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廂房東西並不多,但李渡一直沒有出來,江予舟一進去,就看到他正對著靠牆一個櫃子站著,看著有些走神兒的樣子。


    “怎麽了?”江予舟走過去,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想什麽呢?”


    李渡沒說話,視線微微垂著,江予舟順著看過去,櫃子最底層是一隻摔碎了的紫砂小碗。


    這隻小碗江予舟很眼熟,和李渡最喜歡的那把紫砂壺是一套,但他卻不記得什麽時候少了一隻,有印象以來,那套壺就一直是三隻碗。


    江予舟蹲到櫃子前,撿了一片來回翻看了一下,抬頭問李渡,“什麽時候打的?”


    李渡緩過神來,“好幾年了。”


    “怎麽還留著呢?有特殊意義?”江予舟挑了挑眉,把碎片放回去,站起來拉著李渡往外走,“說我聽聽。”


    外邊雪還在下著,院子裏的雪也都還沒掃,李渡穿著夏天的拖鞋,走路時腳後跟沒進雪裏,被低溫凍得有些發紅。


    兩人快速走回屋裏,李渡順著江予舟輕推的力道走到沙發邊坐下,“那我多不好意思。”


    江予舟扯了幾張紙給他擦了擦腳,又抻過一旁的薄毯蓋到他腿上,“還有你不好意思的?”


    李渡自己扯了扯毯子,把腳也往裏縮了縮,“剛見你那會兒吧。”


    “嗯?”江予舟沒明白,“我怎麽不記得了?”


    原本冬天黑的就早,再加上下雪,屋裏光線也很昏暗。


    兩人進來時沒開燈,江予舟扯了扯毛毯,跟李渡裹在一起,一手從後繞到前,鬆鬆地搭在李渡腰間。


    “你當然不知道。”李渡有些怕癢,往旁邊挪了挪,抓住江予舟的手,不讓他亂動。


    “那我更想知道了。”江予舟手指擠進李渡指縫間,在幹燥溫暖的薄毯下揉搓著他食指處的一個薄繭。


    李渡裝模作樣歎了口氣,“那我就勉為其難講講吧。”


    那隻紫砂小碗,確實是李渡剛見江予舟時打碎的,那年江予舟剛到雲城,李渡24歲。


    其實事情說來也簡單,不過就是李渡見色起意,著急下去找江予舟時,一個不小心而已。


    “你來的時候是秋天吧。”李渡說。


    “嗯,”江予舟點點頭,“九月底。”


    “那時候其實挺冷的了,”李渡頭微微仰著,從下巴到鎖骨處拉出很漂亮的弧線,“但我記得你穿的特別少。”


    “嗯,”江予舟問,“還有呢?”


    “那天陽光也特別好,”李渡語速很慢地說著,像是沉浸在了很久遠的回憶裏,“應該是上午,但是光線很像下午四五點。”


    江予舟安安靜靜聽著,李渡繼續說道,“你在樓下抽煙。”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杯子打碎了。”李渡語氣平平。


    “……再然後呢?”江予舟追問。


    李渡偏過頭跟他對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很無辜地說,“沒了啊。”


    “這就……”江予舟想了想,還是有些不可思議地問,“沒了?”


    李渡往後靠到沙發上,表情也有些不解,“其實,我原本也覺得這事兒我能一直記著,但是剛才這麽說的時候,發現好像……”


    江予舟打斷他,“好像忘了?”


    他語氣有些危險,像是李渡如果要說忘了的話,他就會真的很生氣一樣。


    可能是他的反應有些誇張,李渡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過神來,“這倒沒有。”


    “但比這件事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李渡今年28歲,滿打滿算,也才和江予舟在一起四年,但可能江予舟身份太特殊,他們之間故事又太波折,導致李渡總覺得和江予舟已經在一起過了很久。


    那個兵荒馬亂的早上,那種心髒撞擊胸腔的鈍痛,那些鄭重到不敢說出口的愛意,是他們一切關係的起點。


    但那種強烈到驚心的感情,都被李渡看似輕描淡寫的話略過了。


    對一個凡人來講,在生死麵前,心動其實不再那麽重要了。


    江予舟沉默很久,將手從李渡指縫間抽出來,繞過他腰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下月初吧。”


    “下月初,我們去看看老周。”


    27號是老周離開他們的日子。


    李渡沒接他的話,自顧站起來往臥室走,“茶碗掉在地上的時候,我一眼都沒回頭看。”


    那套茶碗是老太太留給他的,平時愛惜得很,江予舟從沒見他給誰用過,平時招待客人也都是用別的茶具。


    “現在呢?”江予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試圖讓他興致高一點,故意問,“現在是茶碗重要還是我重要?”


    李渡低笑一聲,但情緒仍舊不高,他仰躺到床上,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江予舟,“你可以去砸一個茶碗看看。”


    江予舟躺到他身邊,輕輕擁著他,“那年……”


    “嗯?”李渡閉上眼睛,給了個回應。


    他抬手在江予舟頭上抓了抓,這幾年江予舟頭發一直沒留起來,仍然是短到能看到頭皮的寸頭,摸起來有些刺手。


    江予舟眯著眼睛,任由李渡不輕不重抓按著,半天才問,“那年我給你寫的信,怎麽沒看?”


    他沒有說什麽信,但他隻給李渡寫過一次信,因此篤定李渡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李渡手下動作頓了頓,“不想看。”


    江予舟鼻尖湊到李渡頸窩處,聲音悶悶地,“那要是我那時候沒回來呢?”


    李渡又開始沉默,大概過了幾分鍾,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江予舟,“哥,我困了。”


    他們沒再交談,屋裏也一直沒有開燈,屋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窗前那幾棵竹子被壓折了一支。


    江予舟聽見斷枝落地的聲音,但因為雪很厚,隻有很輕的一點動靜。


    因此李渡那句含糊不清的話,還是沒有被這點動靜蓋過。


    “那一生未免也太長了。”李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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