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擇”覺得裝失憶真是一件方便的事情。周圍的人以為他是車禍導致的暫時性忘卻,無論問什麽都全部告訴他。


    “有男朋友嗎?或者經常約的情人。”


    老爺子看著他,臉上浮現出怪異的表情,據說長期昏迷蘇醒後,除了失憶有的還會性情大變。以前的少爺,連說出類似的話都是不可能的。


    “沒有。您在那方麵,怎麽說呢……您寧願把時間花在保養愛車上,也不願意與人深入交往。”


    老爺子叫譚士德,是從小就悉心照料陸擇的管家,感情深厚。季舒城感覺出來了,相互間的關係比起父母還要親近。陸擇是獨子,自從父母前幾年意外過世後,就掌握了整個家族產業,陸家的攤子鋪得很大,海外業務眾多,他本人年少時也一直待在歐洲接受上流社會的教育。


    季舒城困惑地又拿出鏡子照了照,長著這樣一張臉的男人,該不會是那方麵有什麽障礙。


    不過也省得他費時費力去撇清關係了。季舒城迫不及待想要去找衛然,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他身為導演、嘔心瀝血的作品與榮耀全部被抹去,不能連老婆也一並失去了。


    “替我備車,我要去一個地方。”


    陸擇主要是撞到頭部陷入的深度昏迷,身體奇跡般地沒有損傷到任何器官。盡管如此還是非常虛弱,考慮到並發症問題,主治醫生堅持讓他在病房裏待著觀察,說什麽都不能同意他的要求。


    季舒城百無聊賴在vip病房躺著,沒事就搜搜與老婆有關的新聞,就像是出於某種補償的心理。這幾年他幾乎不怎麽關心衛然的事業了。他有了新的繆斯,季舒城一度覺得,他和圈裏那些成天出軌尋求新鮮刺激的大佬不一樣,現在看來,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看著衛然履曆裏那些被替換成別人作品的名字,他心裏很不是滋味。兩人之間共同的回憶都沒有了。


    季舒城撐了快一個禮拜,再也受不了了,強行要從醫院出去。


    金錢的力量還是大的,最後在他的強硬態度下,醫生允許了,在隨行人員中加了一名醫護。等到車子開動了,季舒城才想起自家小區安保很嚴,非住戶沒有主人的邀請是進不去的。


    “找找有沒有認識的人住在那裏。”


    就算認識以前的鄰居,也不可能以陸擇的身份出麵。正在替陸總打理公司事務,忙得焦頭爛額的喻洋趕了過來。他是陸擇的左右手,和譚管家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公司有高管在那買了房子。”


    喻洋很不明白陸擇要去做什麽,聽說那邊有一些明星在住。陸總有精神潔癖,討厭娛樂圈裏的妖豔貨色,就連投資相關項目也會刻意隱去自己的存在。


    我不逛窯子。這是他拒絕別人想給他介紹小鮮肉時的原話,場麵尷尬令人記憶深刻。


    ……


    經過一番折騰,“陸擇”終於抵達了小區的地下車庫內。


    住了很多年的熟悉地方,卻莫名有種疏離感,就像外出拍片很久回來後恍如隔世的感覺。


    已經是下午時分,他甚至不確定然然是不是一定在家,也沒有想好該怎麽解釋自己就是季舒城本人。這幾天他派人去打聽了季家的情況,還沒等確切的消息傳過來,就先一步來到了這裏。


    “老板?”喻洋忍不住問,“要上去嗎?幾樓?”


    幾乎緊接在下屬的詢問之後,響起了另一輛車子開進來的聲音。看清楚的瞬間季舒城坐直了身體。那是衛然的商務車,用了很多年都沒換過,他很珍惜那些一直陪伴他的東西舍不得去換。


    季舒城一看見老婆出現就挪不開眼了,心中湧上了萬千思緒。衛然拄著拐杖,向電梯的方向走去,旁邊是攙扶的助理。


    “!”


    很快從電梯裏麵出來了一個人。季舒城感覺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老板?”


    等不到回應的喻洋望了望,剛從醫院出來的陸總,原本就沒有多少血色的臉龐,此刻顯得更蒼白了。


    季舒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十歲的自己。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能經曆他這般的體驗。他眼睜睜看著老婆在和自己說話,然後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的門緩緩合上了。


    *


    第6章 季舒城很絕望


    喻洋的手機傳來了收到短信的提示,是前些天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老板,您要的東西。”


    下屬將整理好的檔案發到陸擇的郵箱裏。季舒城慢慢打開了手機,在頭腦接近於空白的狀態下看完了。


    他推開衛然的那場車禍,應該是真的要了他的命。不然也不會,讓自己不可思議地退回到了十年前。


    然而那隻是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真正的自己被丟棄在了一旁。季舒城有預感他要和然然重修舊好有多難了。


    他比起剛剛蘇醒那會,更加迫切地想要回原來二十九歲時的身體。季舒城覺得難過又心存幻想,假如他追回然然……奇跡能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


    季舒城一連失魂落魄了好些天。自從在自家小區車庫目睹了那一幕後,就始終表現得萎靡不振。


    醫院很擔心他的情況,主治醫生告訴譚管家,患者腦部的創傷可能會延後出現各種症狀,所以才那麽反對他離開醫院。


    “我沒什麽問題。”


    季舒城也不忍心看見老爺子憂心忡忡的模樣,安慰了一句。“心情不好罷了。”


    “讓喻洋開始向我匯報工作吧。”


    他對賺錢的事情毫無興趣,以前拍出那部高票房的片子,也隻是為了向別人證明自身的能力。但是季舒城清楚再這麽消沉下去,他連衛然是否記得他們在一起的那十幾年,都無法確定。


    陸擇名下的公司,直接間接地有幾十家。季舒城查閱過後才得知,他居然投資過好幾部片子,還成立了一家經紀公司來捧紅剛出道的新人。雖說平時不怎麽關心這些,對此一點印象沒有的季舒城,也覺得這個有錢的男人著實低調了。


    “這是……?”他瀏覽文件的目光,停留在了某個熟悉的名字上,“幫我約一次會麵。”


    “老板,你確定?這可是……”


    跟什麽都不記得的陸總解釋起來真是門技術活,喻洋都感覺有些冒出汗了。那句流傳甚廣的窯子言論就是對著這個人說的,那之後,雙方再沒有任何往來了。


    ……


    幾天後,秦翰文來到了醫院裏。他問了一圈,陸擇出車禍後謝絕了一切探望,他是第一個去的,還是被邀請的。憑兩人之間發生過的不愉快,秦翰文完全可以拒絕。最後他還是答應了,想看看這位“正直”的貴公子究竟想做什麽。


    陸擇消瘦了許多,靠在病床上,懨懨的樣子更貼近他一貫給人的禁欲感覺。秦翰文打量了他一番,又憶起上次被誤認為拉皮條的屈辱,按捺住心中的不爽,微笑著客套道。


    “陸少爺的身體看起來恢複得不錯。”他話鋒一轉,冷嘲熱諷地問,“所以找我來,是想逛窯子了?”


    “陸擇”沒說什麽,麵無表情地叫其他人先回避一下。喻洋關上門的時候滿心忐忑,先是去那個小區偷窺明星,然後又找在娛樂圈裏呼風喚雨的秦總,老板恐怕真是被撞壞了腦子突然轉性了。


    季舒城望了望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秦翰文說話時大都帶著笑,眼角還有一點微微向下垂,與生俱來地具備了親和力。但其實是一肚子壞水,甚至到了讓他覺得變態的程度。


    “給我根煙。”


    他醒來後就沒碰過煙了,陸擇不抽煙,而且醫生也不會允許的。秦翰文的笑容也差點崩了,這命令的口吻是怎麽回事,他們兩個很熟嗎?


    “你現在不能抽煙吧?”


    “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陸少爺就不要賣關子了,什麽事情趕緊說吧。”


    季舒城拿到煙,狠狠吸了幾口,這段時間心裏鬱積的失落與愁苦,仿佛都得到了一絲紓解。他現在連接近衛然的機會都沒有,更不可能表白身份。


    他下定了決心,開口道。“我是季舒城。”


    秦翰文有種自己的智商受到侮辱的感覺,這個名字屬於家裏世交的一個小朋友,和自己相差了十來歲。


    “陸少爺,我認識季舒城。”他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需不需要我去叫醫生,給你看看?”


    季舒城盯著手指上夾的煙,好不容易振作的情緒,又開始消沉。要是一起長大的發小都不記得自己,然然會記得嗎。他不知道。


    “等一下,聽我說完。”


    秦翰文停下腳步,用光最後一絲耐心給了陸擇一個解釋的機會。


    “還在幼兒園的時候,你把隔壁大院的小女孩欺負哭了。就因為她到處說喜歡你,你感到不爽。”


    “……”


    “你腹部有一道很長的疤痕,是中學打架被捅了一刀,那場群架是我跟你一起去的。因為你爸出麵的緣故我倆沒被記過。”


    “陸擇,我不知道你從哪聽的這些。”


    秦翰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可他也在努力回想,陪他打架的,好像是有這麽個朋友,卻不太確定到底是誰了。


    “還是去找你的醫生吧。”


    “你……”季舒城使出了最後的大殺器,“對弟弟的溺愛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理解的範圍。為了阻止他談戀愛,所有對他有意思的不是傷就是殘,或者落下心理陰影,沒有一個善終的。”


    這回秦翰文直接黑了臉,這個秘密根本無人知曉,要是被他的寶貝弟弟發現,恐怕隻剩下斷絕關係一條路。


    “陸擇”掐掉了煙,一臉平靜地看著他。“雖然聽起來離奇,但我的確是季舒城。翰文,這次你得幫我。”


    *


    第二天早上,好友腳步急促地出現在病房門口,向來一絲不苟的發型也有些淩亂,但是暫時顧不上了。


    “城子,我想起來了。”


    回去後秦翰文心不在焉了一整天。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陸擇會這麽清楚自己隱秘的事情。他一度懷疑對方想當作把柄拿捏,但這事他小心翼翼幹了十幾年,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挖出來?


    臨睡前秦翰文還在思索,陸擇說話的語氣,抽煙的動作,總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夢裏很多記憶湧了進來,最後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


    “這位秦總,和少爺的關係很好嗎?”


    其餘人又一次被趕出了病房,譚士德不放心地去問。電話那頭的喻洋才是最懵逼的,自從陸總蘇醒過來,一切都顯得那麽不對勁了。


    ……


    “所以你也出了車禍?在喝醉了許哲送你回去的第二天早上?”


    秦翰文的記憶,從那晚一同前去的飯局開始,就斷了片。那晚他有事先離開,是那個小鮮肉送城子回去的。不過想想也對,假如季舒城真的死透了,可能就沒機會重生在陸擇的身上。可另外一個季舒城又是怎麽回事。


    “你和許哲滾床單了?”秦翰文麵露揶揄的笑意,“還被捉了奸,難怪老婆會生氣。”


    “我沒有。”


    把所有發生的告訴發小後,季舒城覺得心裏輕鬆了不少。他舒了一口氣,終於有人能記得他的存在了。


    “我不同意離婚。”“陸擇”原本寡淡的表情裏多了一絲寂寥,“我要把然然追回來,我不想一直占著別人的身體。”


    “實在回不去,哪怕用這副身體,也想要和他重新開始。”


    秦翰文不吭聲了,他們這個圈子裏,季舒城是第一個結婚的,大部分到現在還單著。誰都沒想到最桀驁不馴的最早進入了婚姻,也曾被很多人羨慕那是真愛。可惜再好的感情都敵不過歲月,尤其是有段時間新的“繆斯”出現在季舒城身邊,他知道季舒城和衛然出問題了。


    “你打算就這麽放過許哲?”秦翰文不動聲色地問。


    季舒城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本來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眾星捧月,沒太在意最近圍著自己轉的小鮮肉,結果被設計翻了車。他現在無比後悔,不得不承認這結果是偶然也是必然雨隹木各氵夭次。


    “我先要弄清楚然然是否還記得我。還有……他跟那個冒牌貨之間是什麽關係。”


    季舒城又想起望見的那一幕,將沒來得及點上的煙,在掌心攥得歪歪斜斜不成樣子。他強迫自己不去往下想,進門之後兩人會做些什麽,那個如膠似漆的年紀裏,他和衛然甚至會成天黏在房間裏。季舒城瘋狂地在他裏裏外外留下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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