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間內空蕩蕩的,除了漆好了牆裝好了地板外,其他的家具看不見分毫。


    ——就連貓,都沒看到。


    林遇安臉上有些一言難盡。


    江別笑嘻嘻的迎上來,主動解釋道:“這兒正在裝修,別的沒有,設計圖是早就決定好的了。讓你來就是看看,如果效果圖真的好,到時候再改改設計圖也行。”


    他說著,遞上了一份圖紙。林遇安是學畫的,倒也能看懂,他指著麵前的這麵牆:“就是這兒?”


    江別道:“是。這個地方我打算左右各放一個貓爬架,然後利用空間的縱深延展,讓這麵牆看起來又是另一處空間。”


    林遇安點頭:“想法不錯。”


    江別得意洋洋:“那可不。”他興致起了,一胳膊肘搭在他肩上,指著牆壁高談闊論。


    陌生alpha的氣息撲麵而來,林遇安眉頭一皺,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江別一愣,隨後拍了拍腦袋:“看我,一時興起就不顧分寸了。”藝術家多少有些怪癖,江別也沒放在心上,又將話題轉到了牆畫上。


    林遇安笑了笑,耐心聽著他說那些天馬行空的話,時不時點頭附和,無比認真。


    直到最後,將大致的方案確定下來後,江別險些引他為知己,直呼再沒人比他更了解他,那些說他的想法不可能實現的就是一群俗人!俗不可耐!


    林遇安勉強笑著,心道要是可以,他也希望隻當一個俗人。


    一應東西確定下來後已經快十一點了,江別興致高昂地說要請他吃飯,林遇安則是看了眼時間,委婉拒絕。


    他跟清哥說好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早了,該過去了。


    江別有些失望,倒也沒強求,等林遇安即將離開的時候,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八卦問道:


    “對了,上次見你跟我哥好像認識的樣子,你們關係很好?”


    林遇安臉色一僵,隨即笑著:“沒。”


    他低頭收拾東西:“上次裴先生到我們學校考察,有過一麵之緣。”


    “原來如此。”江別摸著下巴點頭,嘟囔道:“我還以為是我哥忽然開竅了呢……”


    等到林遇安離開,江別還揮著手打招呼,揚聲道:“林大師,小店生意可就指著您了!”


    周圍人目光都聚集過來,林遇安一臉無語,匆匆離去。


    ——裴先生那麽沉穩的人,怎麽會有這麽個跳脫的弟弟?


    ·


    到了庭芳苑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二點,正好阿姨剛做好飯把菜往桌子上端。


    阿姨看著他,頓時喜笑顏開:“我就說小林得來吧,還好飯多準備了一些。”


    林遇安手裏是有別墅鑰匙的,上一次那麽狼狽隻不過是因為回家沒帶鑰匙罷了。阿姨一直在別墅做飯,也知道每逢周末林遇安都會來的事。


    林遇安吸了吸鼻子,毫不吝嗇地誇讚:“真香!”


    阿姨頓時笑得更加燦爛,將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招呼道:“趕緊過來吃飯!”


    這家的主人性子冷淡,吃飯的時候就跟一個無情的機器一樣從不會表達喜不喜歡,倒是林遇安嘴甜,深得阿姨的喜歡。


    林遇安去洗了個手,回來的時候趙尋清已經在二樓上了,他招呼了一聲,趙尋清隨意點了點頭,眉頭皺著似在想著什麽。


    一般這個情況下都是趙尋清在思索畫的事,他也沒打擾。


    果不其然,近乎機械地吃完一頓飯後,趙尋清又緊皺著眉頭回了二樓畫室,林遇安看了一眼,也加快吃飯的速度,最後把碗一放,同阿姨打了聲招呼,也去了畫室。


    林遇安二人各占一個位置,互不打擾。


    他拿起畫布,裝好之後,沉下心,開始慢慢畫了起來。


    一旦沉浸在某件事情中,時間就會過得飛快。下午三點,保持著一個姿勢不變的趙尋清終於完成了畫作,他伸了伸仿佛是生了鏽的身體,遠遠看著自己的作品,還算滿意。


    他下樓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見林遇安還在塗塗畫畫,湊到他身邊看了看,眉頭不由緊緊皺了起來。


    “畫麵技法平平,情緒倒是異常突兀。”他喝了口水,毫不客氣地點評:“你在焦慮什麽?”


    林遇安手僵在半空,回頭看自己的作品,用色與構圖極為的大膽,不需過多品鑒,就能看出作畫者內心深處的迷茫與焦灼。


    他有些無力地將畫筆放下,久久未語。


    趙尋清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直接戳破他的心理:“因為那個孩子?”


    林遇安抿了抿唇。


    趙尋清看了眼那幅包含了無數的情緒的畫,掙紮與糾結,無奈與苦悶,不舍與決然——


    他道:“你想留下這個孩子?”


    “不是!”林遇安下意識反駁,可是下一瞬,他又有些心虛。


    他看著麵前的畫,低低道:“清哥……我今天看了一篇文章。”


    趙尋清挑了挑眉:“什麽亂七八糟的?”


    “裏麵說……要是打胎的話,是要用手術鉗……將孩子活活……”林遇安支支吾吾,聲音艱澀:“我、我就是覺得……”


    “太殘忍了?”趙尋清淡淡接話,林遇安默默點了點頭。


    趙尋清忽地輕笑一聲:“那文章說的也沒錯。”他半靠在牆上,目光幽幽地看向別墅外麵:“孩子腦袋太大了,不好出來,隻能用手術鉗進行手術。”


    “你可以清晰感覺到他從身體裏出來的感受,就好像身體空了一塊。”他目光轉向林遇安,聲音輕飄:“不過你月份小,應該不用這樣。”


    林遇安愣愣地看著他,嘴巴張了張。趙尋清低頭看他,輕笑道:“好奇我怎麽會知道的?”


    林遇安猶豫著點了點頭。


    “也沒什麽,不過是我之前也有一個孩子罷了。”趙尋清輕輕笑著,說出的話卻如轟雷在林遇安耳邊炸響,他不由瞪大眼睛:


    “清哥——”


    “別這麽看我,”趙尋清扯了扯唇角,歪著腦袋想了想道:“三個多月了吧,沒人知道他的到來。”


    “後來呢?”林遇安聲音有些艱澀。


    “後來啊,”趙尋清輕描淡寫道:“後來沒了唄。”


    “因為個意外,沒了。”


    “仔細想來,也是他命不好,來得不是時候。”


    趙尋清道:“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倒是轟轟烈烈。”他看向窗外,神色有些恍惚。


    這麽多年來頭一回對人講這件事,倒是也沒他想的那麽難。


    beta有孕的幾率極低,當年他們肆無忌憚,從未想過會有孩子。


    手術的時候他是清醒的,他要求醫生不要打麻藥。


    很痛,真的很痛。


    可是他就是要把那痛刻在骨子裏,讓自己一輩子都記得,告訴自己死心。


    沒什麽大不了的。


    “所以你呢?你是怎麽想的?”他回眸看著林遇安,問道。


    “我……不知道。”林遇安低聲道。


    生下來?怎麽可能生下來?他爸媽那邊怎麽說?學校那邊怎麽搞?他不上學了不成?


    可是打掉……林遇安還是不忍心。


    他手指揪著衣服,內心的糾結與彷徨幾乎快要無處掩蓋。


    趙尋清低眸看著他,轉過眸子,麵上恢複了一貫的冷淡:“身體是你自己的身體,孩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不管做什麽決定,以後不後悔就好。”


    他往畫室外走去,冷淡的聲音飄散在半空:“在我看來,你這個年紀,還是不要孩子為好。”


    他頓了頓,又回過頭,目光落在他的腹部:


    “但是你如果決定留下這個孩子,我會很期待他的到來。”


    趙尋清性子一向冷,說話也不好聽。林遇安跟他學了三年的畫,彼此之間除了畫之外很少談及其他。


    像是今天這樣推心置腹的話,還是頭一回。


    林遇安一時有些失神。


    趙尋清又看了他一眼,交代道:“我最近畫的畫都在角落裏,沒事多看看。”


    “顏料對身體不好,少碰。”


    他說罷,轉身出了畫室。


    之所以這麽做,倒也不是對林遇安有多滿意,隻是不希望他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孤立無援。


    那種無助的絕望,沒人比趙尋清更清楚。


    青年的身影纖瘦高挑,皮膚帶著久不見日光的白,耷拉下的碎發遮住了眉眼,襯得整個人愈發不好接近。


    林遇安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良久,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半晌後,輕輕笑了笑。


    罷了,順其自然吧。


    趙尋清放畫的地方在畫室的角落,一個陰暗的箱子裏。


    林遇安現在不好碰畫,就要多觀摩別人的作品,才能汲取到新的東西。


    以往的林遇安不理解,疑惑為什麽趙尋清的話都透著一股子無法掙脫的絕望,但現在……他隱隱約約有些感觸。


    一幅又一幅的畫被隔離開來,林遇安看著,對趙尋清的內心似乎也更加了解一些。


    直至最後一幅畫被拿出來,林遇安沒注意,下意識在箱子裏又摸索了片刻,最終碰到了一個圓筒。


    林遇安愣了愣,以為放在裏麵也沒什麽不一樣,直接把圓筒打開,抽出了一幅畫。


    林遇安頓住。


    畫麵上是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少年,背景是在籃球場上,少年一手拿著籃球,身體高高彈起,金色的陽光自上麵傾灑而下,畫麵中的少年,卻比陽光還要耀眼。


    林遇安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卻不妨礙他看出來畫者對畫中人深深的喜愛。


    林遇安看了眼外麵,又看了眼手中的畫,沉默良久,最終沉沉地歎了一口氣,又將畫好好地收了起來。


    ·


    將近日暮的時候,林遇安才從別墅裏出來。


    暮色的陽光給天空染上了一層金色,綠色的樹梢在微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晃。紅與綠交相輝映,不知是綠樹染上了紅光,還是天空浸上了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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