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的北京滴水成冰,道路兩側的各式商店裏卻點著透亮的暖色燈光,照得整條街明媚繁華。路上經過了一座有名的大學城,裴延依稀記得,周達非的母校也在這裏有一個校區。


    裴延曾經過這裏很多次,卻幾乎每次都是視而不見。


    道路旁有一家影院,敞著的大廳裏人不少。門口支著的易拉寶有一個是周達非的《無限趨近於零的戀愛》,裴延眯著眼睛瞧了瞧,下方隱約印著個福利活動的宣傳。


    裴延讓司機開車去找停車場,自己就地下了車。


    與周達非不同,裴延向來在穿著上極為講究。今天他要上電視節目,身上黑色的西裝竟有幾分華麗,外麵披著的羊絨大衣垂至膝蓋,風一吹開,顯得腿又長又直。


    裴延遺傳了他舞蹈演員母親的美貌,比起英俊更適合用好看來形容。他在外人麵前神情疏離,一看就與周遭人有些不同。


    這裏人的大多是學生,而裴延身上展露的與他們的年齡差距,是會惹人豔羨的。


    “這部電影今晚還有票嗎?”裴延走到前台,指了指周達非電影的海報。


    “不好意思啊先生,”收銀員並不認得裴延,卻從氣度就覺得他並非無名之輩,“這部電影今晚的場次被a大的學生包了。”


    “哦?”裴延皺了下眉。


    我還沒包場...


    就有別人包了?


    “對的,因為這部電影的導演是a大畢業的,說是他們學長。”收銀員笑笑,“要不您看看明天的場次?也送小食代金券的。”


    “.........”


    “不用了。”裴延一笑,轉過身離開。他本就是一時興起,有更多的人願意為周達非貢獻票房是件好事。


    從影院裏出來,裴延站在門口《無限趨近於零的戀愛》的易拉寶前,盯著下方“導演 周達非”幾個字看了許久。


    我竟然曾經試圖阻礙周達非的夢想。


    周達非夢想成真,明明是這世上第一等令人開心的事。


    裴延想著,嘴角微微上揚。這部電影隻是個起點,周達非的未來不可限量。


    周達非一定會成為最好的導演。


    “您好。”旁邊社團幹事模樣的男生試探著打了個招呼,“請問您,”


    裴延偏過頭去,發現他手上還拿著個平板,上麵暫停著的節目正是今晚的《淺予會客廳》。


    那男生看了看裴延,又比照了一下平板上的裴延,謹慎道,“您是...裴延導演嗎?”


    裴延看了那男生一眼,又往不遠處看了看。那裏三三兩兩聚集著不少學生,都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


    想必是裴延今晚過於招搖,學生們認出後派了個代表上前搭話。


    “嗯。”因為周達非的關係,裴延今晚沒有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你們是包場來看這部電影的?”


    “對。”那男生得到肯定的回複後也還算淡定,“周達非是我們的學長,也是前輩,所以他的電影上了就用社團經費包了場。”


    裴延:“你們是話劇社?”


    那男生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就聽左邊一群人參差不齊地喊出了聲,“我們才是話劇社的!”


    “我們是微電影社的。”那男生衝裴延一欠身,回身指了指自己的同伴。


    “周學長明明是我們話劇社的!”這裏的學生似乎並不怎麽怕裴延,“我們社有趙無眠、許風焱,還有林淺予!”


    “可周達非現在拍的是電影、電影!”


    ...


    ...


    裴延站在一旁,覺得有些好笑。


    “周達非在你們學校很有名嗎?”裴延問。


    “那當然。”微電影社的男生說,“我校人才濟濟,但周學長確實是其中獨樹一幟的一個傳奇。”


    “裴導。”話劇社的女生大大方方,“您要看這部電影嗎?我們應該還能勻出多餘的位子的。”


    “我看過了。”裴延嘴唇輕抿。他望著海報,這一刻對周達非的驕傲和思念同時達到了頂峰。


    “這部電影不錯,讓還沒看過的人去看吧。”


    大學城附近的公共停車位少之又少,裴延的司機找不到停車位,隻能開著車在附近四處轉悠。


    裴延從影院出來,給司機打了個電話,約在一個路口上車。


    這地方車多路窄,開起車來很受罪,散步倒是很合適。裴延眼下心緒翻湧,忍了好久還是沒忍住點開了周達非的對話框。


    裴延:「我剛剛路過了你的母校。」


    周達非可能是已經收工,回得很快。


    周達非:「???你不會是打算上我們學校去罵周立群吧?」


    裴延:「。。」


    周達非:「林淺予跟我說了今天的事。」


    裴延:「我真的隻是是路過。」


    裴延:「我在車上瞟見你們學校門口影院的宣傳,說是看你的電影送五元小食代金券。」


    周達非:「............」


    裴延:「但是很可惜,今天晚上的場次已經被你們學校話劇社和微電影社包了。」


    周達非:「...哦。」


    周達非捧著手機,從這幾句簡單的日常對話裏發覺了點兒異樣的東西。


    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周達非很早以前就知道裴延是個與他最初印象裏截然不同的人,然而他對裴延的認知在今晚卻仍經曆了一次不小的重塑。


    這種重塑更多的不在於周達非對裴延的客觀看法,而在於提起裴延時他的心理反應。


    夢想是一個極容易引發共情的東西,傷害也是。裴延今晚在節目上作為加害者自我反省,同時也作為受害者奮勇地抨擊了與自己不和的人。


    周達非自我剖析,認為怪異感來源於他逐漸意識到:某種意義上,裴延也算他的同類。


    而這是一個會令曾經的周達非啼笑皆非的事實。


    裴延正拿著手機打字,邊打邊改,思索怎樣繼續和周達非的對話。


    不知何時,他彎起的拇指關節上落了片雪,頃刻一融,隻留下冰涼刺骨的觸感。


    裴延是不怕冷的,卻還是指尖一頓。他抬起頭,空中已然飄起了星星點點的東西,路燈一照,露出清晰的六角模樣。


    裴延愣了愣,刪掉了對話框裏尚未成型的句子,重新打上了幾個字。


    於是幾百公裏外的地方,正對著電腦剪素材的周達非手機上收到了一條信息。


    裴延:「北京下雪了。」


    這一刻,周達非忽然敏銳地意識到,如果這是部電影,那麽這句台詞的意義絕非是作天氣匯報。


    它真正的含義應該是:我想你了。


    周達非拿著手機,在“嗯”、“哦”、“哦?”、“這樣”等等日常用語間斟酌良久。


    對話框裏又跳出了一條信息。


    裴延:「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第113章 領獎


    周達非不是很明白裴延打電話想跟自己說什麽,可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


    而且打電話能解放雙手,不會耽誤工作。


    三秒後。


    周達非:「行吧。」


    裴延的電話打了過來,周達非剛從亂得井然有序的桌麵上找出耳機,順手點了下屏幕接通。


    耳機線揉成了一團,周達非花了點兒功夫才給它解開戴上。他把耳機插入手機孔,裴延的問好在風吹雪落的背景音下顯得有幾分顫抖的溫情,“喂。”


    裴延舉著手機。他在熙熙攘攘的人來人往中駐足,目光卻是向著人群和現代建築以外的地方,“最近還好嗎。”


    “.........”


    “還行。”周達非感覺怪怪的。他是那種對己對人都不矯情的性格,很少跟人訴苦,也不怎麽適應沒有具體來由的日常關懷。


    “你,”聽語氣,裴延像是在找話題。


    “我看了你今晚的節目。”周達非幹淨利落地打斷了裴延,“那麽會罵人怎麽不罵罵自己?”


    裴延一頓,唇角卻不自覺地微翹了幾分,“你聽不出來我罵了嗎?”


    周達非哼了一聲,“一句恬不知恥就算完成反省了?”


    “當然不算,”裴延開口平靜自信,“要不下次換你來罵?”


    “罵你?”周達非輕笑一聲,“我可沒興趣。”


    “罵你的電影還差不多。”


    “好。”裴延立刻應下,“下部電影拍完,第一個請你來罵。”


    “.........”


    “你下部電影打算拍什麽?”周達非有些好奇。


    裴延在影壇立身靠的是商業片,他能享有如今的業內資源和地位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的電影能賺到錢。而《左流》是部文藝片,雖然優秀,卻很難保證不賠本。


    裴延有搞藝術的才華,卻也有賺錢的能力。這部電影之後,裴延的路會怎麽走其實是有些曖昧模糊的。


    “說實話,我還沒想好。”裴延說,“要不這樣,等你拍完手上這部電影,請你來看我的畢業論文。”


    “大概什麽時候能拍完?”


    “如果算上做後期,”周達非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得到明年夏天了。”


    六七個月的時間,裴延覺得也不算太長。


    比起從前兩年沒能見上麵,它一點兒也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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