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送來的密報,如同一聲驚雷在東宮麗正殿炸響。


    那薄薄的幾頁紙,卻重逾千斤。


    李承乾逐字逐句地看著,報告裏不僅詳述了“萬金號”漕船利用夾層走私的具體手法、涉及的物品種類和驚人估值,還附上了暗探潛伏觀察記錄的與關卡稅吏異常接觸的時間、地點及疑似交接財物的細節描述,甚至還有一兩名被買通的船工在威嚇下的初步口供摘錄。


    鐵證如山,脈絡清晰。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迅速轉為鐵青,最終化為難以抑製的憤怒。


    他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好一個沈萬金!好一個‘誠信經營’的萬金商號!”


    “竟敢如此欺瞞朝廷,行此鼠竊狗偷之事!”


    “一邊道貌岸然地競標朝廷新政,一邊幹著挖朝廷牆角的勾當!”


    “無恥之尤!”


    走私偷稅,數額巨大,且是在朝廷全力籌備新互市,三令五申強調法紀的當口!


    這不僅僅是貪圖錢財,更是對朝廷威嚴的公然挑釁,是將國家法度視若無物!


    李承乾胸中怒火翻騰,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下令,百騎司傾巢而出,將沈萬金一夥連根拔起,鎖拿問罪,查抄家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但他深吸了幾口粗氣,強行壓下了這股立刻發作的衝動。


    他拿起那份密報和附件,對侍立的馬周沉聲道:“備馬,孤要即刻入宮麵聖!”


    兩儀殿內,燈火通明。


    李世民仔細地看完了所有材料,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將那幾頁紙輕輕放下,手指卻似不經意的在‘沈萬金’三個字上緩緩劃過。


    眼眸深處,更是像結了一層看不透的冰


    “罪證確鑿,其行可誅。”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所以承乾,你打算如何處置?”


    李承乾壓下怒火,拱手道:“父皇,此獠無法無天,罪大惡極!”


    “兒臣以為,應立即逮捕沈萬金及其核心黨羽,查封萬金商號在長安及運河沿線所有產業,按《戶婚律》及《雜律》嚴辦,查抄家產充公,首惡明正典刑,以震懾天下宵小!”


    李世民聽了,卻緩緩搖了搖頭,手指在光滑的龍案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眼中閃爍著曆經風雨的老辣與算計:“此刻拿人固然痛快,但承乾你想過沒有,明日便是新互市特許招標之日。”


    “消息若此刻傳出,必然引發軒然大波,恐令其他誠心前來競標之商賈人人自危,以為朝廷鷹視狼顧,缺乏容人雅量,從而動搖他們對新互市政策的信心,甚至可能引發江南商幫的集體恐慌,反而不美,不利於大局。”


    頓了頓,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繼續道:“這沈萬金,不是傾盡家財、上躥下跳地想當這個標王嗎?\"


    \"好,朕就讓他當這個標王!”


    李承乾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父皇?這…豈非便宜了此賊?”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略帶嘲諷的弧度:“讓他按部就班地參與競標,讓他以為自己手段高明,瞞天過海,誌在必得。”


    “讓他當著天下商賈的麵,喊出最高的價錢,簽下正式的契書,交出那巨額的保證金和首年租金——那可是他真金白銀掏出來的。”


    他的聲音逐漸轉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等他誌得意滿,拿下標王,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正做著獨占絲路巨利的美夢之時,我們再以此鐵證,公開拿問!”


    “屆時,他所付出的所有錢財,正好充入國庫,彌補其走私偷漏的稅款虧空,更添一筆意外之財!”


    “而其人所犯之罪,正好以此為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於他所中標項,”李世民語氣一轉,“可由出價次高者順延承接,若次高者亦不堪用或不願接,則由朝廷暫管,另尋可靠商人接手便是。”


    “如此,既嚴懲了不法之徒,追回了損失,又最大限度保全了朝廷顏麵和招標進程的穩定,豈不更周全,更狠辣?”


    李承乾聽完,心中豁然開朗,猶如撥雲見日,對父皇的老謀深算佩服得五體投地:“父皇聖明!兒臣思慮不周,隻圖一時痛快!”


    “此法確是老成謀國、萬全之策!既維護了法度,又穩住了大局,更讓此賊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嗯。”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此事便交由你全權處理。”


    “百騎司那邊,加派最得力的人手,晝夜不停,嚴密監控沈萬金及其核心黨羽的一舉一動,確保其無法外逃或銷毀關鍵證物。”


    “待明日招標結果一出,契書簽訂,保證金入庫,立即動手拿人!要快、要準、要狠!”


    “兒臣遵旨!”李承乾精神大振,領命而去。


    他立刻返回東宮,調兵遣將,一道道指令悄無聲息地發出。


    百騎司的精銳探員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牢牢盯死了沈萬金及其心腹常去的所有地點。


    一張無形卻密不透風的大網已然撒開,隻待明日獵物最得意忘形的那一刻,便可驟然收網。


    而此刻的沈萬金,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察覺。


    他正在其奢華別院的暖閣中,聽著賬房先生最後一次激動地核算確認標書上的最終金額,臉上洋溢著誌在必得、春風得意的笑容。


    各路打探來的消息似乎都顯示,主要的競爭對手們近來似乎都運勢不佳,士氣低落,或底氣終究遜他一籌。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明日高調中標,拿下那象征財富與地位的“標王”匾額,在新互市呼風喚雨,財源廣進,乃至借此機會將觸角深入朝堂的美妙場景。


    “恭喜東主,賀喜東主!”他的心腹管事湊上前,滿臉堆笑,酒杯舉得老高:‘東主洪福齊天!明日之後,這新互市頭一份的榮耀和財源,可就都是咱們的了!往後這長安城裏,誰不得看咱們萬金號的臉色?”


    沈萬金得意地哈哈大笑,舉杯一飲而盡:“哈哈,好說,好說!諸位辛苦,待明日事成,在場諸位,皆有重賞!”


    “今夜大家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明日隨我一同去摘下這桂冠!”


    在他看來,金錢開道,手段用盡,一切盡在掌握。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中標後要如何進一步“打點”新互市的監管官員,如何排擠其他中小商戶,以獲得更多的特權和壟斷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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