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實在是極大的罪惡啊,請原諒我這個罪人吧。


    聞見深忍笑說道,表示不介意,反正他本來想求得便不是那點吃食。


    聞見深飽讀詩書,談吐風趣,北兒與之相談甚歡,現如今又在吃食上又特別有共同語言,兩人就這樣一來二去交往了起來,忘記了時間的飛逝,也忘記了白馬過隙,更忘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


    冬天很快就到了,在那個初冬,聞見深終於戳破了北兒秘密,那些每天送來的禦史食,哪怕她再能吃,也不可能全吃完,換言之,她那些禦膳都藏了起來。


    “為什麽?”聞見深問北兒。


    北兒垂著頭,抿著嘴,想蚌一樣,死也不吭張口,她不能說,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答應歸昭儀娘娘的。


    聞見深並不會因此被難住,他道:“說實話吧,你在閣樓裏藏的是什麽我早就知道了。


    北兒震驚地睜大眼睛,卻還是咬緊了牙關,不開口。


    “你以為我在炸你,是個孩子吧?”前麵北兒說過皇上沒有子嗣,貴妃權傾後宮,貴妃肯定不希望有人在自己前麵生下孩子,而昭儀突然生病,胃口不好,很可能是懷孕了,保護孩子的方法隻剩下了先偷偷生下孩子,待日後再偷偷告知皇上。北兒作為能得昭儀信任的宮女,又怎麽可能做下吃光禦膳這麽愚蠢的事情,所以~


    你假意被貶,是為了偷偷替昭儀養皇子。


    北兒終於認命:這些年宮中不是沒有人懷孕卻無一人順利養大皇子,不是流產就是生下之後夭折,皇上偏寵貴妃,哪怕明知貴妃有問題還是聽之任之,我們隻能出此下策,求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又能跟誰說呢?”聞見深笑了,“你忘了?我可是


    你可是已死之人啊。北兒在慶幸的同時,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卻更加的濃烈了,在錯誤的時間遇見正確的人,大概便是這種感覺吧?她猛地搖搖頭,驅散了腦子中奇怪的想法,打起了精神,和聞見深說起了她偷偷演的小皇子:“皇子殿下還沒有名字,我偷偷頭的叫他點點,因為他出生的時候隻有一點點,也因為他眼角有一滴淚痣,和你的一樣。”


    說著說著北兒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指了指聞見深:“你不會”


    “我不會什麽?”聞見深鼓勵的看著北兒。


    “不會是小皇子的那位直線親屬吧?”小皇子的直係先祖肯定隻能是皇上。換言之,聞見深那裏是宮鬥失敗,那是最後的贏家啊?!“那你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聞見深終於忍不下去了,笑出聲:“為什麽你這麽肯定我是精氣神呢。”


    “哎?”北兒懵了。


    “一個秘密換一個秘密。你偷偷藏在冷宮養皇子,而我肯定一些原因藏在這裏而已。”


    北兒和聞見深就因為共同的秘密達成了互不出賣的的條約,聞見深繼續幫北兒給小皇子攢吃食,而北兒不會幹擾聞見深所做的事情,兩人就這樣友好的相處了下去。


    唯一不好的事情就是聞見深想要見一見尚在繈褓中的小皇子,而北兒死活不同意,她表示:“你都沒有說過為什麽藏在冷宮裏的原因。”


    “如果我讓你知道,你就讓我見小皇子?”


    “不可能”北兒堅定的搖了搖頭。她對昭儀娘娘保證過,哪怕是她死了,都不能小皇子有一點危險。聞見深太過於神秘莫測,她不能讓這一點不確定因素引到小皇子麵前


    聞見深無奈:“你怎麽這般霸道?


    “就這麽霸道,你奈我何?”聞見深的眼神裏有著怎麽掩都掩不住的寵溺,嘴上卻不肯饒人,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你!”


    “那我也一定會艱難地養下去的。”聞見深眼底的笑意更濃,並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他的立場,自此以後,禦膳房送來的食物更偏向了有營養又易克化的.適合孩子吃的。


    甚至,在某一個太陽特別好的日子,聞見深弄來了一道據說已經失傳了的禦膳-


    唱雄雞天下白。


    江湖俗稱,牛奶燉蛋。


    北兒嚐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還是過去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這正是她當初借故被貶時的那道禦膳,也是她最愛吃的!


    當日她和昭儀娘娘心知分別在即,昭儀娘娘便說,既然總是要因為偷吃禦膳被貶的,要吃自然就要吃你最喜歡的。


    淚水一下子湧上,又生生地被北兒自己


    憋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


    聞見深默默地陪著北兒,不言不語,如山般可靠。


    北兒抬頭看看聞見深,幾次張口,又幾次合上,有些話現在不適合說,日.後....也不。


    隻能就這樣用這雙眼睛深深地記住這人的模樣,在多年後對子孫笑著回憶,那一年,我見過一個比謫仙還要俊美的男人,笑容比旭日還要溫暖。


    聞見深也在看著北兒,話就在嘴邊,好似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言說,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事情永遠隻能這般,發乎情,止於禮。


    他們離得很近,隻差一步,卻一步萬年。


    他說:“對不起。”


    那一夜,冷宮北苑的閣樓著了一場無名大火,和十幾年前曾有過的一場火一-樣大,火燒紅了半個皇宮,好像把天都渲染成了一樣血紅的色彩。那場大火是如此灼熱,卻讓北兒的心如墜冰窟。


    北兒姐姐,我長大了


    北兒覺得自己終於懂了,聞見深初見她時真的說對了,她蠢透了。


    “你是貴妃派來的人?隱藏這裏的目的就是確定皇子所在地?然後殺了他?他還是個孩子啊!”


    聞見深依舊是那麽沉默,麵無表情,眼無波瀾,看著北兒,又好像在透過她看著別人。


    北兒卻沒空再和聞見深計較,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出小皇子,她拚了命地要闖入閣樓,卻被一道無形的東西擋著,怎麽都進不去。


    大火燒了整整-夜,任憑北兒喊得聲嘶力竭,也無人來救火;大家好像對大火都無動於衷。隻有北兒還記得閣樓裏的小皇子,他還那麽小,連啼哭都小心翼翼的,不比一隻奶貓的叫聲大多少。


    黎明破曉,北兒癱坐在空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當陽光終於衝破雲層,照射到閣樓上時,那場無名火卻突然消失無蹤,閣樓完好無損,一點也沒有被燒環的模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北兒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聞見深終於上前,想要用手扶起北兒,卻做不到,他的手穿過了北兒。-切都好像已經


    不用再說了,又好像必須要說清楚。


    聞見深陪著北兒席地而坐,用低沉的磁性嗓音緩緩道:“我的母妃是宮中一個小小的昭儀,貴妃善妒,容不下別人先於她生下皇子就在這時,但母妃已經懷了我,不忍失去。她身邊忠心的宮女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


    北兒顫料著轉頭看向聞見深"你在說什麽?“我在說,北兒姐姐,我已經長大了。”


    北兒好像終於想起來了,那些年,她帶著小皇子在冷官東躲西藏的日子,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更是不知道要這樣等到何年何月,她隻知道她必須等下去,保護好小皇子,一直、一直等下去。-年,兩年,直至第六年,貴妃還是發現了。


    昭儀娘娘被一杯鴆酒毒殺,拚死在生前把皇子的消息告訴了皇上。


    貴妃的爪牙卻趕在傳旨太監之前先一步到了冷宮,一把大火燒了閣樓。北兒為救皇子衝入火海,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力一拋,將小皇子從一樓的窗口扔了出去,遠離了火海。


    “你沒事吧?你沒被燒傷吧?”北兒焦急地想要查看聞見深身上的傷口。


    聞見深搖搖頭,看著北兒,道:“我很好,


    放心吧,北兒姐姐,你將我拋出後傳旨的太監就到了,我是父皇唯-的兒子,被封了太子。


    如今貴妃已死,父皇也已仙去,我繼承了這天下。


    所以聞見深才有權力尋訪天下大能,重新召回北兒。


    “我隻是想再見你一一次,就一次。”皇上稱孤道寡,是因為在站到這步時,他真的就隻剩下了自己,實在是太孤獨了,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再見次那個在幼年時唯給了他溫暖的人。她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可愛的,但她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的樣子,卻是他心目中的舉世無雙。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把你召喚回來之後,你卻忘記了自己已死,亦忘他已成人,更回不到她該去的地方轉世投胎,“我是太自私了。“所以你才會問我,我有什麽未了的遺願。“北兒慢慢地終於接受了這些。原來是這樣啊,那供桌香案


    真正祭拜的人是她,她才是那個連自己已經死了都忘記了的糊塗鬼。


    聞見深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北兒,把她的樣子記一輩子,他曾以為北兒的心意


    是那一碗再也吃不到的牛奶燉蛋,卻發現,自始至終北兒放不下的隻有閣樓中無依無靠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暗害的皇子,哪怕是死了,她也依舊在忠實地遵守著照顧皇子的責任。


    也就是說,她的執念唯有他一人。


    如此歡愉,又如此難過。


    聞見深雙手緊握,直至掐出了血,才終於因為疼痛喚醒理智:“北兒姐姐,我已能夠自己照顧自己了,所以請放心吧,.....”.


    請安心地轉世投胎吧。


    陽光照在了北兒的臉上,是那麽舒服,暖洋洋的,一如她初入宮時昭儀娘娘拉住她的手。她笑著看向聞見深,那個她照顧到六歲的孩子,那個她.相見....的優秀男人,她真的很開心,她說:“來世再見。”


    “見”字還未完全發出,那一抹來自十幾年前的舊日記憶,就徹底消散在了陽光之下。


    徒留一道月白色鶴氅,在紛紛揚揚突售而至的大雪裏兀自站了許久。


    北兒最後見到聞見深的那一天,119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她終於明白了,該和這個人世說再見,瀟酒地離開的,不是聞見深,而是她。


    那人可真好看啊,她想。


    天卯七年,師父在帝都為國祈福時,順道為我占了一卦。卦象說我最近大有桃花之運,於是飛鴿傳書召我速回帝都。信中盡是師父的諄諄教導:“阿諾,為師勸你還是你趁早絕


    了在外惹桃花的念頭,速速回京躲過這場爛桃花劫難才是個正經。在師父看來,桃花是劫難,不為別的,隻因我是方外人士,俗稱出家人。


    我一個道姑攤.上桃花運,不就是劫難嗎。


    我對著那封信無語凝噎了半日,再觀賞了半日窗前灼灼的桃花,才慢手慢腳地動手收拾行李。磨磨蹭蹭走走停停,過了十幾日才終於抵達帝都。我這一路刻意放慢速度,刻意往人多的地方鑽,都居然都沒有一朵桃花上身。反倒是城門口雪白的芍曇花開得正盛,偶爾有微風攜著花瓣在空中翻飛,落了不少在我的肩頭。


    師父騙了曇國上上下下那麽多人,現在居然也騙到我頭上了。


    這般景象,最容易讓人產生詩情了。我騎在馬上,琢磨著是吟一首“感時花濺淚”的詩呢還是誦一曲“物是人非事事休”的詞時,被一句親切而又不失欠揍的話語打亂了思緒。


    “如花道長,你這曉得回來了?”


    當初我衝動出了家,


    師父就給我取了個道號:若華。可成有人沒文化又三俗,說芳華道長叫成了如花,若就是如,華就是花,生生把若花道長叫成了如花道長。


    這個人,正是前麵那匹黑馬上的公子哥,遙遙地向我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袍子雖是樸素的月白綢緞,但上麵


    用金線繡出的花紋卻是極盡繁複。


    頭上的束發全冠,雖然屬得運看不清,但不用動腦也能猜到那上麵雕刻工藝亦是複雜無比。這讓我心生一一種出家人才有的嫌棄之情他的那副打扮跟一身樸素青衣的我比起來,實在是太花裏胡哨了!


    我為了盡量表現得仙風道骨一點,從馬背上的行囊裏掏出我基本上不用的拂塵,右手一甩,就搭在了左臂上。


    “黑馬皇子,貧道這廂有禮了,您這是出城去體察民情嗎?


    黑馬皇子不是黑馬變的皇子,隻是他從小到大的坐騎都是一-匹黑馬。


    雖然隔得不近,但我還是能看到黑馬皇子的臉變黑了,依稀還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體察民情倒不至於,我就是來看看如花道長你是不是病了,從睢塬州回來居然用了十五日。”他的視線在我臉上掃了又掃,“現在看來,氣色倒是好得很哪!”


    “托福托福,都是托了黑馬皇子的福。”


    我本著“好道姑不和皇子鬥”的思想小心翼翼地策馬進城。近了城門,我沒有直接往皇宮去,隻是在淬仙居


    找了個位子坐下來喝了口茶。向來隻會搜刮民脂民膏的黑馬皇子也坐在了我旁邊蹭茶喝。


    醉仙居是縣國最好的一家酒樓,


    所上的茶自然是茶中極品。在茶香氤氳中,黑馬皇子懶洋洋地問我:“如花,睢塬的風光如何?”


    我拿起腔調:“睢塬是我師父的故鄉光秀美,宛若世外之境,最適合貧道這種脫俗的人了。


    黑馬皇子端著茶杯的手抖了抖,嘴角了抽:“那你怎的又突然回來了?解救眾體.....”.


    總不能說是為了躲桃花運才回來的吧那我這張臉要還是不要?


    我故作憂鬱地看向窗外:“睢塬再好到底沒有我看重的人。”


    據說,這個原因在書本上可以找到一個詞語來概括:鄉愁。但我不敢這麽說,怕被黑馬皇子嘲笑我文縐縐,畢竟,當年在首陽院,我們倆是最討厭念書的人了!


    黑馬皇子的手一頓,隨即喝茶喝得跟清酒似的,我擔憂他的嗓子是否冒煙時,他說出來的話卻透著一股冷氣:“可你看重的人也並沒有來接你。”


    師父沒有來接我是因為他忙,而黑馬皇子竟然自知接我的他不是我看重的人。其實他謙虛了,在首陽書院那幾年,每當想要找人一起逃學溜出宮去玩的時候我還是很看重他的。畢竟在同窗中,隻有不知勤學的他跟我臭味相投。


    若不是臭味相投那麽多年,他今日也不會專程來為我接風。想到這一點,,我感激涕零地望了他一眼,把茶碗倒滿,一飲而盡,以茶代酒,算是對他的小恩不言謝了。


    不過,或許他跟我臭味相投,但未必就跟我心意相通。因為我分明看到,他在看著我一口飲盡碗中茶時露出了憐憫之色。


    我還未體會出他那憐憫因何而來時,他就招呼小二上一壺好酒來。


    他繼續憐憫地看著我:“想喝酒就直說,出家這麽久可能也是想喝酒想瘋了罷。你放心,這個事情我絕對給你保密。


    我:“......”


    黑馬皇子陪我在醉仙居坐了陣兒就說要回官辦事,問我是否要跟他一起回宮。我看天色尚早,師父估摸著還在做午課,於是讓他先走一步,直到過了那個時間點才開始往宮中趕去。進宮的一路上暢行無阻,甚至還有幾個過路的禦膳房小公公來和我敘了幾句舊,拍了幾句馬屁後順便塞給了我一盒新樣式的糕點。這樣受歡迎,其實因為我也是一個有後台的人。雖然沒有黑馬皇子那樣顯赫的背景,但國師卻是我師父。


    喜滋滋地揣著糕點去看師父,結果卻被告知,他和陛下還在談經論道。他們談論起來,向來都是沒完沒了的。我蹲在師父門外百無聊賴地掏出那盒糕點吃了起來,由於吃得太認真,都沒能發現有人走到了身邊。


    “怎麽不去屋子裏吃。


    我猛地-抬頭,看到的是一張如同他聲音一樣溫潤的俊臉。我狠狠地把一大口糕點咽下去,隻覺得嗓子有點幹。他伸出手想拉我起來:“阿諾,小心蹲久了腿麻。


    可我怎麽覺得聽著我的小名更麻?


    我自己從地.上站起來,借著拍屁股這個姿勢掩蓋住我往後退了兩步的動作。我必須得提醒他我已經是一個道姑的事實:“二皇子殿下,您應該叫貧道若華道長才是。


    二皇子雖然在皇子中排行第二,但為人一點也不二。他苦笑了下:“阿婼,是我對不住你,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你會因為我出家。”陛下給二皇子和丞相女兒賜婚的第二天,我就出家了,的的確確也怪他。他一個皇子之尊都這樣賠不是了,我實在也不好意思再埋怨些什麽,就隨便安慰他幾句:“其實...出家,也有出家的好。”


    “哦,好在哪裏?”


    冷不防有人拋來這樣一句話,讓我接不上話來一其實哪裏都不好。我循聲望去,走廊的拐角處是兩個再熟悉不過的人了。一個是我那仙風道骨的國師師父,另一個是挺拔雋秀的黑馬皇子。


    我直接忽略了黑馬皇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師父跟前挽住他的胳膊就獻殷勤:“師父您回來啦?徒兒這些日子可是想著你呢!”


    從小到大,黑馬皇子都喜歡拆我的台:“要真是想,也不會逗留了這麽久才回來。”語氣中似乎對我很不滿。


    我訕訕地說:“我這不是近鄉情更怯嗎。


    黑馬皇子見著了二皇子:“二哥是來詢問父皇的身子嗎?我路過看到國師回來,也是準備問這個。”


    師父捋著胡子說:“二位皇子放心,陛下並無大礙。”


    好不容易才打發走了兩個皇子,我就開始在師父那裏套話:“師父,是不是您老人家太想念我了,所以才編出我有了桃花運的謊話騙我回來啊。”我真的很懷疑那個傳說中的桃花。


    師父打了個嗬欠,故作高深:“雖然掛念你的不止為師一個,但為師絕對不會拿卦象來唬你。”


    我一下子警覺起來:“誰、誰還在掛念我?!”


    師父和陛下談論了很久,所以真的是乏了,擺了擺手:“誰掛念你?還不是那個皇子。''


    說完就邊打哈欠邊走進裏屋。無量天尊彌勒佛!我都已經成了個道姑了,那個二皇子還沒有對我死心!


    他不死心,我可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從師父那兒出來,繞過曲折遊廊,打算在皇宮裏遊蕩一會兒,看能不能排解我心中的苦悶。涼亭前,一個頎長的身影斜靠在朱紅的雕花柱上,落日餘暉給他鍍上-層柔軟光芒。


    黑馬皇子看著我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也不疑惑,也難得地沒有挖苦我:“出家人不是應該什麽都能看開麽,怎的還做出這副樣子來。


    我苦惱地說:“這個根本就不是我看不看得開的問題啊。”


    “那是什麽?”


    “假如,你們皇子喜歡上了一個....”我覺得我應該更委婉地來說明這個問題,“一個尼姑,應該怎麽辦呢?”


    黑馬皇子嗤之以鼻:“我絕對不會喜歡一個尼姑。”


    “道姑呢?當然...當然我隻是打個比方,並不是說我自己。”


    “哦,要真是那樣,也不難,逼她還俗就是。”


    我如遭雷劈,說話也忘了分寸:“我才不想因為這個原因還俗!”


    黑馬皇子受傷地看了我一眼:“可是你要知道,以皇子的身份來讓一個出家人還俗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仿佛看到了將來我被二皇子逼著還俗成為他妾室,受丞相千金虐待待的悲慘境地。曇國皇室有一個習俗,就是讓王公貴族家優秀的公子哥和皇子在首陽書院一同念書這些公子哥將來很有可能成為國之棟梁,讓他們起念書.有利於培養君臣之誼。師父撿到我時,他已經是受陛下重視的國師了,他拉著年幼的我的手,雙目含淚地對陛下說找到了珍貴的父女情,要向陛下請辭還鄉。陛下哪裏肯答應,說是皇宮裏一樣可以找到父女情,於是就把我扔到了首陽書院。


    在首陽書院,我和與我同樣不學無術的黑馬皇子臭味相投,經常逃學不說,還幹起了鬥雞走狗的勾當。黑馬皇子之所以叫黑馬皇子,是因為他小時候的坐騎是一-匹黑馬。有一次,我在那匹黑馬上做了手腳,害得他從馬上摔了下來,在床上躺了兩個月才好。那次我是闖了大禍,差點就要掉腦袋,結果後來是二皇子在陛下麵前求情,加之陛下念著我師父的原因,我才終於死裏逃生。


    也就是從那一刻,我開始留心平日裏我不怎麽搭愛理的二皇子,那個在整個首陽院,每一項月終考試永遠排第一的二皇子。我一直以為學霸的他不屑於正眼看我這樣的學渣,結果他居然會為了我求情。那時候,我情竇初開沒初開不清楚,但的確是最自戀的年齡,竟然以為他被我放蕩不羈愛自由的瀟酒風姿給迷住了。我厚著臉皮去他那裏求證,他還默認了。後來陛下為他和丞相千金賜婚後,他跑到我跟前說他很喜歡我,以後一定會納我為側妃。我一聽就傻眼了,害怕真有那樣一天的到來而我又拒絕不了,情急之下就出了家,雲遊四方。


    可是師父卻說,他還掛念著我。而黑馬皇子也說,以皇子的身份讓道姑還個俗也不是什麽難事。要讓我下半輩子都當他的小老婆並受他大老婆的欺壓,那我還不如跟他親弟弟黑馬皇子私奔!想到此處,我抬頭看了看黑馬皇子的應色,可能我要廂情願了。也是好笑,光天化日之下裏我竟然做起了跟他私奔的白日夢,吃什麽都不香才是嗎?


    看來他也懂我心中的痛苦,不過到我也出了年多的家,看得稍微開了一些,既然遲早有一日二皇子要逼我還俗,我不吃不喝也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我懶得和黑馬皇子探討這樣深刻的問題,於是隨口就編出個理由來:“那是因為師父給我煉了一顆開胃的丹藥。”


    “今日的婚宴上怎麽沒有看到國師?”黑馬皇子環視一周後道。


    我吃了一塊蓮花糕,抬頭就問:“你最近也食欲不好?可我師父就隻煉了一顆開胃藥啊。


    突然有人大聲呼喊起火了,聲音大得幾乎掩蓋了喜堂的絲竹之聲。等我們聞訊趕去的時候,發現著火的是師父在宮中的小院。火舌肆虐後,這裏盡是殘垣頹壁,還有些角落發出瘳人的“噝噝”聲。


    宮人悲慟地稟報:“國師.....國師不幸,屍骨無存。”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是聽到此話,我還是覺得雙腳有些發軟,幸而被黑馬皇子及時扶住,我緩了緩神,對他說:“你去看看你父皇。”


    他手臂的力量加重了幾分:“父皇還有我皇兄,可你現在隻有我。


    這話倒是說得不錯,我沒了我師父這座大山罩著,在宮裏比螻蟻還螻蟻。隻是,黑馬皇子說,他父皇還有二皇子。但這個“有",其實相當於沒有。


    因為師父是陛下唯--的精神支柱。


    我師父是被陛下從民間找來的神算子,陛下最初隻是用他來解解夢,求求雨,到了後來萬事都依賴於師父了。所以師父這一走,給陛下的打擊最大,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後來成日纏綿病榻。而我根本不敢說,師父借著這場大火,逃離了皇宮,這束縛他很多年的皇宮。


    我邁步剛要走.就聽到黑馬皇子在身後用我很陌生的語氣幽幽地說:“父皇在為二哥安排婚事的第二日,你就出家了,其實我心裏也不好受。你一向貪玩好耍,為了他當個事事都要克製的出家人,,真的值得嗎?不後悔嗎?”


    我搖了搖頭:“反正我是沒有後悔過。"比起當二皇子的小老婆,當個出家人也挺好。


    他繼續問我:“真的不願意還俗?”


    我繼續搖頭:“絕對不願意。


    今天黑馬皇子的語氣和表情,實在有些讓我覺得陌生和別扭。


    在惴惴不安中迎來了二皇子和丞相千金的大婚之日,我也作為二皇子的昔日同窗惴惴不安地來參加他的喜宴。尋常人家辦個婚宴都是熱熱鬧鬧、亂七八糟的,可是皇家婚宴卻是並然有序,處處顯現著天家威嚴。是以,我見著了其他到場的同窗時,都不能過去把酒言歡。


    陛下的身子這一兩年來每況愈下,我遙望著他也是強打著精神來看自己的兒子娶媳婦。其間,他咳嗽得急了,近侍急忙呈上一顆丹藥,才有所緩解。


    黑馬皇子也是心焦,忍不住對我耳語:幸好有你師父的丹藥,不然我看父皇...


    我打了個嗬嗬:“來,吃菜吃菜!”我心裏明白有的行業機密實在不足為外人道,師父他隻是個神算子,但著實不是什麽丹藥師,那些丹藥隻不過是從太醫哪裏討來的一些治咳嗽的特效藥而已。


    黑馬皇子歪著頭審視我:“奇怪了,你今天的食欲居然還不錯,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食不下咽嗎?


    就是在這個時候,新婚不久的二皇子跟陛下請命,委婉地說憐我一個人孤苦,想接我回府照顧我。嚇得我躲在道觀裏不敢出門,直到黑馬皇子把我拽進了宮。


    黑馬皇子在馬車裏說:“你別想嫁給我皇兄了,想都別想。


    我坐在一旁恨恨地說:“誰想了!”


    黑馬皇子眼睛看向窗外,語氣不友好:“那你怎麽那麽多天害羞得跟個新娘子一樣躲著人?他之前娶別人你出家,他現在要納了你,你就害羞?”


    誰說我害羞了,我那明明是害怕好不好!


    我支支吾吾地說:“哪、哪有啊。”“害怕’這個詞,哪怕是當年他害他墜馬而即將招來殺身之禍時我都沒有說出口過,現在又怎麽好意思說。


    黑馬皇子把頭偏回來,莫名地看著我:“你不用害羞了,我已經稟明父皇,你學到了國師**成的本事。父皇決定讓你頂了國師的空缺。”


    要玉天知道我連我師父的皮毛都沒有學會,就這樣貿貿然地去糊弄陛下真的合適嗎。


    我悲從中來,一臉悲愴:“黑馬皇子,你跟我什麽仇什麽怨?”


    黑馬皇子的表情也不是小時候捉弄我成功的那種得意之色,反而比我還要沉重幾分:“別人的側妃有什麽好當?那敢情招搖撞騙這種動輒掉腦袋的事情就好了?


    我不滿地反駁他:“那可不一定。”


    黑馬皇子看了我一眼就再也沒有理我了。


    我最初很想不通,為什麽黑馬皇子那麽熱心阻止我嫁給二皇子,後來總算是明白了


    其實他才不關心我嫁不嫁給二皇子,他關心的是他老子也就是當今陛下的身子。


    不得不說,陛下是個好皇帝,這麽多年為了國家操碎了心,染了一身的勞疾。


    用師父的話說,這個皇帝什麽都好,就是太迷信。


    因為我師父是個神算子,就肯定是仙人下凡會煉長生仙丹。身子不好,不曉得多休息讓禦醫好好調理,整天就想著師父給他煉丹,甚至以為師父說他不懂煉丹是在謙虛。伴君如伴虎,師父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終究會成了害了陛下的人,於是假死逃離,去尋他的那一方閑逸山水。


    這些日子,沒了我師父這個精神支柱,陛下也拒絕服藥,於是身子每況愈下。黑馬皇子讓我假裝自己深得師父真傳,還捏出謊言說,我出家雲遊的時候,就是去學習煉丹之術了。


    我獻上太醫做的調理身子的丹藥呈給唇下,在黑馬皇子的授意下,嚴肅地說著謊:“陛下節哀,師父雖然走了,可是還有貧道。貧道雖然沒有先師神算的本事,但是,煉的丹卻要比師父略勝一籌。”


    那丹藥是太醫費心做的,自然有效,陛下也自然信了我的鬼話。


    陛下含笑望著我:“若華啊,當年朕就見你在首陽書院胡鬧,哪裏想到你還學會國師的本事。


    我心虛地笑了笑:“陛下不怪罪我把三皇子帶壞了就好,當年若不是師父罩著我陛下早就把我這個禍害從三皇子身邊拔掉了。


    “不怪你。”


    “不怪你。”


    父子倆的聲音同時響起,我一下子就蒙了。


    勝下給的解釋是,黑馬皇子的功課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好。黑馬皇子給我的補充的解釋同樣是逃課不學好,他雖然比不上苦心學習的二皇子,卻是玩耍學習兩不誤,足以證明他的悟性之高。


    他們二人對我的不嫌棄建立在侮辱我智的基礎上,我覺得很傷情。


    走出了陛下的寢殿,我終於臉垮了下來,忍不住嘀咕起來。“時時刻刻被人侮辱智商也就算了,現在還要冒著巨大的危險欺君,我的前途真真是無亮了。肩膀被黑馬皇子不重不輕地拍了兩下:你也不必憂心,有我罩著你,是出不了什麽亂子的。


    這話聽起來分外耳熟,好像當年在首陽書院念書的時候,黑馬皇子也用這句話忽悠過我。


    黑馬皇子是陛下最小的兒子,哪怕不愛念書,仍舊最得他老子的喜歡。陛下賜了一匹西域的小黑馬給他。那匹小黑馬據說還是一個珍稀品種,縣國隻有這一匹。黑馬皇子騎著這唯一的小黑馬在首陽書院一眾同窗中顯擺的時候,除了二皇子,我和那些公子哥同窗羨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我的目光在黑馬皇子身上停留的時間變得越發地長。偶爾,我在瞥他的時候,他居然還莫名其妙地流露出-種很奇異的神色,類似於....臉紅?


    之後不久,黑馬皇子神情尷尬地在一次下學後對我說:“你喜歡我就明說,老是這樣對我暗送秋波也太奇怪了。,


    我看了看天:“你是瞌睡沒有睡醒在說夢話嗎?”


    黑馬皇子的臉瞬間變得比他的小黑馬還黑:“你是在害羞?你不承認也沒有關係,反正我也知道這宮裏是個女的就會喜歡我。”


    我隨即反駁:“才不,我就不喜歡。”


    黑馬皇子想也沒有想!“隻能是因為你不是個女的。”


    我聽感覺傷到了自尊,於是跟他杠上:“那你證明我不是個女的啊。”


    黑馬皇子很有派頭地挑眉:“那你先證明你不喜歡我啊。”


    於是我就去證明了...我不可能為了證明這個問題就去傷害黑馬皇子,於是隻有去傷害他的馬。我翻醫術本想自己配一服讓馬兒暫時昏睡的藥,結果我實在不成器,配出來的藥卻讓那匹小黑馬發了狂,甩下了黑馬皇子。


    那一刻,我發自內心的後悔去擔心,第一時間就跑到摔下來的黑馬皇子那裏承認錯誤。當時黑馬皇子強忍著傷痛大度地拍了拍我的腦袋說:“你不要憂心,還有我罩著你。”


    結果我被他罩著關了幾天的禁閉。說句不敢說的大實話,那幾天裏我挺傷心的。在他被摔下馬的關頭,我腦子裏閃過這


    樣一個念頭:我不想讓他出事,我希望我能代替他出事。


    回想起來,我隻覺得,我當時是真的善良,也真敢做敢當。


    陛下本就積勞成疾,加之之前放棄治療,哪怕太醫費心調理也是難以回天。陛下昏厥的次數愈發地多了起來,而國事也無心操勞,遂交給黑馬皇子這個受寵的小兒子暫做打理。


    陛下一倒下,我每日的祈福儀式卻做得十分認真,終歸陛下對我還是不錯的。而我也沒有因為沒有陛下整日問東問西而閑下具國未來的繼承者黑馬皇子竟然也迷信了起來。我就納悶了,難道迷信神佛是每個帝王的職業病?


    “如花,你為何笑得臉扭曲?黑馬皇子絲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的臆想。


    如今這個人,身份不同尋常。我調整了一下表情,恭恭敬敬地回答:“貧道覺得自己笑得一點也不扭曲。”


    “我讓你幫我測算我的前途,那你這個笑是什麽意思?’


    這才想起我掐指算命的手勢仍舊維持著,想來剛才是走神得太過了。我故作神秘地繼續掐指,開始瞎掰。


    “貧道剛剛笑,,是因為算出三皇子殿下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必將君臨天下。”


    黑馬皇子高深莫測地看著我,嘴角蕩起細微笑意:“那你再幫我算算別的,比如桃花。


    我斂起笑容,遺憾地說:“這個貧道就恕難從命了,貧道不及先師那樣的本事,所以貧道一年隻能算一一卦。殿下要是想知道自己桃花如何,隻有等明年了。”


    黑馬皇子擺了擺手:“那就明年吧,"我剛剛一鬆氣,就聽見他補充道,“你去準備一下祭天儀式,祭天台我已經著人去建了。”


    黑馬皇子啊黑馬皇子,你我相識那麽多年,我怎麽是第一次發現你也會作死呢?縣國上下其實對老陛下還是有一點意


    見,這點意見來自於老陛下太過迷信,把我那個師父捧得比滿朝文武都要高。可是這點意見都念在老陛下勤政為國的分


    上給保留了,


    如今黑馬皇子尚未登基,更無根基說,這樣大張旗鼓地舉行迷信活動不就是惹了眾怒?鬼使神差的我突然想幫黑馬皇子一把,就當是看在看在我們曾經奧味相投的份上。


    畢竟是跟著師父混了這些年,我也知曉這當中的奧妙所在。其實隻要稍微動動手腳還是能把祭天變成為陛下祈福的活動的。


    這天照常理來說是該由天子來主持,但是陛下病重讓黑馬皇子暫理朝政,於是黑馬皇子代陛下主持祭天儀式。


    祭天的時間,是黑馬皇子定的,是祭天要求的天朗氣清。


    黑馬皇子簡單地走了一下過場後,就是我出馬的時候。我穿著一身道袍,緩步踏上高高的祭天台,行至一半,剛好跟下來的黑馬皇子迎麵相視。左右沒人,我跟他低語:“騙人不是什麽好勾當,幹完這最後一票我就撤了啊。”


    他點頭同意後,我險些沒有忍住不喜形於色,失了國師的威嚴。


    誰知我剛剛走到祭台不久,忽地刮來一陣冷風,我打寒噤之餘,有了個不好的預感。


    果然,我還沒有來得及念動咒語就有黑雲壓境狂風大作。


    這個黑馬皇子搞的什麽鬼,怎麽沒有讓欽天監算好今日的天氣!祭天這樣的活動要是天氣異常,就會讓人覺得主持的天子無能。


    這樣看來黑馬皇子的皇位岌岌可危。我擔憂地往祭台下望去,有點懷疑我是否眼花,端坐在雕花木椅上的黑馬皇子竟然能麵帶笑容。今日的他一身華服,看起來格外器宇軒昂,好看的唇翕動著,那口形依稀是:你不恐高了嗎?辨別清楚後,我才後知後覺地雙腳軟,扶著欄杆灰溜地下了祭天台。反正這祭天因為這天氣已經不可能正常舉行了。黑馬皇子扶住我,笑得春光燦爛:“國師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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