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江方濂遇上了來縣裏出差的周唯安,周唯安在他們縣有一套房子,江方濂每一次挨打,周唯安都會耐心幫他擦藥,那套房子,成了唯一能給江方濂遮風避雨的港灣,無數個不敢回家的夜晚,都是周唯安陪著他的。


    他們就這樣相處了小半年,後來,他們縣裏的項目竣工,周唯安以工作為由走了,臨走前還跟江方濂再三許諾,說是會回來找他,可江方濂等啊等,盼啊盼,怎麽都等不到周唯安的人。


    再後來,江方濂等不到他想等的人,也受不了繼父的毆打,終於有一天,他獨自一人在家,偷拿了所有的現金,踏上了尋找周唯安的大巴車。


    江方濂顫抖著,眼裏看不到淚光,隻有無盡的空洞,“可是他騙我…為什麽連他都騙我…他一直覺得,給我一筆錢…我們倆還能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可是他結婚了,他還要移民…他怕我會威脅他,說什麽都不讓我留在這兒…”


    霍廷忽然想起,之前在頂樓,江方濂說要給他爸爸燒紙錢,原來江方濂的親爸已經過世了。


    有那麽一瞬間,霍廷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江方濂爹媽怎麽想?江方濂爸爸已經沒法替他想了,至於江方濂的媽媽自顧不暇,哪兒有心思再想江方濂的事情。


    “你真要自殺了,不是讓他稱心如意了,為了這麽個玩意兒自殺,你腦子裏裝得什麽啊!”


    江方濂一臉絕望,緊緊抱住腦袋,“我沒用能去的地方…也沒有人管我死活…我不知道我活著能幹嘛?還有什麽意思…我去哪兒…我還能去哪兒…他為什麽要逼我…”


    “你哪兒都不用去,我說了靠吃軟飯得來的錢,我嫌髒,你欠著我的房租,你還想去哪?”霍廷按住江方濂的額頭,強迫他抬起頭來,“你不是要意義嗎?我現在管你,你不能死在我這兒,你還得付我的房租。”


    江方濂眨了眨眼睛,眼淚順著眼睛流出,微微張嘴唇抽搐。


    “你最近不去給我爸送飯,我爸老是問你幹嘛去了。”這不就是江方濂和這個世界的聯係?


    霍廷捏著江方濂的下巴,指尖能觸摸到濕濡。


    “沒人值得你為他活,至少周唯安那種玩意兒不值得,你現在看清楚他的麵目還不遲,那孬種能把你怎麽樣啊?他還不是看全家的臉色,他威脅你,你不是也有辦法威脅他?”霍廷歎了口氣,“我早就跟你說過,找份正經工作,你有事做,自己賺錢,你還會想他?”


    江方濂還是流淚,霍廷沒有說話,起身出門了,很快,他又提著幾瓶啤酒過來了。


    啤酒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啤酒瓶上有一層白霜,霍廷咬開瓶蓋,將啤酒塞到江方濂手裏。


    “江方濂,這都不能算是個事兒,今天晚上我陪你喝酒,你要是個男人,明天一覺醒後,這事兒就算是翻篇了。”


    說完,霍廷又開了一瓶,和江方濂手裏的瓶子碰了一下,江方濂險些沒有拿穩,急忙用雙手去握住瓶身。


    霍廷先喝了一口,他默默等待著江方濂的反應。


    江方濂低頭去看瓶口,墨綠色的瓶子裏酒水搖晃,他一閉眼,猛地喝了一口。


    他不常喝酒,啤酒的麥芽味兒不夠辣,他勉強能適應。


    霍廷笑了笑,見江方濂臉上還掛著淚水,他柔聲道:“你怎麽遇事就愛哭啊?哭有什麽用啊?哭有用的話我早就哭了,還活著就別想死的事情,沒死你就得想賺錢活著。”


    他不討厭江方濂哭,隻是不想看見江方濂為周唯安哭。


    江方濂隻是止住了眼淚,眼眶還是通紅,人還是會一抖一抖的啜泣,他擦了擦臉上早上幹掉的淚水,哭沒用,他也不想哭的。


    “明天你給我一塊兒去給我爸送飯吧,買了點荔枝,放久了不新鮮了。”見江方濂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霍廷幹咳了一聲,“我不是說我爸還惦記你。”


    他知道短時間裏讓江方濂想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想給江方濂一點事做,明天他倆還有約的話,江方濂就不會想著死的事情。


    “還有啊!”霍廷高聲提醒道,“好幾天不去送奶,你好歹也得上門給人家一個說法,不管你做不做了,做人起碼的責任心該有,有始有終啊。”


    江方濂愣了愣,連斷斷續續的抽泣都停了下來,霍廷說的有道理,“嗯…”


    聽到江方濂的回答,霍廷暗暗鬆了口氣,他沒怎麽喝,總是在抬起酒瓶的時候,去留心江方濂的動靜。


    在酒精的作用下,江方濂的臉頰浮現出一抹紅暈,他的酒量應該不是很好,半瓶下去,便控製不住地打酒嗝。


    樓下的夜市攤漸漸安靜了下來,江方濂喝完一瓶後,主動拿起第二瓶要霍廷給他打開。


    沙發前的空瓶東倒西歪,江方濂漸漸趴在茶幾上,霍廷碰了碰江方濂的胳膊,小聲喊道:“江方濂?江方濂?”


    江方濂換了個方向,嘴唇紅潤,眼神濕潤,看著可憐巴巴的,他哼哼唧唧地回應了霍廷一聲。


    酒精刺激著霍廷的神經,不知怎麽,他覺得江方濂哼哼的挺好聽,忍不住又多叫了幾聲,“江方濂…”


    微風一過,霍廷鼻腔裏一陣陣熱氣,他沒喝醉,見江方濂昏昏欲睡的模樣,他起身將人抱進了臥室。


    真的太瘦了,抱著都輕飄飄的,霍廷生怕一個不留神,江方濂就會被風吹走。


    作者有話說:


    晚了一點點,剛下高速orz


    第17章


    霍廷將人放到床上,江方濂一沾床,嘴裏嘟囔了一句,隨後抱著薄毯往裏一滾。


    打從先前將房子租給了阿芹,因為是姑娘家,霍廷除了偶爾幫忙換個燈泡,抄抄水電表,他很少到這個屋子來,更別說是臥室裏。


    臥室的大致陳設沒怎麽變,有些明顯有空缺的地方,應該阿芹自己添置了東西,後來搬走後就跟著帶走,空著的地方還是空著,江方濂自己的東西少之又少。


    一眼望去,地上有個包,衣櫃門開了一半,裏麵零星幾件衣服,都是霍廷見江方濂穿過的,桌上擱了本筆記本,旁邊有支筆,想再找出點江方濂自己的東西都事件難事。


    現在日頭大,就算是到了晚上也不見得有多涼快,江方濂連台電扇都舍不得添,窗簾緊閉,窗戶也關得死死的,臥室裏不通風,像是個巨大的蒸籠,霍廷想不明白他是怎麽睡得著的。


    霍廷將房門開到最大,又走到桌前把窗子推開,他們這棟樓的位置本就在步梯上段,加上又是頂樓,平時一開窗穿堂風特別大。


    “媽的…”霍廷還沒來得及反應,桌上的筆記本被風“呼呼啦啦”地掀翻了好幾頁,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整理,裏麵的內容讓他愣了片刻。


    隻是晃眼一瞟,這格式很容易看得出是日記,霍廷沒有想要偷看人家自己的想法,隻是有幾頁的內容,確實讓霍廷沒法挪開眼睛。


    霍廷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住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瀏覽了個大概,內容和江方濂自己概述的差不多,隻是更加詳細一些,每段日記下的流水賬,不管是支出還是收入,都少得可憐。


    借著風的力,霍廷手指微微推開紙張,其中有一篇內容寫到,江方濂被他繼父打到背後縫針,肩胛骨的位置骨頭凸起。


    霍廷忍不住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他跟中了邪似的,難以自控地往床邊走,他腦子裏有個奇怪的念頭,想要證實一下日記的真實性。


    江方濂正背對著他,短袖的下擺往上爬了一截兒,正好露出了腰,他翻身時,衣服會和床單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得霍廷嗓子裏又幹又澀,他沒忍住清了清嗓子,江方濂一動,他趕緊閉嘴咽了咽唾沫。


    等了片刻,酒精在房間裏發酵,微風也吹不散,霍廷臉頰發燙,他俯身靠近江方濂,一隻胳膊穿過江方濂的腰,一隻手將江方濂的衣服往上又撩了一點。


    皮肉下的骨頭很明顯,在後腰往上一點,一條肉色的疤痕趴在那兒,這條疤已經拆線結痂痊愈,長出了新的肉來,明明江方濂都感覺不到疼,霍廷還是沒敢用手去觸摸。


    他深吸了一口氣,替江方濂整理好衣服,手輕輕按住江方濂的肩膀,他不知道肩胛骨的骨頭複原了沒有,摸了半天,摸得手心都被硌疼了。


    江方濂突然悶哼了一聲,霍廷趕緊收回手,屏住呼吸看著床上的人,良久,江方濂揉了揉眼睛,腦袋換了個方向,繼續睡著。


    夜深,房間裏一片狼藉,霍廷想著睡醒了再帶著江方濂收拾屋子,關上門後,回自己家睡覺了。


    今晚又幹又燥,但開著門窗通風,不至於睡不著,霍廷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江方濂活得好艱難,但是有餘力去記賬的人,還不至於對生活完全沒了希望,隻是差個人幫他一把,對於霍廷而已舉手之勞,為什麽不幫呢…


    窗外的灰蒙蒙的一片,霍廷猛地從夢中驚醒,他愣了片刻,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天快亮了,還是他根本沒睡多久,他朝床頭櫃上看了眼,早上五點。


    時間不早不晚,他腦子裏卻一片空白,平時這個點兒,他應該起床去趟菜市場,然後再回家做飯,然後…江方濂起了嗎?


    一想到江方濂昨晚的情況,霍廷來不及多思考,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跑,連門都沒來得及關,火急火燎地去敲隔壁的門。


    “江方濂!”霍廷怕喊不醒江方濂,又怕江方濂不回應他,一大早的扯著嗓子擾民。


    門“吱呀”一聲從裏麵打開,江方濂換了身衣服,手裏拿著掃把,一臉詫異地看著霍廷,“霍老板…這麽早啊…”


    隔著鐵門,霍廷鬆了口氣,旋即又覺得自己草木皆兵,他抓了把後腦勺,磕磕巴巴的解釋,“不是…不是說…今天去看我爸,我怕你…起晚了…”


    江方濂知道霍廷是怕他又想不開,他沒有明說,給霍廷開了門,“霍老板,你進來坐吧。”


    家裏開著燈,地上的垃圾被掃在了一塊兒,散落的紙幣也被收拾了起來,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茶幾上,弄亂的桌椅板凳也歸還到原位,江方濂在打掃,而且應該是快要打掃完了。


    “你起來多久了?”霍廷脫口而出。


    江方濂將最後的垃圾掃進垃圾桶裏,又將裝滿的垃圾堆紮好,提到了門口,“就一會兒,醒了睡不著,就起來打掃了。”


    “哦…”霍廷來得匆忙,衣服沒換,臉也沒來得及洗,確定江方濂沒事後,他又覺得挺尷尬的,他還想問問江方濂,周唯安的這筆錢他打算怎麽處理,可又不太好問出口。


    江方濂收拾完東西,擦了擦手,“霍老板,你飯做好了嗎?”


    不提醒霍廷,他都忘了這茬,他一拍大腿,“我忘了,這就去做。”


    霍廷剛起身,“嘶”了一聲,想到今天時間還早,“我隨便做點早飯,我倆吃了再去。”


    這是霍廷第一次邀請江方濂吃飯,也是江方濂第一次被人邀請去家裏吃飯,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倒是霍廷補充道:“也來不及弄…就隨便下點麵條?”


    “嗯…”


    吃過早飯,兩人一塊兒出門,中途還特意去買了霍廷爸爸最喜歡的糕點。


    到醫院時,霍興德見到江方濂格外驚喜,“小江啊,我還以為你以後都不來了。”


    江方濂嘴笨,隻是喊了句霍叔叔,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抬頭看了霍廷眼,似乎在等著霍廷給他解圍。


    “吃飯吧。”霍廷把保溫杯擱到桌上,“昨天買的荔枝都剝好了,早上專門去給你買的蘿卜糕。”


    也不管到底是誰給的錢,霍興德格外捧江方濂的場,笑著衝他說道:“謝謝,謝謝,小江有心了。”


    夏天的短袖,遮不住胳膊,霍廷一伸手,霍興德就看見了他胳膊上的紗布,“你胳膊怎麽了?”


    霍廷隨口道:“不小心割到了。”


    傷得位置還挺別致,剛好在霍廷的紋身上,霍興德埋怨一句,“都叫你別紋這玩意兒了,壓不住吧。”


    “我擋煞啊。”霍廷暗地裏瞥了江方濂一眼,


    江方濂也偷摸著看霍廷,一時間心裏挺複雜的。


    霍家父子都習慣了江方濂的沉默寡言,霍興德也知道江方濂內斂的性格,不說話他也高興,順便還多嘮叨了兩句。


    “怎麽幾天不見又瘦了啊,小江,身體是自己的,可要愛惜啊。”


    江方濂小聲說了句,“知道了,霍叔叔。”


    看望完霍廷爸爸,他倆又一塊兒回家,在霍廷的陪同下,江方濂又去了一趟牛奶站。


    牛奶站的負責人見到江方濂先是一通抱怨,“小江,你怎麽回事啊,你就算是不做了,好歹也跟我知會一聲啊,一聲不吭的,幾天都不見人。”


    江方濂跟牛奶站的負責人道歉,並表示沒有結算的工資就不要了,負責人的態度才稍微緩和點。


    “也不是工資的問題,找不到你人,我又臨時找學生仔來兼職,這些學生仔沒個定性,三天兩頭的被投訴,現在幫我送牛奶的人都沒找好。”


    江方濂一聽,大著膽子道:“那我…還可以繼續做嗎?”


    負責人打量了江方濂一眼,鑒於江方濂先前的表現,他不大放心,“你…行不行啊?別又跑得找不到人影啊。”


    “不會的。”江方濂保證,“以後都不會了。”


    江方濂工作還算踏實,能回頭來道歉,態度也誠懇,負責人沒有多為難他,“那好吧,沒結的工資也不能說不給你,但是你礦工的這幾天,我要扣錢的。”


    解決完牛奶站的事情,江方濂整個人鬆了口氣,就像是霍廷說的,他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完,這個世界上就還有牽掛,這種感覺很微妙,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感覺。


    上步梯的時候,霍廷時不時去打量江方濂的表情,江方濂抿著嘴,眉心微微抬起,眼睛都亮了,似乎有點難得輕鬆和高興。


    讓霍廷意外的是,江方濂還主動跟他說道:“霍老板,樓頂的花壇你是不是沒空照顧啊?”


    “啊?”霍廷連轉過頭,花壇裏枯死的植物,他都懶得去收拾,沒想到江方濂還惦記著,“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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