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邵承昀立馬被辛榕從後背拍了一下,糖糖也給辛榕一把拎起來了,抱在懷裏。


    邵承昀半笑不笑地站起身,辛榕單手摟著孩子,糖糖兩條胳膊纏在辛榕脖子上,抱得特別緊。


    辛榕哄著懷裏的小東西,和她解釋,“叔叔跟你開玩笑,嗯?叔叔是好人。”


    聲音那麽溫和,看著邵承昀的眼神卻有點指責的意味。


    就這麽一瞬間,邵承昀心裏也不知被什麽觸動了,眼神倏忽沉了點。


    他一伸手,摁著糖糖後腦將她輕壓在辛榕肩上,不讓她抬起頭來,繼而俯身在辛榕嘴唇上咬了一下,有意咬痛了那種,然後在辛榕蹙著眉舔了舔嘴唇的同時,笑著強調了一次,“是好人。”


    這種家庭的氛圍,邵承昀自己也是很多年沒有經曆過了。他感覺新奇,甚至出乎意料的深刻,好像整個身心都被這種看似尋常的俗世情感給浸潤了一遍。


    早在十歲那年,邵承昀就因為長兄的意外,被父母送去國外的寄宿學校生活了,是當時班裏最小的孩子。後來雖然他也回國待過幾年,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各間名校裏獨自長大,有時甚至感覺和朋友的關係都比和家人更近一些。


    邵承昀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感情偏淡漠的人,對於婚姻和家庭談不上多少向往。可是辛榕的出現改變了很多,讓邵承昀開始想要抓緊某種東西。


    就這麽過了一段時間,邵承昀覺得小丫頭確實不討厭,還挺招人喜歡。別的他不知道做點什麽,反正玩具是給糖糖買了一大堆,一間書房都快放不下了。


    還有有一回慧姨給糖糖熱奶,奶是半溫的,但瓶子剛從消毒櫃裏取出來,瓶身還有點燙。小孩子手嫩拿不住,邵承昀看她著急想喝奶的樣子,就幫她把瓶子拿著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蹲在孩子跟前,手裏舉著個鴨嘴瓶,糖糖就站那兒,仰著頭一直喝。把慧姨感動得,站在一旁都快看哭了。


    這是邵承昀從未示人的一麵,是溫情的,也有了少許的柔軟。


    盡管他在家裏的時間不多,可是現在他和辛榕在相處時已經帶有一種不必多言的默契了,是種讓人放鬆更讓人覺得舒適的狀態。


    畢竟小的一個都這麽懂事,更別說大的了。


    辛榕把很多事情都平衡得很好,他好像天生就有這種能力,是個情商很高的孩子。總是能優先考慮到邵承昀的感受。


    他從來不會主動安排糖糖和邵承昀多相處,一般邵承昀早上出門,糖糖還沒起來,或者單獨在小廚房裏吃早餐。晚上邵承昀如果七八點到家,孩子差不多也要睡下了,不會打擾到邵承昀的休息時間。


    這種距離能產生人和人之間的好感,讓邵承昀看到的大都是孩子可愛乖巧的一麵,不會知道她那些瑣碎繁雜、吃喝拉撒的成長細節。


    此外辛榕也堅持讓糖糖去以前那間幼兒園上學,那裏麵都是些普通家庭的孩子,他自己送糖糖去學校,或是偶爾請小魏幫忙,但是不讓司機開車接送。


    邵承昀心裏對此很清楚,辛榕惦記著要走,而且隨時都做著準備,就連糖糖也要當做一個尋常小孩來養,他們總有一天會從邵承昀的生活裏撤離。


    辛榕是用了多大的決意才能這樣一邊與邵承昀日常相處,甚至與他照常親近,一邊卻收斂著自己的心,為協議到期那天做好一刀兩斷的準備,站在邵承昀的角度,自然是想不到的。


    他做慣了人上人,沒有那麽好的同理心。不會想到對於辛榕而言,明知愛而不得卻必須朝夕相處,是種什麽樣的折磨。


    他隻知道辛榕清醒地做著離開的打算,這一點隱隱地把他刺痛了。


    所以邵承昀一麵用更加細致而深切的方式對待辛榕,想讓他徹底不能離開自己,同時又在暗中加強著對他的控製。


    辛榕工作實習了這麽久,在同事間口碑不錯,卻幾乎沒有交到一個朋友。


    邵承昀不讓他參與工作以外的聚會,隻要邵承昀在家,辛榕就必須陪在身邊,就算兩個人出去了各有各的忙,邵承昀也會要求辛榕在休息時間聯係自己,說說白天都在做了什麽。


    這是一種不明顯的控製,很像是戀人之間相互融合的過程,而不是一個人單方麵地操控著另一方。


    就算聰明如辛榕,也沒有看得那麽真切。


    邵承昀壞就壞在,他明知自己是辛榕唯一的軟肋,卻毫無愧疚地加以利用。


    他對辛榕好,甚至對糖糖也好,這些都是真的。但他自己有著猶豫與不確定,卻不允許另個人生出一絲一毫先走的念頭。


    辛榕近來常常會失眠,淩晨兩三點醒了,睡不著,悄悄爬起來,一個人去陽台上坐著,發呆。想著白天與邵承昀之間有過的一切,想起男人說話時低沉溫和的語調,想起那些纏綿入骨的愛撫和衝撞,想到最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一直摁自己胸口。


    那裏麵都是說不出來的壓抑和愛。


    第44章 你問問自己,真想過離開嗎


    不管有多麽不願意,或是希望時間再慢一點,辛榕終於還是到了自己22歲生日這一天。


    這樣一來,距離協議結束就剩下不到一百天了。


    邵承昀給他辦了個小派對。不算多隆重,勝在心意都有。


    本來按照邵承昀的想法,是想給辛榕舉辦一場豪華的生日趴。但他這個年齡的人,做事是比那些年輕小男友要穩重的,不搞那種讓人尷尬的驚喜,所以事先征求過辛榕的意見。


    辛榕沒同意,說不喜歡人多的場合,應酬起來也累。邵承昀就沒再勉強,都按照他的意思來。


    五月的平州已經是氣候與風光俱佳的時候,邵承昀事先讓人修整了別墅後院的草坪,擺上些花卉裝飾,為戶外派對做好準備。


    到了生日這天清早,辛榕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習慣性地想去抱著身邊人蹭一蹭,閉著眼伸手摸了幾下,大床的一邊卻空著,邵承昀也不知什麽時候起的。


    辛榕沒有完成日常的早安環節,有點煩躁抓著頭發坐了起來,簡單洗漱以後走下樓,沒想到邵承昀和糖糖都在後院裏。


    辛榕愣愣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足有半分鍾沒能回過神來。


    邵承昀蹲在地上,正在捆紮氣球,糖糖站在他身邊,手裏也拿著一個。晨光灑在兩個人身上,好像昨晚夢裏的一切此刻都成真了。


    最後辛榕壓了壓情緒,掏出手機,悄悄給屋外的兩人拍了一張照片。


    沒有正臉,因為是逆著光拍的。隻能看到男人半蹲著卻不失英挺的側影,和一個小孩手拿氣球的樣子。然後辛榕小心地將這張照片放入了相冊收藏夾,又在心裏和自己說,這樣就夠了辛榕,你有過這份愛裏所有珍貴的時刻,邵承昀對你夠好了。餘下的隻是要一個體麵的分開。


    -


    生日派對請來的客人不多,都是平時常有走動的朋友。


    周朗夜和白輝來了,因為同住在一片別墅區,他們步行過來也就幾分鍾距離。孟冬林也來了,辛榕提前一周發信息請他,客客氣氣地問:冬哥周末有空嗎,我生日那天要不要聚一下?


    當天孟冬林沒回複,隔了一天,回了一個字:來。


    來了以後他給辛榕帶了個帶航拍模式的飛行器,按照頂配買的,一看包裝就知道燒錢。


    換在過去這份禮辛榕是不會接的,盡管孟冬林不差錢,名下三間酒吧都是日進鬥金的店,但朋友之間給這種貴重的禮物總是不合適。


    可是當著麵上,辛榕沒有拒絕。今天這個場合他請孟冬林來是必然的,不請那顯得生分了,對不住孟冬林這麽多年不拿他當外人。孟冬林來了要給他送個禮,便宜的也拿不出手,所以就算是顧著孟冬林的麵子,辛榕也要接受。


    他和孟冬林站在擺放著各式冷餐的長桌邊聊了幾句,遠遠的周朗夜和邵承昀都在看著他們。


    周朗夜看人一看一個準,勾著點笑,說,“昀哥氣量這麽好,那哥們兒喜歡你家辛榕時間不短吧。”


    邵承昀不說話,喝了口酒,辛榕今天是壽星,請什麽客人辛榕說了算。他就是表麵大度也要大度一回。


    因為到場的賓客不多,整個派對氣氛很好,持續的時間也不長,沒有那種一群人圍著辛榕起哄喝酒的糟心環節。熟悉的人隨意走動聊一聊,吃點東西,最後小魏從屋裏推出一個兩層的鮮奶油蛋糕,辛榕切了上麵一層,分成七八份遞給每個人,伴隨著林間的晚霞漸漸落下,邵承昀請來的一支小型樂隊在落日餘暉中演奏了幾首曲子,聚會就算結束了。


    邵承昀當晚的態度很加分,在場的人都看在眼裏。他表現得很尊重辛榕,全程不刷存在感,派對上的好些細節能看出來是按照辛榕的愛好安排的。總結下來就是邵承昀走心了,不隻是花錢了事哄哄人而已。


    就連孟冬林在提前離席時,也和辛榕說了一句,“派對辦得挺好的,簡單舒服。”


    這句話可以側麵理解為孟冬林對辛榕這個人的釋然,以及對辛榕選擇的認可。感情的事沒必要強求,話說到了心意不求回響,餘下的路還長,那就學著向前看。


    邵承昀在派對上的這波操作堪為典範,辛榕對此有多感動,自然是不必說的。席間雖然沒有和邵承昀說上太多話,但辛榕眼裏一直裝著他,有時隔著好幾位賓客,視線也追著他去。


    後來派對散了,白輝在返回自家別墅的路上回想起一些情形,不禁感歎,“邵總能這樣,我真的沒想到。還是日久生情了吧,今天感覺他對辛榕挺用心的。”


    周朗夜能說什麽呢,他就抬手攬了攬白輝,笑著沒說話。


    周朗夜以為邵承昀的真心隻占了五分,其餘五分是另有所圖。白輝說日久生情,那不準確,對邵承昀而言一年遠遠不夠,他的承諾辛榕肯定拿不到。


    但周朗夜不想說這種煞風景的話。他和邵承昀都是商人,算計和掂量在所難免,但白輝不是。上次的聚會上他對邵承昀和辛榕的關係說得那麽一針見血,轉頭就後悔了,覺得不該和白輝說這些。


    平白無故地,怎麽不能挑著好的講,就該讓白輝永遠開開心心地,看的都是積極的一麵。


    所以當周朗夜聽到白輝問自己,“這個生日算是個好的信號麽?”


    他幾乎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說,“是吧,昀哥也該定下來了。”


    然而周朗夜還是沒看差的,邵承昀有別的心思。他始終是留了一手,要跟辛榕攤牌的。


    生日派對過後,有一晚邵承昀無意地點開了辛榕的朋友圈,發覺背景圖不知何時換了。


    換成了一張逆著光的側影照片。


    邵承昀對著這張圖愣了下,想起那天早上自己和糖糖一起在後院做氣球,後來辛榕也來了。男孩剛起床,頭發還有點亂,穿著寬鬆的t恤和運動褲,也跟著一同蹲下,帶著點笑,說,“一起吧。”


    照片上邵承昀沒露正臉,就是個輪廓而已。不熟悉的人或許分辨不出來照片裏的人,但邵承昀很清楚辛榕這樣做的用意,是真的放不下了。


    此前辛榕從未發布過任何與邵承昀有關的東西。最近的一次朋友圈的更新是半年前去德國時,他用手機拍攝的教堂和古堡。沒有人像,沒有任何曖昧的信息,隻有無數的天空與穹頂。


    但是這一次,他直接把邵承昀設成了背景圖。


    邵承昀不露聲色地退出了頁麵。此後的一個多月裏,他還是那個成熟體貼的伴侶,偶爾會覺察到辛榕在自認為他看不到的角度偷拍照片,邵承昀就當看不見,讓他拍。


    他要等一個最好的契機,在確認辛榕對自己的情感到達那個割舍不下的限度了,然後選擇一個看似平常的、讓人沒有防備時間和他談。


    辛榕這天晚上又拿著一杯鮮榨的果汁敲開了書房的門,邵承昀正好忙完手裏的事。


    辛榕把冰冰涼涼的杯子推到他跟前,笑著說,“新鮮上市的黃桃,我剛榨的。”


    邵承昀還不知道他麽,每次端進來一杯果汁,邵承昀基本不怎麽喝,最後全是辛榕自己喝了。


    “不渴,替我喝了吧。”邵承昀又把杯子遞回辛榕手裏。


    辛榕也沒推卻,接過杯子坐在了一旁的沙發裏。最近幾周的晚上,辛榕都會在睡前來書房和邵承昀待一會兒,他的函授課程要結業了,寫論文遇到一些問題,邵承昀這種學霸能給指點不少地方。


    當然另一方麵,辛榕私心裏也想多些時間和邵承昀相處,哪怕是多一分鍾也好。


    邵承昀一手搭在書桌上,椅子轉向沙發那邊,語氣很平常地叫了辛榕的名字,然後說,“結婚協議還剩一個月了,你有什麽想法?”


    辛榕一下愣住,邵承昀說起這個太突然了,辛榕根本毫無準備。


    原本他還在想著中外酒店文化差異的幾個論點,現在一下跳轉到結婚協議,整個人滯了滯,才慢慢說出一句,“就按照當初講好的,你覺得時間到了就和我說……”


    然後我會搬走。


    最後半句話,辛榕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神情裏透出些許不安,抿了抿嘴唇,看著邵承昀。


    可是邵承昀的眼神很穩,也看著他,沉聲說,“有些習慣一旦養成了,也很難馬上改掉。我暫時沒打算讓你搬走,你的學業或者工作實習可以再商量。你先住這裏,或者如果不喜歡這邊,你想住在哪裏,房子我買。”


    這是不長的一段話,可是信息量很大。


    大到辛榕用了緘默的三四分鍾,才得以勉強消化。


    一開始他都不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可是腦中有個冷靜地聲音在一遍一遍向他重申:邵承昀什麽都沒有承諾,他隻是要繼續睡你,直到他膩了為止。


    沒有提感情,隻說是“習慣”;沒有提未來,隻說“再商量”;沒有問過半點辛榕的感受,隻是說“房子我買”。


    辛榕把這份愛放在心尖上,無時不刻小心嗬護著,還不忘提醒自己,愛過就好了別的不要計較。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隻用區區兩三句話,就把他珍藏起來的都不舍得讓誰碰一碰的一份愛意撕得粉碎了。


    辛榕在手抖的幅度變得更明顯之前,放下了杯子,然後低聲問了句,“還有呢?”


    他不知道自己想到聽什麽,也可能他隻是想看這一地心碎變成粉齏。


    邵承昀眼底幾乎沒有多少情緒起伏。他知道辛榕未必會接受,但這件事不由辛榕說了算,邵承昀會讓他點頭同意。


    皮椅在地板上滑了一段,邵承昀坐得離辛榕更近些,看著他閃動的眼眸,以安撫的語氣說,“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在意你的,所以不能做一個我們都可能後悔的決定。你問問自己心裏,真的想過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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