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棋自然是沒在下了,周雲放看著藺綏,等著他的下一步命令。


    其實他不太明白為什麽主子一定要在玉嬪懷孕之後才準備動手,主子登基後,未來的天子應該是他的孩子。


    不過這事兒不能細想,細想就能想到主子現在身邊還沒人,這種屬於主子私人的事情,下屬還是不要過問的好。


    周雲放武人腦袋,除了打仗的時候不會想太多,主子說什麽做什麽就是。


    燕秦也同樣不明白為什麽藺綏要計劃玉嬪懷孕,他心中隱隱有猜測,但怕想法落空,便也不多想。


    “你出宮後聯係外祖,告訴他可以準備了。”


    “是!”


    藺綏看著剛剛還未被打亂的棋局,黑子被白子圍堵,最後隻剩一個氣口,現在那氣口的兩步之外,白子早已在那等待。


    所以周雲放的黑棋未落,便宣告認輸了。


    “你說這黑棋能往哪裏走?”


    藺綏托腮看著一旁的燕秦,滿臉興味盎然。


    燕秦知道藺綏並不是在考他,而是在分享即將勝利的愉悅。


    在他的這個位置上,其實隻能看到棋盤的一角,正如同他身處棋中,無法看清藺綏的全部謀劃。


    “好像隻有這裏能下。”


    燕秦故作不懂,將黑棋下在了唯一的氣口處,白棋不管下不下,都已經堵住了。


    “不錯,他隻能這麽走,除非把這棋盤給掀了,不然他隻有死路一條。”


    “當我的對手,隻有這個下場。”


    藺綏將白棋拋起,那枚棋子穩穩的落在了空白處。


    抬手之間,大局已定。


    亭外白雪茫茫,少年儲君慵懶坐臥,鋒芒盡露。


    那份傲然閑適,宛若生殺予奪的神靈。


    燕秦癡癡地看著他,滿藏迷戀。


    他知道,他也需要改變了。


    以如今這種姿態呆在藺綏的身邊,固然能博得一時的親近,卻不是長久之計。


    一個追逐權力的人,永遠是向上看的,隻有強者足以進入他的眼中,讓他想去征服。


    玉嬪有喜的消息,著實讓皇帝開心了好一會兒,因為玉嬪曾經失去一個孩子,所以他更加在意這一個。


    宮裏其他人各有態度,下邊的嬪妃們羨慕嫉妒玉嬪的好運氣和她得到的寵愛,反觀皇貴妃和德妃她們都並不怎麽在意。


    除非玉嬪的孩子能在朝夕之間長到二十歲,不然對她們來說都沒威脅。


    今年這個春節好生熱鬧了一番,藺綏燈火中,彎了彎唇。


    元月十五,熱熱鬧鬧的上元節。


    夜晚皇帝宿於皇貴妃處,皇貴妃剛剛解了衣裳,正準備和皇帝親昵溫存一番時,皇帝猛地吐出一口血,噴在了她的麵上。


    而後皇帝咳血不止,皇貴妃慌忙的請太醫,沒多久,皇帝吐血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皇宮乃至宮外。


    藺綏早已經穿戴整齊,不急不忙地往外走,進房間前掛上了擔憂的虛假麵具,急匆匆的往裏走。


    場麵一度混亂,皇貴妃擦幹淨了臉上的血漬,催促著太醫救人。


    皇貴妃、德妃都心急如焚,希望皇帝能趕緊睜眼或者說一些什麽,可皇帝隻是閉著眼時不時抽搐一下吐血,臉色越來越青白。


    太醫院的太醫們腦門冒汗地努力救治,可皇帝身體衰敗的程度遠超於他們的想象,天將明時,醫正把脈探了呼吸,臉色灰敗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駕崩了。”


    皇貴妃倒吸了一口氣,搖搖欲墜。


    德妃同樣麵色慘白,無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們一同看向了神色平淡的太子,既然到了這個地步,誰都無需遮掩了。


    “是不是你!你竟然……”


    “皇貴妃娘娘說什麽呢,父皇可是在你的宮中急病去世,本宮還未懷疑是你做的手腳。”


    藺綏慢悠悠地說,眼神看向了一旁神色恍惚的月妃。


    “月妃娘娘在想什麽,可是在想那道廢儲的聖旨?”


    皇帝其實早就寫下了廢儲的聖旨,給自己留了後手,生性多疑,其實連身邊的大太監都並不完全相信,所以他把這個聖旨放在了後宮裏。


    他既沒有給皇貴妃,也沒有放在德妃那裏,而是放在了跟在自己身邊多年的月妃處。


    眾人紛紛看向月妃,月妃眼神驚恐。


    這事除了陛下和她應當沒有人知道,太子怎麽會知道?


    而且太子既然這麽說了,那說明他已經有把握了。


    月妃張了張嘴,有些牙齒打顫地說:“太子在說什麽,本宮聽不明白。”


    即使她想要掩飾,但大家已經從她剛剛的反應裏得出了答案。


    皇貴妃不可置信地看著藺綏,恨恨地捶了捶桌子。


    慶王依舊不敢相信地看著藺綏,隻覺得眼前這一切荒謬至極。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七皇子和八皇子更不用說,他才十五歲,連朝堂上的事都沒開始摻和,神色更是迷茫。


    “鍾大人,薛大人,你們可聽見了!”


    慶王立刻看向了站在房間裏的幾位天子近臣,除了鍾琢和薛定春外,便是尚書令和三位太尉。


    鍾琢神色哀傷道:“陛下仙去之前,可沒少和臣誇讚太子殿下呢。”


    薛定春神色複雜,現在的局麵已然分明,他長歎了一口氣,對著床上已經死去的皇帝行了叩拜禮,並沒有說話。


    皇貴妃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忍不住痛罵:“滿口胡言,貪生怕死,你和他作對那麽久,你以為你能落到什麽好?”


    他們此時還沒明白過來鍾琢其實是太子的人,以為這位奸佞隻是想要求生,提前討好未來帝王。


    此時一道聲音在房間裏響起,帶著些做作的哭腔。


    “父皇駕崩了,以後該怎麽辦呀,那些大人們不是最喜歡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嗎?”


    “儲君殿下,還請您早日登基,把持朝政,五殿下說的對,國不可一日無君。”


    尚書令朝著藺綏的方向跪了下來,鍾琢緊隨其後,太子黨的兩位太尉也急忙跪下。


    另外一位太尉和薛定春麵麵相覷了一會,滿懷無奈地跪了下來。


    除非月妃能拿出那道廢儲聖旨,否則結局已定。


    月妃顧不上其他立刻回宮,當她看著上麵空無一字的明黃卷軸時,失聲痛哭。


    上元節之變,滿朝文武沒人能安然入睡。


    裴昔年聽見宮中傳出的宮車晏駕的消息,深深地歎了口氣。


    終究是秦兒沒這個福分,還沒等到他“恢複”神誌,結局就已至此。


    如今還是繼續忍氣吞聲的好,若是在此時暴露,難免會被太子當成眼中釘。


    裴昔年心裏如此謀劃,全然不知他的好外孫已經隨時打算脫下偽裝了。


    一夜巨變,皇宮換了新主人。


    次日上朝,藺綏靈前即位,代理皇權,開始守孝。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好下葬,追封,祭太廟祭天的事情,守孝二十七天後舉行登基大典。


    藺綏登基後,改年號為“元清”。


    朝中前太子黨今皇黨自然是喜氣洋洋,其他人各有異議。


    尚書令先建議他平衡勢力慢慢拔除其他黨派的勢力,藺綏才不在乎這個,他當皇帝不是為了束手束腳。


    新皇上任三把火,藺綏第一把火燒慶王黨,第二把火燒德妃黨,第三把火燒了鍾琢。


    鍾琢還做著寵臣的大夢,轉眼間就夢醒了,他甚至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那些貪腐證據擺大家眼前,無可逃脫。


    藺綏不怕他反咬,這種棋子根本就沒有反咬資格。


    藺綏將成為太皇貴妃的女人送去皇陵為皇帝祈福,將德妃送去廟裏聽經,慶王、七皇子八皇子等等一律封王給了封地,分到了各個地方。


    至於五皇子,新皇憐憫他智力有缺,特地準許他在皇宮裏呆著。


    他的手段猶如雷霆,容不得人反駁。


    上任後他大刀闊斧的改革,加強了中央集權,廢太尉,設內閣,儼然要將朝堂變成自己的一言堂。


    朝臣紛紛上諫,藺綏展現了他性格裏暴戾的一麵。


    “不聽話,那就都殺了吧。”


    如今官拜殿閣大學士的藺大人並不讚同這種行為,藺綏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外祖,當仁君難,當暴君可容易的很,朕可不如父皇那般廢物,得靠他人起家。”


    這是敲打,情分歸情分,權力歸權力。


    人間帝王,可不會在意腳下妄圖撼動他地位的螻蟻。


    藺大人心裏還藏著那個秘密,眼前的帝王並非皇室正統血脈的秘密。


    可眼前的少年天子並不在意,他意氣風發氣勢懾人,滿是天威。


    離開禦書房時,藺大人的身體佝僂了些。


    金鑾殿前的台階被血染了一遍又一遍,反駁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當然,藺綏也不會讓朝堂一直籠罩在這種陰雲裏,該賞的賞,該罰的罰,那些蛀蟲都被藺綏拔了一遍,是一些不需要太在意的,他也樂得留下這個彈性空間。


    水至清則無魚,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不可能幹幹淨淨。


    今年正好也是科考的日子,藺綏廢除了一些不合理的政策,頒發了許多利國利民的新政策,大力鼓動人才發展。


    朝臣們又紛紛覺得,其實這樣好像也還不錯,薛定春的感觸尤其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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