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是秘密。”


    沈雨澤:“你還有我不能聽的秘密?”


    陸平:“就是因為你不能聽,所以才叫秘密的啊。”


    沈雨澤沒有繼續刨根問底。他側頭凝視著男孩的側臉,看男孩低下頭,輕輕吻了吻貓咪的耳朵,貓咪怕癢,耳尖一抖,並沒有躲開。


    “再見啦,”男孩輕聲與它告別,“招財,多吃多睡,做一隻幸福的小貓咪。”


    離開孟昕家前,陸平最後一次給小黑貓拍了一段視頻。視頻裏,招財靈活走位,追著逗貓棒上躥下跳,肥嘟嘟的身體格外矯健。


    陸平拍完視頻後,又如往常那樣,想把視頻傳到partner上。直到他進入賬號後台,看到上麵那串鮮紅色的提醒文字,他才想起來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做@fake-diamond了。


    【係統提醒:尊敬的用戶@fake-diamond,您的賬號注銷申請已提交。係統處理時間為十個工作日,在此期間您可隨時撤銷申請。】


    【剩餘時間:5小時32分鍾48秒】


    再過五個半小時,@fake-diamond就要消失了。


    當“他”消失後,陸平才可以心無掛礙的站在沈雨澤麵前。


    錯誤終於可以被糾正了。


    ……


    從孟昕家離開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十一月的晚上已經很涼了,陸平早早穿上了薄羽絨外套,充滿青春氣息。沈雨澤則套了一件淺灰色的牛角扣呢子大衣,看起來板正立挺,不會顯得過於成熟,又不會太過學生氣。


    他們漫無目的的馬路旁閑逛,看著霓虹燈在街邊亮起。行人匆匆,車也匆匆,熙熙攘攘的人從他們身邊掠過,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急切,像是歸巢的倦鳥。隻有他們不緊不慢,順著人行道緩緩走著。


    陸平脖子上還戴著沈雨澤之前借給他的圍巾,陸平曾想要還給他,但是被沈雨澤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你戴著更好看。”


    陸平不知道他說得是真是假,不過這條圍巾即輕便又保暖,陸平圍上後就舍不得摘下。他把小半張臉藏在圍巾中,雙手縮進口袋裏,口中輕輕哼著歌,心情一派明朗。


    沈雨澤問:“給招財找到長期飯票了,你就這麽高興?”


    陸平當然不會告訴他,他高興的事情不止這一件。再過五個半小時,@fake-diamond存在過的痕跡就會在互聯網上消失,他終於可以徹底放下這件事了。


    他們途徑一家賣小腸卷的路邊攤,鍋裏是滿滿的鹵汁,熱辣的鹵水味撲麵而來,打成結的小腸和其他幾種食材擠擠挨挨地浸泡在鹵汁裏。底下還開著火,鹵汁時不時冒出一兩個滾燙的氣泡。


    陸平和沈雨澤都沒吃晚飯,陸平在路邊攤前駐足,一邊往手心裏吹熱氣,一邊同老板講:“阿,來兩隻小腸卷,一隻雞爪和一份雞胗。”他又看向沈雨澤,問他:“你吃什麽?”


    沈雨澤望了一眼鍋裏漂浮著的食材,略帶嫌棄地搖了搖頭:“我不吃內髒。”


    陸平:“嬌氣哦。”他轉回頭又和老板說,“有雞蛋和雞翅嗎?給他拿一隻蛋,和兩個翅膀。”


    打包好的辣鹵就裝在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裏,陸平把沈雨澤那份遞給他,又插了兩隻竹簽當作筷子,說:“嚐嚐吧。”


    塑料杯又薄又不隔熱,握在手裏拿一會兒就拿不住了。陸平就用兩根手指捏著杯口,吃的時候往前探著脖子,小心不讓辣油濺在身上。


    小腸卷一根就要五塊錢,不算便宜,但是勝在真材實料。小腸緊緊地盤上十幾圈,紮成手指長的粗結,煮熟後在辣鹵油中浸透幾個小時,一口咬下去,那味道能從嘴裏辣到心底,連帶著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


    其他的食材雖然不如小腸卷有特色,但味道都是一樣的好。他們沿著小路邊走邊吃,迎麵而來的風很涼,但他們的臉上、額頭上都帶上了汗跡。


    “呼……好辣!”陸平不太能吃辣,偏又嘴饞,一份小腸卷吃完,就辣到臉都紅了。他像小動物一樣吐著舌頭,不停地往自己嘴裏扇風,嘴唇、舌頭都紅豔豔的,看上去又可憐又可愛。


    沈雨澤笑話他:“明明不能吃辣,你還買這麽辣的食物?”


    “世界上明知不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呢,但很多人還是做了呀。”陸平振振有詞,他打量著沈雨澤,好奇問,“你不覺得辣嗎?”


    “是有點辣,但還好。”沈雨澤隨手把簽子和塑料杯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裏。不遠處有自動售賣機,他買了一瓶礦泉水給陸平。


    陸平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才覺得舌頭上的灼燒感稍稍褪去。他震驚道:“這麽辣才‘有點辣’?你的舌頭沒問題吧?”


    “我的舌頭當然沒問題。”沈雨澤側目看他,“你要親自檢查一下嗎?”


    陸平當即紅了臉,裝作聽不懂,心虛地仰頭灌水。可惜他灌的太急,一口水嗆在喉嚨裏,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咳咳咳咳咳……”


    沈雨澤沒想到他會岔氣,趕忙湊過來輕拍他的後背順氣,溫熱的掌心貼在他身後,順著男孩的脊背一下一下向下滑。


    過了許久,陸平的咳嗽才壓下去。


    沈雨澤給他遞紙巾:“你是小朋友嗎?喝水都能把自己嗆到。”


    陸平不樂意了,乜了他一眼,那小眼神就是在說:還不是怪你?誰讓你又亂說那種話呀?


    沈雨澤被他的埋怨逗笑了。


    夜風把他的交談聲吹散了。周五的傍晚很喧囂,他們倦倦地在夜色中走著,無所謂走向哪裏,反正隻要在彼此身旁,走向哪裏都是最好的。


    不知不覺間,他們拐進了一條河道旁。


    椒江自西發源,一路奔騰向東,匯入東海;椒江市位於椒江的衝擊平原上,城市裏水網密布,水係發達,經常走著走著就遇到小河小溪,民居也大多是依河而建,是當地獨有的風貌。


    麵前的這條小河不寬,水流也不算湍急;河中有一道“魚鱗壩”,有一群小朋友站在壩旁,穿著防水雨靴,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手拿著小網子,不知道在小河裏撈什麽。


    “他們在做什麽?”沈雨澤有些好奇。


    陸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幾個小朋友的裝扮,見怪不怪地說:“應該是在撈泥鰍。”


    “泥鰍?”


    “嗯,泥鰍是夜間出沒的動物,十一月泥鰍要越冬了,這個時候它們會拚命吃東西,把自己吃得肥肥的,再藏進灘塗裏。這裏有壩,會把江裏衝過來的野泥鰍攔住,那群小孩子就是在撈泥鰍。”


    沈雨澤笑了:“你這麽熟悉,看樣子小時候沒少撈吧?”


    “撈是撈過,可惜隻撈過兩次,就沒再去了。”陸平聳了聳肩,“晚上的河道太危險了,到處都是泥,看不清腳下的情況,萬一陷進去,神仙也難救。我爸知道我大半夜去撈泥鰍,氣得揍了我一頓,打得我好幾天下不了床,我就不敢再去了。”


    “陸叔叔居然會打你?”在沈雨澤的記憶裏,陸爸爸是個很靦腆憨厚的漢子,沒想到揍兒子時居然這麽會下狠手。


    陸平心有餘悸:“那次也是把他氣狠了……我爸說,他小時候有個同村的好朋友,就是晚上摸泥鰍時掉進水裏,沒救起來,就走了。”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陸平說完後,氣氛一下變得很安靜。


    陸平趕忙安慰他:“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別往心裏去。這種意外隻是小概率的事情,隻要小心一些靠!!”


    他的聲音突然揚了起來,整個人渾身一凜,下一秒便加速向著河道衝了過去。


    誰能想到,就在剛剛他和沈雨澤聊天之際,一個小朋友一腳踏空,直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水卷走,掉入了小河之中!


    他是烏鴉嘴嗎,剛剛還說這是小概率事件,怎麽偏偏就發生在他眼前!


    不過半分鍾的光景,那個小朋友就被河水裹挾著一路從魚鱗壩上衝了下來!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其他和他一起撈泥鰍的小孩子都傻了眼,幾個人呆立當場,還有一個聰明些的,急急忙忙扔下東西,轉身回去叫大人了。


    被卷入水中的女孩在河裏不停掙紮著,她想叫救命,可隻要一張嘴,水就灌入他的口中。


    她手腳並用想要站起來,可她個子太矮了,雙腳不論怎麽蹬,都觸不到河底……怎麽辦,難道她今天就要死在這裏了嗎?爸爸……媽媽……怎麽辦?怎麽辦啊?!!


    河岸旁,陸平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孩被水卷到了河心之中,那裏應該是有個暗流,小朋友的身影在河中心時起時伏。陸平視線在河岸邊一掃,看到旁邊有一支斷掉的大樹枝,他立刻搬起樹枝,緊緊抓住其中一頭,把另一頭扔進了水裏。


    “抓住樹枝!!!”陸平向那個女孩大叫。


    沈雨澤緊隨其後,跟他一起搬那根樹枝。


    但是,不知道小朋友是沒聽見、還是聽見了可是體力不足,隻見小朋友的手徒勞地在空中虛抓兩下,然後慢慢地垂落了下去。


    那個落水的女孩和安安看起來一樣大,在這一刻,陸平什麽也顧不上了,他助跑兩步然後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平平!!”沈雨澤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終究慢了一步,陸平的動作太快了,沈雨澤根本來不及阻止,陸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他麵前。


    深秋的河水冰涼刺骨,可陸平完全感覺不到。


    他四肢並用,飛快地向著河中心遊去,他從小長於江邊,水性極好,再加上這小河不算寬,不過幾下功夫,他便順利遊到了河中心。他一手拽住女孩的衣服,調轉方向往岸邊遊去。


    而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他身後居然還有另一道人影原來在他下水後,沈雨澤也跟著一同入水了!


    在水中不方便說話,兩人交換了一個神色,便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沈雨澤遊到他身邊,拽住女孩的另一隻手,兩人借助浮力,一起把那個小姑娘拽向了岸邊。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他們入水,到把女孩救上岸,不過短短幾十秒的光景。而這個時間,僅僅夠其他成年人衝到岸邊。


    岸邊陸陸續續趕過來許多人,眾人合力把兩個年輕人拉上了岸。好在小女孩隻是嗆了一口水,水吐出來後立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姍姍來遲的家長衝過來緊緊抱住女孩,老太太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用當地方言喊著心肝度娘。


    等到老太太抹幹淨眼淚,想要找到那兩個救了孫女的年輕人好好感謝時,卻發現他們已經消失在人海中了。


    ……


    “少爺,你們怎麽……”


    司機接到沈雨澤的電話,把車子開到了某個路口。可他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看到自家少爺和他的同學渾身濕透的模樣!他們渾身滴著水,校服完全被水打濕了,全身上下都冒著寒氣。


    陸平身上披著沈雨澤的呢子大衣,他下水前忘了脫外套,原本的薄羽絨服被水打濕後黏在身上,一點禦寒作用都沒有。


    他凍得瑟瑟發抖,牙齒輕輕打著顫,坐入車裏後,他身上滴落的水瞬間打濕了純皮的座椅。車廂內熱風迎麵而來,驅散了環繞在身體周圍的寒意。


    “車裏有毛毯嗎?”沈雨澤臉色冰冷地問司機,聲音卻透著一股焦急。


    “有的有的。”司機趕忙下車,一路小跑去後備廂,取了一條厚毛毯出來。


    沈雨澤直接把毛毯罩在了陸平身上,先擦他濕漉漉的頭發,再裹住他瘦弱的身體。


    “等等,等等!”陸平掙紮著從毛毯裏探出腦袋,“你別光顧著我啊,你難道不冷嗎?”


    他把毛毯展開,示意沈雨澤也鑽進來。


    沈雨澤冷哼一聲:“冷?我現在被你氣得燒心!”


    明明沈雨澤和陸平同樣,一身都是水,但兩人的狀態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沈雨澤宛如一隻落難的鳳凰,再怎麽狼狽,那也是鳳凰;而陸平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小麻雀,可憐巴巴地被毛毯裹住,露出一頭淩亂的頭毛,眼巴巴地望著沈雨澤,看著又委屈又可憐。


    陸平小聲道:“你生什麽氣嘛,我這是做了好事呢。”


    沈雨澤氣急:“做好事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管不顧的跳下水,你有想過那河多深嗎?你有想過那麽冷的水,你要是抽筋怎麽辦?就顧著逞英雄,要是萬一遊不回來怎麽辦?”


    “萬一遊不回來,不是還有你嗎?”陸平說,“難道你會眼睜睜地看著我溺水嗎?”


    “你……”


    “再說了,”男孩仰起頭,狡黠一笑,“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做事衝動啊?你跟著我跳下來的時候,難道你不衝動嗎?”


    沈雨澤:“………………”


    少年一時語塞。


    他明明是想教訓陸平的,怎麽反過來卻被他繞進去了呢?


    陸平現在早就摸清沈雨澤的脾性了,見他態度有所軟化,趕忙展開毯子,把另一半披在了沈雨澤身上。幸虧這毯子夠大,他們兩人一同披著剛剛合適;坐得近一些,也方便互相取暖。


    毛毯外,溫暖的熱氣在車廂裏翻湧,驅散他們周身的寒氣。毛毯下,陸平悄悄伸出手,大膽勾住沈雨澤的尾指,用指尖輕輕摩擦他的指腹,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雨澤感受到小老鼠那費盡心思的示好,心底一軟,原本築起的銅牆鐵壁,眨眼間就被他自己推倒了。


    “……總之,下次不準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了。”沈雨澤反勾住陸平的手指,甚至得寸進尺,直接把他的整隻手都拽進了自己的掌心裏。他強迫著與他十指相扣,掌心仿佛還能觸摸到河水冰涼的溫度。


    沈雨澤重複一遍:“就算是好事,也不行。”


    陸平嚐試把手抽回來,理所當然的失敗了。算了算了,他幹脆放棄抵抗,由得沈雨澤把自己的手捏來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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