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達非小時候啟蒙階段,他爸給他買過不少這種類型的益智玩具,拚圖、樂高、積木等等。可沒多久,周達非他爸就發現周達非智商很高,主要問題是不服管教,於是再也不給他買玩具了。


    裴延一身的火氣,在二樓找了一圈。周達非自己的房間現在不能住人,平台上也沒人,隻能是在影音室。


    周達非聽見推門和腳步聲,知道是裴延。他沒抬頭,以為裴延是來喊他吃飯的,“我不餓,今天晚上不吃飯。”


    裴延沒應聲。他扶著門把手,看著周達非和他麵前的一堆雜亂拚圖,片刻後走了進來,很沉得住氣地在矮腳沙發上坐下。


    周達非這才隱約意識到不對,他放下拚圖,“怎麽了?”


    “你昨天晚上從休息室出來是什麽時候?”裴延問得迂回。


    周達非愣了愣,“大概兩三點吧,醒了就睡不著了。”


    “然後呢?”裴延的眼神深邃渺遠,壓著一場蓄勢待發的暴風雨。


    “然後...”周達非想了想,覺得十有八九裴延是知道自己昨天跟沈醉說話的事了。


    整個劇組那麽多人,保不齊誰就多長了雙眼睛和嘴巴。


    “我在片場邊蹲了會兒,覺得沈醉那條拍得有問題,所以休息的時候就去跟他說了一下。怎麽,”周達非抬起頭,直白地看著裴延,“有人跟你打小報告了?”


    裴延斂了下眉,“你好像不覺得意外啊。”


    周達非輕笑一聲,“片場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盯著我呢,不都是你害的嗎。你不知道?”


    裴延眼神陰了陰,“那你跟沈醉聊完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昨天晚上想說的,”周達非靈機一動,竟還反咬一口,“我說沈醉那條拍得好,結果你把我敷衍過去了,讓我都沒有機會請功。”


    “.........”


    周達非說得委屈,可裴延是不會真的相信他的胡說八道的。他從沙發旁小茶幾上的香煙盒裏抽出根煙,夾在手上沒點,“你跟沈醉就聊了那場戲?”


    裴延此刻的眼神讓周達非很熟悉。他想起裴延問自己是不是喜歡普希金,問自己選擇自由還是夢想,以及初遇那晚最後一次問自己要不要留下來。


    裴延肯定是知道了什麽。但具體知道多少不清楚。


    周達非把麵前散著的拚圖收收撿撿放進盒子裏,借以躲避裴延審視的眼神,“是還聊了點別的。”


    “比如?”裴延嗤笑道,“關於你追星的事?”


    “追星?”周達非驀地抬起頭。他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笑了,“不是,那是沈醉隨口開玩笑的。”


    “沈醉一個朋友,就是上次我們一起喝酒那個,”周達非把拚圖盒子一蓋,毫不回避,“他機緣巧合認識了我大學一個同學。”


    裴延懶得跟周達非裝,他還記得上次沈醉供出的那個名字,“許風焱嗎?”


    “不,不是。”周達非也表現得淡定,像是料到裴延會這麽猜,“是另一個,我這同學不是娛樂圈的。”


    “沈醉說他這朋友想追我同學。他倆好像還是許風焱介紹認識的,但是認識時間不長,就問問我有沒有什麽意見能給。”


    “你還幹這種事兒呢。”裴延對周達非保媒拉纖感到不可思議,“既然他們是許風焱介紹的,為什麽追人不去問許風焱要來問你?”


    “可能也問了吧,”周達非半真半假道,“不過我是建議他不要追。”


    “.........”


    “其實我是覺得他倆不合適,”周達非在地上坐著,乖乖地把兩條腿盤到一起,“但沈醉開玩笑說我是我同學毒唯,你知道毒唯是什麽意思嗎?我昨天才第一次聽說,就隨口應了。”


    “我當然知道。”裴延眯著眼睛想了想,“你跟你這同學,關係很好嗎?”


    “還行吧,他是中文係的。大學的時候我們一起搞過話劇。”周達非不僅沒有否認,還走了一招險棋。


    他故意說得有幾分落寞,“我那個時候沒有認識什麽其他誌同道合的人,我們學校真正願意在戲劇上花心思的人不多。”


    裴延微微低下的眉心說明他正在辨識周達非話語的真實性。


    坦白說,這個解釋符合周達非的一貫個性,並且會一定程度上觸怒不想讓周達非染指電影的裴延。


    再加上這個話題是沈醉主動向周達非提起的,而周達非被詢問時態度坦蕩,看起來不怎麽在意那些亂七八糟的同學朋友,反倒時時刻刻惦念著搞藝術。


    裴延先入為主地想,周達非是個超級事業腦,肯定是沈醉心懷不軌,自己製造機會找話說,十有八九還存了試探的意思。


    還在我的片場……


    真特麽是反了天了!


    裴延放下手中的那根香煙,輕輕挑起了周達非的下巴,“你就那麽想當導演?”


    周達非幹淨利落地嗯了一聲。


    裴延看了周達非一會兒,忽然毫無征兆地揉了揉他的頭。


    周達非猝不及防,頭發被揉得有些亂,仰著頭莫名其妙地看著裴延。


    有點呆。


    裴延:“別老在地板上坐著,像條小狗。”


    周達非:“……………”


    我特麽咬死你!


    周達非頂著一頭考驗顏值的呆毛,沒有平時那般野,倒是多了幾分可愛。


    裴延站起來,居高臨下,恩賜般衝周達非伸出手,“這事兒過去了,下次不要再讓我發現你偷偷摸摸跟沈醉講小話。走吧,下去吃飯。”


    周達非跟裴延對視片刻,也伸出了手,卻是啪的一下不輕不重地打到了裴延的掌心,然後一骨碌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裴延手一麻,微微刺痛。他厲聲喝道,“周達非,你幹嘛去。”


    周達非背對著裴延,片刻後轉了過來,“老師,我剛才有點不開心。”


    裴延麵色微沉,“不喜歡我管著你?”


    “不是。”周達非直接道,“可我原本以為你至少會問一下我關於沈醉那場戲的看法。畢竟他卡了那麽久,跟我聊完後一條就過了。”


    “可是你顯然對藝術毫不關心,或者說對我毫不關心你隻在乎我會不會跟著別人跑了。”


    “………”


    剛才的對話讓周達非覺得,比起電影,裴延更不希望自己接觸些他不喜歡的人。


    譬如沈醉。所以今天也是個機會。


    裴延繃起的嘴角表示他有一瞬的不悅,但很快便鬆開來。


    “那你說說看,”裴延盡管對此不太上心,卻覺得有趣,更像在哄小孩,“你是怎麽看待的?”


    周達非抿著嘴,像剛學會自己上廁所的小狗沒能得到主人誇獎一樣表達著不滿,“我現在不想說了。”


    “……”


    比起周達非會在賭氣服軟罵人撒嬌間遊刃有餘地切換,裴延其實是不太擅長處理親密關係裏的微妙齟齬的。他沒什麽很親近的人,也不懂得體諒理解別人。


    他隻能凶巴巴地說,“那你想怎麽樣。”


    “你但凡不是跟沈醉,我至於這樣?”


    周達非也冷哼一聲,一股傲嬌的不屑,“你這部戲也就沈醉的角色值得我多看兩眼。”


    “周達非,”裴延嗓音沉了幾分,“你差不多行了。”


    周達非很知分寸。他再次絲滑地切換了自己的模式,露出一個三分得意七分嬌俏的表情,湊到裴延耳邊,“我跟沈醉說,你喜歡那種兩個極端且相反的事物雜糅在一起的感覺。”


    說完還笑著衝裴延挑了下眉,在很近的距離。


    這幾句話輕飄飄從周達非口中說出,卻如極樂毒藥般讓裴延頓時從天靈蓋一路麻到脊椎骨。他怔住了,而周達非仍在繼續。


    “比如愛恨、真假。”他換了兩個裴延可能會喜歡的例子。


    裴延端詳著周達非,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某種欲望以不可當之勢蓬勃噴湧,讓他恨不能把周達非卷巴卷巴揉進自己懷裏。


    “你怎麽知道的。”裴延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我的才華比你想象中更有價值,”周達非大言不慚道,“你應該學會感興趣。”


    周達非未說完,裴延猛的摟住他的腰按向自己。周達非向前一個趔趄,直直栽進裴延的懷裏。


    裴延眼神銳如鷹隼,直勾勾地盯著,像在偵查著什麽。


    而周達非坦蕩毫無躲閃。


    “你倒是很懂我啊,”裴延定定地看著周達非,“平時在片場,是不是偷偷從我這兒學了不少?”


    “我幹嘛要偷偷啊。”周達非撇撇嘴,“我喊你一聲老師,你教我是天經地義的。”


    天已經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影音室裏倒是沒感覺,是坐落在北溫帶的永夜。


    裴延靜靜道,“那你叫我一聲老師,我管你不也是天經地義的嗎。我最後說一遍,離沈醉遠一點。”


    周達非一臉的不耐煩,“你不是要我離沈醉遠一點,你是巴不得我離所有人都遠遠的,隻不過沈醉不知道觸動了你哪根幻覺的神經。”


    “隨便你怎麽說吧。”裴延也懶得跟周達非掰扯,湊在他鼻尖處一刻溫存。


    周達非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


    裴延的呼吸漸漸重起來,他難耐地在周達非臉上嗅了下,


    “上次我端著麵條上去,你戴著耳機寫劇本,聽的是什麽啊。”


    “柴可夫斯基。”周達非說,“好像是old french song。”


    “old french song,”裴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好。”


    他轉身在影音設備上操作了一下,舒緩清亮的鋼琴曲從音響流出,頃刻盈滿整個房間。


    周達非自知荒唐已是無法避免,從容不迫地解開領口的第一粒扣子,“現在到我還債的時候了?”


    裴延啪的一聲關掉了室內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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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劇《葉甫蓋尼奧涅金》的開場曲改編自old french song。


    第23章 鬼節


    影音室沒有床,沒有枕頭,也沒有被子。


    裴延順手從沙發椅上薅了個靠墊墊在周達非腰下,結束後給他蓋上了自己的外衣。


    那首柴可夫斯基還在不疾不徐地循環播放,節奏舒緩而曲調悠揚。裴延隱約覺得有幾分耳熟,它並不猛烈或銳利,每個音符卻都有一種極度堅定而悲傷的浪漫。


    室內彌漫著一股孟浪的氣味兒,周達非躺著眼睛一翕一合,在一段纏綿而漫長的交融後睡去。裴延就坐在他身旁,心漸漸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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