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錯了什麽,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災難總是要降臨在他的頭上,為什麽他愛的人隻想傷害他,為什麽他的真心換來恩將仇報。


    顧舟艱難地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小小一方屏幕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用因為疼痛而變得不太靈便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點進微信,打開了和傅沉的聊天界麵。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首先想到找傅沉而不是找程然,他將聊天記錄上滑,看到那句“有什麽需要就告訴我”。


    很顯然,他現在需要一個傾訴對象。


    但隨後他又頓住,半天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他不知道該在聊天框輸入什麽字,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更不覺得在淩晨三點給這位已經辛苦一天的“名義男朋友”發一條“你睡了嗎”是什麽很好的主意。


    他歎口氣,終於還是切掉後台,放下手機,結束自己短暫的eo時間,掙紮著爬起身來,撚亮床頭燈,從抽屜裏翻出一盒止疼藥。


    這時候他才看到床頭顯眼的位置還放著一盒別的藥,是中午傅沉給他吃過的消炎藥,他忘了吃晚上的那頓。


    於是他把止疼藥和消炎藥一起吃了,疲倦地倒回床上,裹緊被子,嚐試繼續睡。


    與此同時,傅家。


    傅沉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這已經是他短時間內第二次做那個夢了,夢裏的場景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可怕,顧舟不在身邊時,那種隨時會失去什麽的感覺有增無減,他仿佛是站在懸崖峭壁的玻璃棧道上,透明的玻璃之下就是萬丈深淵。


    他坐起身來,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室內一片安靜,距離天亮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看了看淩晨三點。


    腦子裏全是噩夢留下的片段,那個人的身影不斷在眼前閃回,手也就不受控製地打開微信,點進了和顧舟的聊天界麵。


    他看著他們聊天時的字字句句,仿佛鮮活的生命就在字裏行間,顧舟的頭像是一幅水墨畫,畫上隻有一葉扁舟,他覺得這隻小舟就像他的人,纖弱、恬淡,輕如鴻毛,又堅不可摧。


    他久久凝視著發著光的手機屏幕,慢慢合上了眼。


    他想告訴顧舟,他很想他。


    日思夜想,朝思暮想。


    十幾年的思慕幾乎已經成為刻進骨子裏的習慣,才重生不過短短幾天,他已經無數次想要向對方表露,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他對於顧舟來說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再熱烈的感情也無法宣之於口,就像是一瓶無法啟封的烈酒。


    終於,他還是將手機扣了過去,沒有給顧舟發任何消息,他站起身來,從冰吧裏拿出前兩天沒喝完的伏特加,倒進杯中。


    冰鎮過的酒很冷,但喝下去時,卻有著灼燒般的熱度,身體似乎因此而回暖了一些,他再度把杯子蓄滿,坐在桌前怔然出神。


    忽然,臥室門自己開了一條縫,傅沉抬起眼,就見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門縫裏擠進來,肉墊踩在地上,幾乎不發出聲響,它徑直走到主人麵前,抬頭看了看桌上的酒杯。


    “傅重,”傅沉叫了狗的名字,“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覺嗎,一定要盯著我嗎?”


    邊牧繞著他轉了一圈,索性在他腳邊蹲下,大有賴著不走的架勢。


    傅沉歎口氣,摸了摸狗的腦袋:“我睡不著。”


    他做噩夢驚醒之後很難睡著,除非借助藥物,或者是酒,因為上輩子藥物依賴太嚴重,重生之後他就不再服用任何助眠類藥物了,改為喝酒,微醺的感覺會讓那些不斷閃現的畫麵停止播放,讓他暫時從痛苦之中擺脫出來。


    可他的狗不喜歡他喝酒。


    隻要他把酒打開,傅重就會進來阻止,這狗精得很,甚至會開他的門,進來也不叫,就這麽蹲在旁邊看他,用眼神告訴他“你不該喝酒”。


    這樣的眼神實在太有殺傷力,也太像個人,偏偏他又清楚地知道它隻是條狗,不能以人類的標準要求它,不忍心把它趕出去。


    傅沉低頭看它,覺得寵物太聰明可能也不是一件好事。


    終於他敗下陣來,把杯子裏的酒喝完,剩下的放回冰吧:“好吧,睡覺。”


    兩杯酒還不足以讓他感到任何醉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著,但在狗的監督下,還是隻能躺回床上,嚐試醞釀睡意。


    傅重在他床邊來回走了幾步,忽然竄上床,整條狗撲在了他身上。


    傅沉被它壓得直皺眉,低聲道:“你知道自己的分量嗎?”


    邊牧衝他眨了眨眼,就地一滾,從他身上滾下去,趴在了他旁邊。


    傅沉摸了摸它柔軟的毛,感受著狗身上的溫度,心底揮之不去的寒意漸漸被這溫度驅散,心緒重新平和下來。


    這條狗是他從小奶狗時期開始養大的,今年兩歲,在重生前,它一直陪伴了他無數個日日夜夜,失去顧舟之後,狗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看著它長大、成年、步入壯年,又老去,從兩個月大接回家裏,到十五歲壽終正寢。偶爾,他也會帶著它去顧舟墓前看看,邊牧很通人性,它好像明白墓裏埋的是什麽人,從來不叫不鬧,甚至會流露出悲傷的眼神。


    他還記得狗去世的那一天,一早起來行為就很異常,不停在他腳邊圍著他轉,發出嗚嗚咽咽的叫聲。


    傅重很少叫,唯獨那天叫個不停,他以為狗生病了,準備帶它去醫院看看,誰料狗卻拒絕出門,隻趴在院子裏的草地上喘氣。


    當時傅沉就有所預感,果不其然,兩個小時之後,邊牧突然衝著天空像狼一樣嚎叫,隨後閉上眼,再不動了。


    後來他才反應過來,原來那天狗不停衝他叫,蹭他的腿,是想向他表達“我不能繼續陪你了,我要走了,今後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前世他送走了顧舟,又送走了狗,他已經不記得最後那段時光他是怎麽度過的,如果讓他說出自己的死因,可能是濫用精神類藥物引發的呼吸衰竭。


    傅沉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側過身來,抱住了身邊的狗。


    第二天傅沉沒去公司。


    上午十點四十,他被助理的電話吵醒。


    睜眼的同時,傅沉偏頭看了一眼,狗不在,估計是嫌他起得晚,下樓自己遛自己去了,他拿起手機,接了電話:“喂?”


    “傅總,”助理的聲音透著些許為難,“那個……您確定跟顧先生約的時間是十點半嗎?”


    傅沉坐起身來:“確定,怎麽?”


    “我已經在這按了十分鍾門鈴了,沒人開門,”助理說,“顧先生是不是還沒起啊?要不您給他打個電話?”


    第14章 第 14 章


    傅沉皺眉。


    他看了一眼時間:“你不是知道門的密碼,進去看看。”


    “這不好吧?”助理道,“萬一他真的隻是在睡覺,我直接進去多沒禮貌,私闖民宅啊。”


    傅沉一想也是,雖然顧舟上次讓他不要敲門直接進,但他是他,助理是助理,於是他沉一口氣:“那你等一下,我給他打電話。”


    他掛斷了和助理的通話,撥通顧舟的號碼,這次又和上次一樣出現了沒人接聽的情況,他強忍著想讓助理直接進屋的念頭,撥了第二次出去。


    提示音又響了三下,電話總算被接通,顧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喂,傅總?”


    “你還好嗎?”傅沉問,“又發燒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顧舟像是瞬間清醒了:“現在幾點?”


    “十點四十三。”


    顧舟發出了抽氣聲,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抱歉抱歉,我睡過頭了,那個……東西已經送到門口了嗎?”


    “送到了,”傅沉聽著他的聲音,好像確實不像在生病,“真的沒事?”


    “真沒事,真沒事,我昨晚忘記定鬧鍾了,可能是傷還沒好比較累,就睡久了。”顧舟舉著手機,邊跟他通話邊去開門,他看向門外站著的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手上拎了一堆和打扮全然不符的蔬菜水果,不禁愣了一下,“你……”


    “顧先生?”助理見到他就是一喜,同時放鬆下來,“打擾了,我是傅總的助理。”


    “啊……”顧舟萬萬沒想到傅沉給他送個菜還把助理派來,忙伸手去接,“快進來,我給你倒杯水。”


    “不了不了,不用麻煩,”助理把東西都放在餐桌上,“我這就走了,公司還有點事,顧先生保重身體,有需要隨時聯係我!”


    顧舟還沒來得及挽留,對方已經忙不迭跑了,他隻好關上門,無奈對傅沉道:“讓你的助理給我送菜,你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傅沉:“隻有他知道你家地址,當然要派他去。”


    顧舟哭笑不得:“傅總,我家住址真的不算國家機密,你派別人來也沒事的,上班時間你讓人家跑過來,不會扣他工資吧?”


    “我不是把員工當韭菜的黑心資本家。”


    “那你還讓他深更半夜爬起來幫我們辦事,給不給人家加獎金啊?”


    “倒也不是不行,”傅沉停頓了幾秒,“你關心我的助理,好像比關心我更多。”


    這句話直接把顧舟給說愣了,過了一會兒,終於一挑眉梢,笑道:“傅總這角色扮演還挺投入。”


    “當然,”傅沉道,“既然答應了要扮演你的男朋友,就得好好表現,不然顧先生怎麽能給我轉正的機會?”


    顧舟輕笑出聲,咳了兩下:“傅總一直都是這麽追人的嗎?”


    “那倒也沒有,畢竟隻追過你一個,”傅沉聽到他的咳聲,“嗓子還疼?”


    “有點。”


    “記得吃藥,消炎藥再吃一天,別吃辛辣刺激的東西。”


    “好,”顧舟轉身進了洗手間,“那我去洗漱了。”


    “嗯。”


    兩人結束通話,顧舟把手機放在一邊,活動了一下發僵的四肢,一宿過去,神經痛已經緩解,但肌肉還是有些僵硬,他舒展一番身體,又洗漱過後,這種僵硬感才慢慢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和傅沉通過電話分散了注意力的緣故,他居然覺得今天的“神經痛後遺症”階段並沒有持續太久,按照往常,他基本要頹廢一天,今天還能爬起來給自己做個午飯。


    助理送來的菜都很新鮮,顧舟看了看,不光有蔬菜水果,還有肉類,可能是考慮到他隻有一個人,東西隻是種類多,數量並不多,大概夠他吃個四五天。


    他實在是很想吃肉,看著排骨和雞翅中相當眼饞,但時間來不及了,隻好簡單炒了個雞丁,又把嫩豆腐和小蔥一起拌了,再加一個番茄雞蛋湯。


    新鮮的食材有助於提高菜肴的口感,這頓飯他吃得十分開心,完全把昨夜的eo拋諸腦後,甚至連下午警察又給他打電話核實情況,也沒有覺得厭煩。


    他順便跟警方打聽了一下,任軒已經因涉嫌強¨奸罪被刑事拘留,估計很快就會批準逮捕。


    這讓他更開心了,距離徹底擺脫這個垃圾人渣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近在眼前。


    因為第二天要體檢,顧舟還是忍著饞,沒動排骨和雞翅,晚上吃了點清淡的,並早早躺下睡覺。


    這回他沒忘定鬧鍾,第二天早上九點半,他出門時準時在門口看到了傅沉的車。


    他沒吃東西,也幾乎沒喝水,隻抿了一口稍微潤了嗓子。他拉開車門上了副駕,先把那塊腕表還給對方,並係好安全帶:“早,傅總一直都是自己開車嗎?”


    傅沉把表扣在手腕上,等他坐好,緩緩將車駛出小區:“不是,但今天沒必要叫司機。”


    今天天氣不錯,車裏開著暖風,顧舟把圍巾解開了一些,看著不斷倒退的風景,心想傅沉在“不能把他家地址往外說”這個問題上似乎有著格外強烈的執念。


    不肯告訴司機、保姆,上次因為迫不得已而告訴了助理,於是就把助理當跑腿用,甚至自己開車接他。


    他不是很明白傅沉為什麽要把他的信息守得這麽嚴,他看了上次從醫院拿回來的檢查結果,所有姓名一律填寫的“傅沉”。


    他忍不住想,如果這些東西不小心外泄,不明所以的人們看到“傅沉被家暴”“傅沉被扼傷”……


    嗯……


    應該不會有人相信吧?


    顧舟一路胡思亂想著,直到車停在醫院停車場,傅沉跟他說“到了”,他才回過神來,忙和對方一起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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