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寨子中在那時人已經不算多了,隻有三十幾個人,其中加上我在內有三個孩子。但是他們都沒有放過。”祝虹影冷冰冰的說。


    二十年前的事,她親眼所見!


    寨民們反抗過,但是特事局來的人裏能人不少,用的家夥更是厲害,他們隻反抗了短短半天就敗了,還死了好幾個族人。


    後來,她的父母和其他族人求他們,至少放過孩子。


    那些人說不行,說半異人的孩子也是難得的試驗品,然後把他們都關了起來!


    “最開始是我熟悉的叔叔嬸嬸,很快輪到了我的爸爸媽媽,他們被人帶出去關的地方,再也沒回來過。當地窖裏隻剩下十來個人時,他們開始用孩子了。”


    “第一個被帶走的是我的發小,然後是我的表弟,最後是我。因為我的異能被他們評估極強,潛力也大,很難再找到另一個我用於實驗,所以他們說要慎重用我。”


    “輪到我時,地窖裏也沒有其他人了。我被帶出去送上那張實驗台,然後……”


    祝虹影喃喃著,笑了起來,可笑著笑著卻眼眶濕潤。


    “——然後出了意外。”


    先前失敗的寨民,那些人留了下來,說要作為另一種樣本研究為什麽失敗,想從中找到改變的法子。


    但他們低估了原本就擁有異於常人能力的半異人,變成行屍走肉失控後的危險性。


    他們那次沒有關好籠子,讓其中一個寨民跑了出來,那個寨民殺掉了在場措手不及的研究人員,破壞中又陸續陰差陽錯放出了其他人。


    就這樣,整個寨子完了。


    “寨民們本來就是半異人,因他們所為失控又變畸形,體內的異能包括異物力量都暴增,寨子裏隨之爆發異物,連帶著寨子附近都被異物籠罩。”


    “當時特事局的人有防備的很少,死在了那兒。隻有少數逃出去,往休城分局報信。但是分局派人來時,已經完了,寨子及附近光是進去就很難,裏麵異變成怪物的寨民也根本殺不死。”


    “因為太棘手,他們連像這兒封印四周防止牽連到地方,都沒有做,直接走了。”


    祝虹影說出的這番話讓幾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一會兒後,宋真先開口了。


    “那你呢,你是怎麽躲過去的?”


    祝虹影陡然紅了眼眶。


    “我被放上實驗台的那天,逃出來的……我父母,他們找到了實驗室,殺了要對我下手的研究人員。”


    “那時他們還有一絲神智,是他們……把我送出了寨子,叫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頭……”


    眼前的視線突然模糊,祝虹影抬手摸了摸臉上,才發現了眼淚。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


    “但是我沒有聽。”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從小長大的家,裏麵還有她至親的父母和族人!


    她怎麽會跑……


    離開寨子時也已經是晚上了,可夜晚的十萬大山太可怕了,風吹過的聲音也可怕,四周蟲啼鳥鳴,甚至是野獸咆哮,也可怕,從來沒離開過寨子的她邊哭邊跑,很快摔了一跤,縮起來不敢起來。


    然後她哆嗦了半夜後,抹抹眼淚回家。


    可當她回去時,寨子已經萬分危險,寨子外橫檔的異物不容她進入。


    她哭著喊爸媽,喊叔叔嬸嬸,沒有一個人能理她安慰她不怕,隻有越來越多的異物逼著她後退。


    “那幾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就徘徊在寨子附近,不去別的陌生的地方。”


    渴了喝溪水雨水,餓了摘果子挖野草,還在一次又一次和野獸搏鬥的危險裏學會了用異能和搏鬥,懵懵懂懂的活成了一個野人。


    沒有人教她,她那時也不知道那樣的生活有什麽問題。有時覺得孤單,夜裏害怕了,就會到能靠近寨子最近的地方待著,好像那樣家人就還在她的身邊。


    “那些年下來,我漸漸的不會說話,覺得自己天生就是活在叢林裏,甚至關於以前的記憶也慢慢忘了,忘記……自己是個人。”


    “直到三年前,我遇到了姐姐。”


    祝虹影說到這兒,低頭看著懷中的女人。


    這些年中,從來沒人去過獨腳坳。


    特事局的人一開始還會去,怕裏麵的東西出來形成禍患,後麵確定沒問題,就漸漸不去了。


    她都快忘了人長什麽樣子。


    巧的是,當獨腳坳再次迎來特事局的人的那天,也剛好是她找到法子進入寨中。


    她忘記為什麽要進去了,就覺得該進去,好像要與什麽人團聚在一起。


    “我進入寨子後,覺得不想走了,找個地方等那些寨民來殺我。我覺得那樣,我好像就能找到自己,明白為什麽想進寨子了。”祝虹影臉上的眼淚滴到了女人臉上,她用衣袖一點點抹幹淨女人的麵容,露出那張和她現在一模一樣的樣。


    “但是比寨民先到的,是姐姐。”她說。


    她記得女人身受重傷誤入她所在的地方,看到她時的震驚。


    她記得她那一刻望著她的眼神有多複雜。


    但其實她們一開始的相遇並不美好。


    多年與世隔絕不見外人,她對外來人很警惕,女人出現時,她第一反應動手,差點殺了女人。


    可女人艱難的問她,那些遊蕩的寨民,是不是她的家人。


    家人。


    這兩個字令她想起了什麽。


    她才動手,點頭咿咿呀呀的想說是,但因為長時間沒有說過話,很難發音。


    然後那女人哭了,說不上是覺得感同身受,還是難過痛苦。


    她抱住了她,問她願不願意跟她出去過新的生活。


    她其實不想,還是想殺了這個讓她覺得陌生和害怕,身上穿著和久遠記憶裏那些闖進寨中害死她家人差不多衣服的外來人。


    但女人的懷抱很溫暖。


    她久違的想起了母親的溫度。


    “我最後鬼迷心竅似的,答應了和姐姐走,帶她去找她那幾個隊員,從我先前進寨的路走。”祝虹影說,“不過那時姐姐告訴我,不能讓她的組員發現我,她叫我在寨外先躲起來,等她出去安頓好後,再回來接我。”


    祝虹影摸了摸懷中女人的臉。


    “其實那時候我都不知道她說的什麽意思。”


    “我也聽不懂她的話。”


    “她大可以騙我帶路,然後一去不複返。”


    “但姐姐沒有。”


    分別後的六天七小時二十三分,她再次見到了姐姐。


    姐姐真的把她帶了出去,隻是說不能讓特事局的人發現她,把她帶到了老城區租住的一處地方。


    那裏的一切都對她格外陌生,她不適應,也害怕。


    還好,有姐姐在。


    一開始姐姐借任務受傷需要養傷為由,在特事局請了三個月的假。


    就是那三個月,她教她說話,教她認字,教她學習,教她熟悉人類社會的一切基礎。


    她起初不能理解,經常會闖禍,也打傷過她,甚至異能還失控過造成棘手的麻煩,差點被發現是半異人。


    “那時我就是個累贅,姐姐完全可以不管我。”祝虹影說,“可她沒有,她還是耐心的陪我教我,讓我學會並理解作為人本該就擁有的一切。”


    在這個過程,她也想起了小時候記得的一切!


    她嚐到了仇恨的滋味兒,想去殺了特事局所有人。


    可她行動莽撞,反而差點被發現抓住,是姐姐及時發現救下了她,幫她掩蓋住一切。


    “姐姐當時和我說,特事局的人已經不一樣了,她告訴我不能被仇恨蒙蔽住雙眼,我應該過別的生活。”


    “但我不想聽,我就想報仇,殺了特事局所有人。那晚我和姐姐吵架,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她變成了特事局的幫凶,我恨她!”


    祝虹影突然哽咽起來,喃喃道:“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恨她!”


    四周的風悄然而過,卻格外洶湧。


    幾人對視了一眼。


    其實女人身上時間已久的舊衣服已經夠說明了。


    “那以後,你沒有再見過她?”廖天叔說。


    祝虹影哽咽的嗯了一聲。


    那就是她們的最後一麵。


    之後,姐姐接了一起位於十萬大山中的任務,一去不複返。


    她在十萬大山中出了事,被留在寨子裏,再也回不來了。


    而當時她覺得愧疚,想去找姐姐道歉,久久等不回來,她就冒險到特事局打聽,卻聽說了特事局的人說姐姐生死不知,可能已經殉職了。


    她不信,立馬往十萬大山裏找,然後來到了這個寨子。


    但她來的時機不巧,幾次都沒有看到姐姐。


    最後她不得已想求助,想去特事局找人來救姐姐。


    “我以為,特事局的人好歹和姐姐是一夥的,會去救她吧。但是特事局的人根本沒有!他們說是白費,不想來!而且沒有了姐姐,他們還慶幸姐姐的位置空出來了,說她一個女人坐了那麽久,早該空出來給他們了!”


    祝虹影眼神陰沉起來。


    她永遠記得當時那些人的嘴臉!


    姐姐的位置,他們不配!


    幾乎沒有猶豫,她立馬做了個決定,姐姐沒有回來,那她就先變成姐姐替姐姐守住,等姐姐回來還給她!


    “我找了人做了姐姐的人皮麵具,帶著回到特事局時,那些人都不信。但我多麽了解姐姐,姐姐的一舉一動,我都裝的很好。我說我是碰巧逃出了寨子,他們都不信,可他們又不屑去走一趟查。他們說沒必要為個女人白走一趟。”


    他們看不起姐姐,看不起女人。


    因為沒放在眼裏,所以連基本的懷疑都懶,她就這麽蒙混過關。


    那些人,她都記住了!


    “後來,我頂替姐姐的身份,經常接去十萬大山的任務,想借機帶人去救姐姐。可是很快我就發現,我太天真了,姐姐已經救不回來了……甚至我還在這個過程裏,發現了很多寨子,都是特事局的手筆!”


    她對特事局的怨恨與日俱增,無時無刻不想著殺光局裏的人。


    但每當她要衝動的做時,姐姐的身影就出現在她腦海裏,她想起對姐姐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控製住了她。


    她就在日複一日的掙紮折磨中差點瘋掉。


    一直到有一天,她想接個城區的案子轉移對十萬大山的注意力。


    那個案子很難,她帶著組員嘔心瀝血了整整一個月,人都累瘦了一大圈,救了三十多人。


    沒想到那些人找上特事局,說要感謝她,對她熱淚盈眶。


    她當時愣住了。


    因為她看到裏麵有老有少,有些人似乎還有點像她記憶裏的叔叔嬸嬸,還有對恩愛幸福的一家三口,父母有點像她的父母……


    她好像救了他們。


    “那也救了我。”祝虹影望著懷中的女人好半晌才說,“我好像從那時起才明白了姐姐說的話。”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到了特事局分配給姐姐的辦公位,在那兒坐了十分鍾。”


    十分鍾的時間,她終於有了目標和念想。


    她決定她要做好姐姐。


    她要讓祝虹影這個名字被局裏的人都敬重,要讓這個名字救更多人,成為姐姐期望她做的人。


    就像姐姐救她一樣,去救其他無辜的普通人。


    “我就這麽做了兩年多,期間坐穩了這個副組長,辦了無數十萬大山的案子,城區的案子。”祝虹影說,“我也沒有放棄找到姐姐,我想把她帶出來。因為我明白了落葉歸根的意義,我要讓姐姐在她應該在的地方安息。”


    “隻可惜,我不能光明正大的靠近這個寨子,會被特事局的人發現。我隻能找人,推動著他們來。再順理成章的,不顧一切找到姐姐。”


    祝虹影說到這抬頭看著宋真幾人。


    “在你們之前,有過好幾支尋寶者進入寨子,但他們沒有出來,也沒有驚動特事局。”


    “案報中的兩人,他們的運氣好。我觀察過這寨子很久了,每隔一段時日,會有一晚安全出入的時間,估計是那個陣法運行的規律,正好被他們碰到了。他們才出來得以被人救,到特事局引起關注。”


    先前她也以為宋真幾人和特事局的那些東西一樣。


    不過現在看來,還算是有可取之處。


    祝虹影冷冷問道:“就是這樣,我說完了,解藥呢?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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