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氣幾句,送走了張帆,雷媽媽又扶著董玉秀回來。


    她趁著身邊沒人,一邊走一邊低聲問道:“玉秀,你剛才說要找製衣的師傅,是有什麽打算了?”


    董玉秀道:“對,我思來想去,也隻有自己單幹這一個辦法,姐,我在南方的時候去製衣廠看過,其他衣服我沒什麽把握,但是健美褲款式簡單,隻要有個熟練的老師傅把關,製作起來並不難。”


    國營製衣廠,即便是南方的廠子,也受到流通體製改革和資金周轉各項問題的困擾,雖然現在沒有配額限製,但是任何製衣款式、數量,都要層層申報,不是可以隨意生產的。再加上時間耽擱,物價上漲,實在是等不起。


    董玉秀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她回到房間,拿了自己隨身帶著的包過來,從裏麵翻找出一份寫好的計劃書,坐在那跟金穗和雷媽媽說了一下自己的大概計劃,從住進醫院開始,她就已經在思考出現了最困難的局麵該如何解決,並非臨時起意。


    雷媽媽聽了之後,思索道:“隻是租一個地方並不難,或者你都不用租,我記得咱們大院附近有個倉庫,打掃出來就能用,閑置了好久,就是房頂漏雨,花個幾十塊錢修補一下就可以。”


    “姐,是哪個單位的倉庫?”


    “不是什麽單位的,以前這邊有個棉紡廠設了點收購棉花,蓋了個倉庫,後來廠子搬走了,那邊也就荒廢下來,一直沒人用。”


    金穗也記起來了,點頭道:“對對,我讀書的時候還跟家裏去過一次,挺寬敞的。”


    董玉秀聽了挺高興,現在天氣熱,地方大一些、通風好,足夠用了。


    金穗看了她寫的,上麵已經列出二手縫紉機和鎖邊機等機器的價格型號,略微猶豫了一下:“玉秀姐,咱們手裏的錢,買這些機器都不太夠,就算是勉強夠用,那也隻夠置辦機器的呀,布料可怎麽辦呢?”


    董玉秀問她:“上次讓你去濰水的時候,沿路記下了廠子,那邊不是有紡織廠?還有印染廠吧?”


    “是呀,那邊有好幾家,但是我們沒有認識的人……”


    董玉秀目光轉向桌麵,看著桌上自己簽字寫下的單子,還有上麵一位位債主的名字,道:“有認識的,而且他們一定會幫我們。金穗你回去收拾一下,跟我去一趟濰水,我們要趕在製衣師傅請回來之前找到布料。”


    *


    董玉秀離家幾日,白子慕又住回了雷家。


    兩家本就隻隔著一道矮牆,小朋友一直在兩邊住著,倒是也有感覺出什麽不對,他對“家”的概念產生了一定的混淆,甚至覺得那道矮牆和他家裏的桌子、或者雷媽媽家裏的沙發一樣,隻是一件擺設或者玩具,畢竟雷東川每天都要翻來翻去好幾遍,比走正門還溜。


    雷媽媽擔心白子慕,這幾天一直叮囑雷東川去哪裏都帶著弟弟,盡量讓小朋友不受外人幹擾。


    家屬大院裏的閑言閑語,並沒有波及到小朋友之間的友情,大家還是非常樂意跟白子慕一起玩耍的,畢竟誰要是跟白子慕分到一隊,那雷東川鐵定也跟過來,那一隊不論做什麽遊戲,穩贏不輸。


    董家。


    吳金鳳在家裏一邊收拾出一摞舊報紙捆好,準備拿去賣掉,一邊嘴裏嘀嘀咕咕的抱怨道:“這家裏都亂成什麽樣了,你奶奶也真是,去醫院陪你小姑一個多月,咱們家都不管了。”


    董天碩正在夾著兩支筆努力抄寫語文作業,老師說了,暑假作業要寫一百遍詞匯,這是他能找到最偷懶的辦法了。


    “……你奶奶這一走一個月,吃虧的還是咱們家,天碩,我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董天碩隨口答應了一聲,盯著最後幾個詞寫得龍飛鳳舞,一氣嗬成寫完之後立刻扔下筆:“媽,我出去玩兒了啊!”


    “你去哪?”


    “就院裏,跟雷東川他們一塊~”董天碩樂顛顛抓了一把瓜子塞衣兜裏,玩也不耽誤他吃東西。


    吳金鳳一聽更生氣了,喊了幾聲也不見兒子聽,惱怒道:“我跟你說多少遍,讓你別跟雷東川玩兒!他把你賣了你還在那給他數錢呢,你個傻子!隻有你媽是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


    董天碩在門口穿鞋,迫不及待要出去了,兜裏還鼓鼓囊囊的,頭也不回道:“媽,你不用為我好,你為你自己好就行!”


    吳金鳳氣死,去門口抓兒子的時候,董天碩已經一溜煙跑出去了。


    董天碩跑到大院裏那棵大柳樹下,老遠就看到一幫小孩聚在那裏。


    雷東川拿了一個新足球,在腳上、膝蓋上顛了幾個球,隨意道:“小碗兒你去手心手背,替我一塊了,哎你們,老規矩啊,誰跟白子慕一組,我就在哪一組。”


    大家夥一聽興奮極了,都在喊白子慕,杜明腦子轉得快,伸手護在前頭立刻道:“弟弟,出手背!記住啊,一定是手背,咱們一幫的!”


    “子慕別聽他的,你出手心兒!”


    “對,你跟我們一組,我一會給你買奶油冰棍吃!”


    ……


    一幫小孩哄搶起來。


    白子慕出了手心,杜明在一旁扼腕長歎,但還是認命去了對麵一隊。


    一幫人很快在地上用石塊劃分了區域,連球門都是畫出來的,非常簡陋,但玩兒起來特別開心。


    白子慕還小,踢球盯著球,不看路,就一直跑。


    後來球被搶了兩次,就抱著去給雷東川。


    “哥哥!”


    雷東川樂得不行,喊他:“小碗兒,扔過來,往我這扔!”


    白子慕用勁兒扔過去,足球在地上滾了幾下,雷東川跑得飛快,搶在前麵用腳勾住,轉身還做了一個假動作把後麵跟著的倆人閃開,一腳就踢到對麵球門裏去了!


    守門的小孩都沒反應過來,還在那蹲馬步站著,球飛過去才“啊”一聲想攔。


    杜明跑了幾步,擦了腦門上的汗:“你‘啊’什麽‘啊’,守的都沒對麵董天碩好!”


    守門小孩也委屈:“董天碩和球門一樣大,他肯定比我好守呀!”


    周圍小孩都笑起來,不過這次沒帶著取笑的意思,還有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覺得他們選的守門員特別厲害。


    白子慕體力一般,踢了一會球之後,很快就去一邊樹下的大石板下看他們玩。這次小朋友有了新職位,就是負責兩隊計分,升官做了小裁判。


    白子慕用粉筆認真寫了兩隊的數字,他數字寫得很漂亮,整整齊齊的在那裏。


    足球和其他運動不太一樣,一局裏進球很少,兩邊來回追著跑,偶爾進一個球都不用白子慕去看,一幫人嗷嗷喊著跑過來告訴白子慕,還盯著他寫好。


    白子慕就坐在那裏光明正大的偷懶,玩兒自己的手鞠球。


    那是大胡子爺爺之前送給他的玩具,手工編製的手鞠球非常精致,又很輕,拋起來可以拋得很高,但是完全不用擔心它掉下來砸疼腦袋。白子慕自己拋著玩了一會,手鞠球一個沒接住,滾到大柳樹一側的路麵上,白子慕站起身去撿,就聽到雷東川喊他。


    雷東川扔下那些踢球的人,跑過來把他抱到石板那,“小碗兒!怎麽跟你說的啊,是不是不能自己去馬路上玩兒?”


    白子慕點頭,舉起手裏的小球給他看:“哥哥,我撿球。”


    “撿球也不可以!你喊我,我去給你拿。”


    雷東川把弟弟看護得很嚴,檢查了一遍又嚴肅道:“現在路上是沒有車,要是真有車來”


    不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幾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接連開過來,最後麵還跟著一輛挺大的翻鬥車,裏麵圍欄加固過,一時看不清是什麽東西,模糊看到一些木料和石料。


    家屬大院路麵挺寬,但對於翻鬥車還是略小了一些,有些笨拙地跟在那些小轎車後麵,往西邊開過去。


    雷東川護著白子慕,小孩站在石板上扶著哥哥踮腳去看,想了一會,忽然道:“哥哥,那是爺爺家,爺爺是不是回來啦?”


    雷東川原本就看著那些露出來一角的石料眼熟,聽他一提,立刻眼睛一亮:“對對,是去七號院那邊,一定是爺爺回來了,小碗兒走,我帶你去看!”他把足球扔給杜明他們,讓他們自己玩兒,牽著白子慕的手就去了西邊舊宅那裏。


    第62章 電動熊貓


    一向沒有人來的舊宅門前,停了三四輛桑塔納車,清一色的黑色轎車,這個時候的桑塔納還是官車,隻看那一串數字靠前的車牌號就能看出不是普通車。


    最前麵的一輛車上下來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青年,穿著一身中山裝,手腕戴了表,他下來之後立刻先去後麵開了車門,請出了後麵坐著的兩位老人。


    兩位老人都是七十歲左右的年紀,看起來頭發斑白,一個慈眉善目,手裏拿著一根拐杖,另一位則跟怒目金剛似的,白發潦草,一把大胡子垂到胸口那,下車就急匆匆往自家院子裏走。


    中山裝青年見了,連忙道:“賀老先生,老先生慢些走,我來扶您”


    老頭推開他遞過來的手,滿臉不高興:“你什麽意思,瞧我年紀大?我跟你說,就你們這樣整天坐辦公室的,體力還不一定有我好呢,敢不敢跟我上山去,我爬一個來回,你也就剛摸到山頂那塊石頭!”


    青年十分謙遜,笑著點頭:“您老當益壯……”


    “你才老呢!”


    馬屁拍到馬腿上,青年抬手撫了撫鼻梁上的眼鏡,已經有些額頭冒汗了。


    他來的時候省裏領導可是再三叮囑過,這兩位大師都是國寶級的人物,那位拄著拐杖的是章老,是從京城請來做文物修複的大教授;而眼前這位大胡子老頭看著不顯山露水,名頭並不比章老差,這位名叫賀延春,是全國頂級金銀器大師,隻要是和金銀有關,沒有他玩兒不轉的,那一根根金絲銀線,金屬薄片,在他手裏聽話得像是排隊列好,任由他捏成各種形態。


    這次省裏有兩樣珍貴文物急需修複,特意請了章老前來,托章老的福,竟在最困難的時候找到了賀延春大師,當真是妙手回春,那兩樣珍寶被修好已經妥善保管起來。


    也正因為如此,省裏特批好生送賀大師回來。


    本來是給了一筆豐厚獎金,但是賀大師脾氣古怪,東西修了,但也發了好大的火氣,錢一分沒要氣呼呼就回來了。


    賀老頭到了自家,開了鐵門往裏走,還在慪氣。


    身後的青年不敢吭聲,但被攙扶過來的章老卻是笑嗬嗬的,還在勸他:“燒蠟灌注青銅,不算金銀嘛,老賀,你別氣啦,再說這是為國家服務,也不算壞了你規矩對不對?”


    賀老頭惱怒地回身,拿手指著對方連著點了幾下,到底對著多年好友沒舍得說重話,氣得道:“要不是你叫我,我才不去,我當年欠你的那二錢小米,算是還清了啊!以後這樣的事兒少找我!”


    章老先生笑道:“你還清了,我可沒有。當年在農場下放,你給我摘過柳樹葉子、剝過榆樹皮,還給我搓了一小碗野穀子……那會兒可真是,吃什麽都香,現在還記得那點野穀子煮的粥,那一小碗,你全給我喝了。”


    “你少說這些,煩不煩人”


    賀老頭的話說了一半,原本擰起來的眉頭在瞧見院子裏之後,變成了一個挑眉的神態。


    跟在後頭的章老先生走進院子,瞧見也有些驚訝:“喲,你這裏打理得不錯啊,比我想的要好多了。”


    院子裏歸納整齊,窗明幾淨,院中也沒有落葉雜草,甚至在牆邊還用碎磚拚出一排小花壇,裏麵已經冒出了花草的嫩芽,還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花一瞧就是特意移植過來的,枝葉隨風搖曳,花朵開得蓬勃有力。


    章老看了一下,微笑誇道:“你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呢,不錯,不錯。”


    賀老頭嘴硬,眉毛都揚起來了愣在那裝出一副我也很困擾的樣子,擺擺手道:“別提了,肯定是那倆小子,我怎麽說都不聽,非給我弄,哈哈哈!”


    章老先生:“……”


    這位顯擺得太明顯,都笑出聲了,他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怎麽接。


    賀老頭這會兒也不急著趕人了,站在小花壇那,一臉的得意。


    章老從善如流,順著問道:“哪兩個小子?是不是你上次寫信跟我提過的,那個特別漂亮的白子慕?”


    賀老頭擺擺手,絲毫沒謙虛:“不光漂亮,還聰明著呢!”他又指點了那小花壇,“你看這個,我敢打賭,就那倆小子給我弄的,這花啊草啊什麽的,我那小孫子愛漂亮,肯定是他弄的,至於這些磚頭,就是跟他一塊那傻小子搬的,哦,叫雷東川,長挺高,吃得多力氣大……”


    正在那說著,忽然聽到門口有小孩的聲音,隔著鐵門就聽到了清脆的一聲“爺爺”。


    一個穿著小背帶褲的小朋友推開大門,小臉白白嫩嫩,一頭小卷毛,仰頭瞧見院子裏人多一時愣在那。


    賀老頭招手哄他:“小碗兒,來啦?快來爺爺這!”


    白子慕不敢一個人過去,後麵跟過來的雷東川牽起他的手,帶著一起走過去。


    賀老頭彎下腰,裝作生氣道:“怎麽,一陣沒見,不認識爺爺了?”


    白子慕笑了,他一點都不怕大胡子爺爺生氣,爺爺平時就喜歡這樣跟他鬧著玩兒,小孩上前抱了他一下,那點生疏感一下就沒有了。


    賀老頭從省城帶回了不少好東西,石料、木料卸下來送進後院,小轎車上也搬下來一些,除了給小孩買的玩具和一大袋零食,甚至還有一台彩色電視機。那個穿著中山裝的青年帶著電工忙忙碌碌,不隻把電視機和天線安裝好,還順便給這個老房子更換了電路,簡單做了一下維護。


    白子慕視線落在那台電視機上,跟著一起動,他認得電視機,雷哥哥家裏有,他們每天寫完作業可以看一小會兒。


    小朋友非常喜歡看動畫片,以前來爺爺這邊的時候,還跟他講過自己看的美猴王孫悟空。


    賀老頭咳了一聲,等小孩轉過頭來,就把背在身後拿著的一個玩具熊貓遞給他,“拿著玩兒吧,我上街瞧見有賣這個的,順手給你買了個。”大約還在記仇,老頭幹巴巴補了句,“回去自己上電池啊,這個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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