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什麽?”我連忙製止他。


    他裏頭就穿了件半高領的黑色毛衣,將外套和圍巾都給我,就靠那件透風的毛衣,撐不撐傘意義都不大了,這跟直接走在風雨裏有什麽區別?


    戲都演到這份兒上了,不差最後兩百米。


    “把衣服穿好。”


    “可是你看起來很冷……”他抓著自己的大衣,有些遲疑。


    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我說:“有這個就夠了。”


    紀晨風還有些猶豫:“那我們換一下外套吧?”


    我直接把口袋裏的折疊傘丟給他,自己率先走進了雨裏。


    “桑念!”


    他在後頭叫我,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短暫停下腳步。


    “我的你穿不上。”說罷趁他連傘都沒撐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出“體貼”的回饋,是一場漫長的感冒。


    哪怕回房間就洗了熱水澡,完了全身裹好棉被,飯都是紀晨風端到床邊喂我吃的,第二天還是感冒了。


    嗓子啞了,鼻子也塞住了,頭還隱隱作痛,很不舒服。所幸沒有發燒。直到一個禮拜後,這場感冒才徹底痊愈。


    一切皆由鎖門而起,不想再給自己找事情,那之後便任由紀晨風每天用自己的方式叫我起床,再沒阻止過他。


    陰雨連綿的周日,是紀晨風休息的日子,也是我去墓園祭拜桑夫人的日子。


    早上八點,許汐載著莫妮卡來酒店接我。一上車,莫妮卡從前座回過頭,探究地打量我,盯得我怪不自在。


    “看什麽?”


    她與許汐一樣,穿著一身肅穆的黑,懷裏捧著一束嬌豔的鮮花,聞言笑了笑,問:“你是不是談戀愛了?不然好端端的公寓不住,為什麽跑來住酒店?怕我們撞破你好事啊?”


    女人真可怕,差不多完全猜中了。


    “因為有人總是不請自來,硬要拖著我曬太陽,我隻好到酒店躲清靜,避免她的騷擾。”我將黑鍋扣在了許汐頭上。


    “我那是為你好,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識好歹呢!”許汐奮勇甩鍋。


    “你什麽時候也開始搞這套‘為你好’理論了?”我涼涼笑道。


    “從你變成個傷透小姨心的混蛋開始。”


    “麗莎,我不允許你這麽說。”莫妮卡摻和進來,用滿是做作的語調道,“你的心隻能為我而傷。”


    許汐沉默片刻,道:“……你跟誰學得這麽油腔滑調?”


    “油嗎?我還以為很動聽。”


    “下次不許說了……”


    “你好冷酷哦!”


    這一打岔,我住酒店的事就這麽含糊了過去,一路上無論是莫妮卡還是許汐都沒再提起。


    我們到墓地時,桑正白也已經到了。墓碑前放著許婉怡生前最愛吃的水果蛋糕,兩邊點著香燭,還放著一束鮮紅的玫瑰。每年忌日,這些東西都由桑正白親自準備,從不假他人。


    許汐和許婉怡十分相似,圓眼睛鵝蛋臉,笑起來明豔動人,眉眼間一股英氣,自信到整個人都閃閃發光。


    可能是怕睹物思人,無論是桑家還是許家,有關許婉怡的照片還有她生前用過的東西都被束之高閣。唯一留下她痕跡的,便是桑正白現在住著的小別墅,幾十年來完好留存著她當初親自設計的模樣。這也是哪怕桑正白再有錢,都沒有更換過住房的原因。


    天上陰沉沉的,天氣又冷又濕,似乎隨時都會落下一場雨來。


    莫妮卡將懷裏的花束遞給許汐,由她擺到墓碑前。許汐接過了,將花束挨在玫瑰花旁,隨後抽了三支香點燃,朝墓碑拜了三拜。


    “姐姐,我們來看你了。”


    墓園仿佛有著一股特殊的魔力,能帶走人所有快樂的情緒,讓每個人都變成消沉的木偶——每年用同樣的表情,做著同樣的事。


    小時候我特別討厭桑夫人的忌日。一到這一天,大家都會變得愁眉苦臉,而我的存在也會顯得尤為尷尬。


    桑夫人的忌日,她生命的最後一天,卻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我可憐的兒啊,我的乖囡啊……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是每年許老太太對著墓碑哭泣時,會說,又不完全說完的一句話。


    早知道什麽?幼時不懂,長大自然而然就領悟了。


    早知道就不讓你生孩子了,害的你丟了性命,根本不值得,不值得!


    這大概是每個人的心聲。


    我也曾忿恨過,委屈過,甚至痛苦過,不過這些在我得知自己根本不是桑正白與許婉怡的孩子後,就全都從我的身體裏抽離了。


    沒有人因我而死。我隻是個誤入的旁觀者。一旦代入“看客”的身份,所有忿恨、委屈、痛苦便都失去了立場。反觀自己成長的過程,會發現一絲可笑的成分——我竟然曾經那麽地堅信,所有人的不幸皆是因自己而起。


    是紀晨風。是他啊。害死自己媽媽的是他,不該出生的也是他。應該背負罪孽的是他,應該被燙得滿身煙疤的還是他。我隻是……代他受過。


    所以,他理應用他的一切回報我。


    許汐退下後,輪到我上前祭拜。熟練地點香,我朝著墓碑上笑得明媚如朝陽的女子拜了三拜。


    “媽媽,要保佑我們啊。”說著,將香插進了香爐。


    第35章 能不能為了我戒煙?


    撐著傘,哼著歌,一路拾級而上。手裏的蛋糕盒隨著手臂擺動來回晃蕩,裏頭的蛋糕或許已經變得稀爛,不過沒關係,過生日的不嫌棄,別人應該也不會嫌棄。


    “讓你媽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叫我一聲,大排檔那兒不用擔心,反正也是淡季,沒幾個生意……”


    在台階上停步,等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轉身要走了,我微微傾斜雨傘,假意看向別處,沒有同他照麵。


    矮胖的中年人沒有注意到我,撐著破舊的雨傘匆匆與我擦身而過,在長階半當中轉了個彎,拐進了另一片雜亂肮髒的建築中。


    視線尚且來不及收回,耳邊便響起了紀晨風的聲音。


    “……桑念?”


    哪怕沒有露臉,他還是光靠身形認出了我。果然是睡過的關係。


    回身的同時,我抬起了雨傘,衝他咧嘴一笑:“是我。”


    紀晨風扶住門框,帶著些微錯愕的表情,在我走近他時問道:“怎麽突然就來了?”


    他主動接過我的雨傘,關上門後,轉身收進浴室瀝水。


    我脫了鞋,拎著蛋糕盒將它放到了吃飯的矮桌上。


    “正好沒事,就想來看看阿姨。”


    外頭天氣不好,裏頭就會顯得格外昏暗。剛才來客人的原因,桌上的茶杯還來不及收,一旁開著隻小小的電暖爐,聊勝於無地為這間陰冷潮濕的屋子提供著微薄的暖氣。但就算這樣,寒冷依舊無孔不入地侵入每寸肌膚,隻是坐下,便忍不住地想要裹緊身上的外套。


    “很冷吧?”紀晨風彎腰收走矮桌上的茶杯,道,“這裏電壓不太穩定,用不了空調這類大功率的電器。你要是覺得冷,就把我的外套蓋在腿上。”


    我搖了搖頭,道:“給我泡杯熱茶吧,我暖暖身體就好了。”


    紀晨風摸了摸我的腦袋,轉身進了廚房。


    唯一的一間臥室這時傳出壓抑的連串咳嗽聲,過了會兒,臥室門被輕輕拉開,嚴善華披著棉服走了出來。


    興許是在裏屋便聽到了我的聲音,因此看到我堂而皇之坐在他家榻榻米上時,她瞧著並不意外。


    除了臉色略微有些憔悴,她看起來精神尚好,要不是紀晨風親口告訴我,簡直想象不出這是個身患絕症,命不久矣的女人。


    “小念……”她在我對麵盤腿坐下,嘶啞著嗓音叫了我一聲,神情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你來啦。”雙唇囁嚅半天,長久的醞釀後,隻說了這樣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早就想來看您的,奈何前陣子一直在忙,今天才終於有空。”時間當然有的是,就是不想來看她而已。要不是紀晨風現在能聽得到,就連這種惡心的場麵話都不想跟她說。


    “這是給您帶的點心。”我將矮桌上的蛋糕盒往她麵前推了推。


    “你來我就很高興了,不用帶東西的。”嚴善華好像完全分辨不出哪些是我的真心話,哪些是我的瞎話,竟然就信了。


    癌細胞轉移到大腦,腦子也會壞掉嗎?隻是看著我的表情想一想就該明白,我不可能是真的為她而來吧。


    “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解開蛋糕盒上綁紮的絲帶,將蓋子輕輕提起,表麵鋪滿大顆紅色草莓的奶油蛋糕一點點現出真容。


    由於我的暴力運輸,蛋糕的表麵擦碰到了盒子內壁,剮蹭掉不少奶油,側麵看賣相不佳,不過從上麵看還是相當完美的。


    “這是我媽媽,生前最愛吃的蛋糕。”


    頃刻間,嚴善華麵色慘白,盯著那隻八寸小蛋糕的眼神就像遭遇了一朵散發屍臭的美麗鮮花——之前有多喜歡,現在就有多驚恐。


    “今天……”她顫抖著雙唇,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但隻是說了兩個字就捂住嘴背過身劇烈咳嗽了起來。


    紀晨風端著茶杯從廚房出來,見嚴善華的模樣,連忙放下杯子過去給她拍背:“怎麽樣?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胸口悶嗎?想不想吐?”


    嚴善華咳嗽聲漸漸停了下來,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她抬頭看我一眼,又飛速落下視線,應該是已經記起今天是什麽日子了。她換了桑夫人的孩子,本就心裏有鬼,加上如今生了重病,可能也覺得是因果報應,對桑夫人有關的一切便越發恐懼。


    “我,我有點累了,晨風你好好招待人家,我先進屋休息了。”她說著,掙紮著起身,腳步慌亂地進了臥室。


    隨著不輕不重的關門聲,一旁電暖爐就跟受驚了似的,忽然“啪”地暗了下來。紀晨風和我不約而同看向它,見證了它最後的輝煌。


    打開琳琅滿目的工具箱,紀晨風支著一條腿坐在榻榻米上,手上握著一把十字螺絲刀,麵前是已經被大卸八塊,拆出各個零件的電暖爐。


    “你連這玩意兒也會修啊?”端著紙盤上的蛋糕,叉起新鮮而飽滿的草莓送進嘴裏。酸甜的汁水瞬間溢滿齒縫,配上微甜的鮮奶油,不甜不膩剛剛好,確實十分美味,怪不得會成為許婉怡的最愛。


    “小時候我爸教我的。”紀晨風檢查著手邊一個個零件,頭也不抬道,“沒出意外前,他在工地幹活,什麽都會一點。從很小的時候,他就開始教我這些,說學會了,以後才能更好地照顧媽媽,好像自己也知道……他不可能陪我們很久。”


    叉子頓在半空,注視著已經被我吃得七零八落的奶油蛋糕,隻是轉瞬間就沒了胃口。


    “你爸爸真好。”


    紀晨風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了看牆上的照片牆,似乎是陷入到了某段回憶中,對著自己與紀韋那張合照略微出神道:“是啊,他特別好。”


    紀晨風雖說不是專業選手,但耐不住有個優秀的老師,修理電暖爐這種小家電根本不在話下,三下五除二便將其重新組裝。電一插上,沒多會兒橘色的光重新亮了起來,暖意再次降臨矮桌周圍這小小的一塊區域。


    吃不下的蛋糕全都給了紀晨風,他絲毫不嫌棄,不僅吃了我的,自己那塊也吃得幹幹淨淨。


    呆了個把小時,茶喝完了,蛋糕也吃好了,我起身打算離開。


    “真的不留下來吃晚飯嗎?”紀晨風將我送出了門,又接著將我送下長階。天上的小雨已經停了,因此我倆誰也沒撐傘。


    “不了,晚上還有事。”桌子太矮太小,房間也太冷太濕,電暖爐烤得人又太燙,這樣的環境,沒吃都覺得胃要不消化了。


    沿著階梯緩步而下,長柄傘的尖頭一下下敲擊在石階表麵,發出規律的響聲。


    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紀晨風點燃一支煙,無聲吞吐起來。煙草的氣息在空氣中迅速彌漫,順著微風吹進了我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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