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鬼知道裴延還能幹出些什麽。


    到片場後,周達非的心神倒是定了幾分。


    電影既是壓在他身上的重擔,又是庇護他心靈的居所,讓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逃避外間世界的一切。


    按照通告單上的計劃,今天周達非要拍完在這個場地裏的最後一場戲。


    明天整個劇組要轉移去裴延對麵的那個片場,之後內景就算結束。


    周達非已經選好了外景的場地,在一個有些遠的西部省份。尋常街景很多地方都有,周達非選擇那裏是因為還要拍些高原上的戲份。


    高原上的夏天美不勝收,可連綿大雨會不可避免地引發各種地質災害。


    生命安全重於一切。周達非須得趕在雨季徹底來臨之前拍完高原上的戲份,排好的進度是一天都不能耽擱。


    -


    裴延今天倒是起得不算早。


    他新電影裏的第一場夜戲拍得極為不順,昨天臨近午夜才收工。


    裴延對此有心理準備。這次的電影,他選拔起用了一些背景幹淨、臉孔陌生的新人,都是公司近一年內才簽的。


    能被裴延選中的新人無不是萬裏挑一,他們也都很努力,可很多差距不是光努力就能輕鬆解決的。


    裴延開機第一天就險些被耗盡了耐心。


    昨天收工晚,所以今天開工就推遲到了早上九點。


    裴延到片場的時候已經是九點零一分,按照裴氏慣例,劇組上上下下都已經全體就位。


    “哎,”一旁的楊天湊過來,“昨天晚上收工太晚,有件事兒忘了跟你說。”


    裴延心情不佳,正沉著臉在翻分鏡,聞言頭都不抬,“這事兒跟拍戲有關係嗎?”


    楊天:“跟拍戲倒是沒關係,但是,”


    “那就拍完再說。”裴延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楊天。


    “.........”


    開機第二天比第一天並無太大改進。裴延情緒穩定,鮮少在片場大發雷霆。可他的臉色比天邊那烏雲還要陰上幾分,總感覺下一秒就會驚雷暴雨。


    片場死氣沉沉,連楊天都不敢多說廢話。他能感覺到,拍戲進展緩慢不是裴延低氣壓的唯一原因,裴延更深層次的不滿或許是針對自己的。


    裴延出道以來輸過兩次,都是在銀雲獎上。


    第二次的《藍天之下》勝之不武,裴延雖敗猶榮;可第一次麵對《流蘇》,裴延確實輸得沒話講。


    甚至如周達非所言,哪怕以《左流》對戰《流蘇》,裴延都未必能贏。


    而當年的《流蘇》,三個主演全是新人。除了劉珩有些家學淵源外,剩下兩人新得隻有漂亮小廢物閆尤能與之一較高下。


    可是夏儒森依舊贏了。


    且《流蘇》曆久彌新,時至今日都是不少影迷心目中不可磨滅的經典之作,包括周達非。


    裴延有無比功利的商人嘴臉,卻也有極端理想主義的抱負。他表麵輕蔑夏儒森的迂腐,心裏卻不可能不想贏過。


    本質上,裴延渴望在電影藝術的殿堂裏勝過涵蓋周達非在內的所有人。


    而周達非與旁人的不同僅僅在於,裴延願意俯身把屬於自己的桂冠戴在他頭上,然後欣慰地看著他一步步追上來,直到與自己比肩而立。


    楊天以為裴延教導新人時的不滿是對夏儒森不服輸,可事實上,裴延心裏想的卻是周達非。


    裴延起步時能接觸到的資源比周達非好得多。周達非教過尚未蛻變的盧羽,教過毫無藝術細胞的閆尤,甚至還教過徹頭徹尾的外行趙無眠。


    而裴延盡管一向以“擅長教演員”聞名,可他擅長的隻是教沈醉這種亟待他畫龍點睛的天賦型選手,或是畢佳佳這種已經有些功底的合格商業片演員。


    在這部戲之前,裴延真正教過的廢物新人都是扮演戲份不多的配角譬如《失溫》裏那個差點被拉去看鬼片的薑皓。


    直到裴延有意識地啟用新人擔當重任,才發現這件事並不那麽簡單。


    周達非克服過的困難遠比裴延想象中更多。


    “怎麽辦,”裴延驕傲之餘又有些不安,“他好像真的很厲害。”


    “好想去看他拍戲。”


    ...


    周達非已經躲了裴延大半年,難得見次麵說的也是“不要把你愛我這件事掛在嘴邊”。裴延有時候會想,周達非到底在躲什麽呢?


    麵對我,他在情感上並沒有那麽無動於衷,卻還是會斬釘截鐵地拒絕。


    是因為擊敗我已經成為他的執念?


    還是僅僅因為一句虛無縹緲的不相信愛情?


    這其中的尺度把握極其微妙。


    裴延想了許久都未想明白。


    也因此,他不敢貿然去找周達非,隻能暗戳戳地在微信上發起些模棱兩可的聊天,好提醒周達非:自己仍在喜歡他。


    這天直到日落後許久,裴延才拍完了通告單上安排的戲份。


    “明天周達非他們劇組要來咱們對麵拍戲哎。”楊天說。


    “我知道。”裴延淡定道,顯然並不打算做什麽。


    “你不準備趁機幹點什麽?”楊天十分震驚。


    盡管已經收工,裴延手上仍在翻分鏡。全劇組的人都盯著他,因為裴延不走沒人敢走。


    裴延不耐地吸了口氣,眼下巴巴地湊到周達非麵前並不是什麽有用的好方法。


    本來裴延的出現就會讓周達非黑著臉躲避。眼下周達非忙得四腳翻飛,隻怕更是連個“我討厭你”的眼神都欠奉。


    裴延對此心知肚明。他之前沒完沒了地鋪墊自己要來橫店,無非是找話題撩撥周達非罷了。


    周達非不爽了、罵人了、暴跳如雷了,裴延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我怎麽可能那麽蠢,”裴延講出了自己的心裏話,“當然不,”


    “昨天我還在片場門口看見周達非朝裏探頭探腦的呢!”與此同時,楊天道。


    裴延一個不字還沒說完,生生一頓,“你說什麽?”


    “昨天周達非來咱片場門口張望啊,不過我喊他進來的時候他就跑了。”楊天神秘兮兮地湊近,“我早上要跟你講的就是這件事。”


    裴延緩緩合上分鏡,像在琢磨什麽,不一會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原來如此。


    他果然也在關注我。


    還跑了...?


    這小土匪什麽時候能開點兒竅。


    “嘶...”裴延看了楊天一眼,“明天早上九點半再開工吧。”


    “怎麽?你要去找他?”楊天明知故問,“你剛剛不是還說,”


    “我說的是我怎麽可能那麽蠢,”裴延強行打斷,“蠢到這麽好的機會都不去找他。”


    “.........”


    然而裴延沒有想到的是,機會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他剛從片場出來,打算回家,就見對麵的片場已經有人了。


    明天就要開拍,周達非擔心出岔子,特地安排全劇組在今天收工後把器材什麽的都搬過來,順帶熟悉一下場景,方便明天的拍攝。


    搬家的時候最是混亂,片場裏進進出出不斷。裴延知道自己會被認出,卻還是肆無忌憚地走了進去。


    日暮月升,周達非拿著幾頁紙站在剛搬來的燈下,眉微微緊起,眼神極其專注。他四周人來人往,時不時有人跟他說話,像在請示什麽。


    周達非點頭,搖頭,手指一個大概的方向,或是言簡意賅地交代幾句。方方麵麵的事他都胸有成竹,多線程處理各種麻煩也不會讓他疲於應付他似乎不會勞累,他在這裏無所不能。


    他是這個不小的片場的中心,他掌握著這裏的一切,所有的人、事、物都在他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而他已經遊刃有餘。


    裴延不由自主地在離周達非幾步遠的地方頓住了腳步,定定地看著他。


    導演這個職業是迷人的,是值得敬重的,是讓人神往的。


    裴延在片場長大,十歲拍出第一個短片,三十出頭的年紀便功成名就作為一個天生的導演,他卻是從周達非身上領悟到這一切的。


    於電影這個行當,裴延有著難以匹敵的資源稟賦。他天分過人,一路綠燈大開,周達非孜孜以求十幾年、視為夢想的職業卻是裴延生下來就擁有的。


    對裴延來說,成為導演是信手拈來的事,自然也就難以激起蓬勃的愛意與熱情;在電影之外,裴延追逐名利、在乎權勢,竭力保持近乎不講道理的獨立性。


    而更年輕時的他卻並沒有意識到,最寶貴的東西早已在生命最開始時便被賦予給了他。


    周達非翻頁的間隙不經意間抬了個頭,正巧看見不遠處站著的裴延。


    他有些訝異,下意識卻並無不悅。


    門口還等著幾個裴延劇組的工作人員,周達非很快明白,應該是自己這邊搬家動靜太大,裴延從劇組出來順路就瞧上一眼。


    片場裏人聲嘈雜,周達非隔著人群衝裴延點了個頭,算作打招呼,隨後又埋頭看向手上的紙,還拿筆在上麵寫寫畫畫。


    裴延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笑。


    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確認周達非會是自己一生的摯愛伴侶;


    他想回去修改自己的畢業論文致謝,刪掉那句“或許我不會一生以藝術為業”。


    周達非畫著畫著,手不自覺地抖了幾分。他能感覺到裴延仍在看著自己,夢境疊加著現實讓他有一種飄飄欲仙的不適感。


    過了會兒,周達非假裝淡定地抬起頭,發現裴延果然還站著沒走。


    裴延挑眉,衝周達非笑了下。


    四周視線與人聲擠占了太多的空間,達成了一個動態的私密空間。


    周達非的聲音不大不小,“你現在還在喜歡我嗎。”


    “嗯。”裴延神態平靜。他想起周達非上次說過的話,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第128章 親親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不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Klaelvira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Klaelvira並收藏不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