:“青城是不是已經去瑤光寺了?”


    荀湛嗯了一聲,道:“青城郡主一切安好,你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的處境吧。”


    珩王金冠玉帶,眉眼間透出一股靜水無瀾的閑適,愈發顯得風姿矜貴。


    他唇角勾起,麵上淡淡一抹笑意,不緊不慢道:“你能來,我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荀湛最是看不慣他這幅氣定神閑的樣子,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珩王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這幾日,珩王預設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之法,可現在忽然驚覺一切皆是徒勞。他嚐試著想象出十四年前先帝寫下傳位詔書時的情景,隻覺得又荒謬又虛幻。他母妃早逝,朝中沒有任何人可倚仗,太後雖視他如己出,但麵對至高無上的皇權,沒有人會願意將權柄移交給一個養子,何況那養子隻有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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