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大人給買玩具的還是少數,大半時間大家都在自己找東西玩,都是純天然的,小姑娘們喜歡玩兒鬥草,一人找一根細長的草枝,兩個人湊在一處擰成十字花,然後角力一樣拽,“啪”的一聲總會有一根先斷開,誰的草枝更堅固,誰就贏了。


    男孩們玩的東西就更多了。


    晚上釣金蟬,白天爬樹摘柳枝做草帽,還可以去河邊挖蚯蚓釣魚。杜明找了幾根嫩柳枝折成一截,柳樹皮柔韌,揉一下就可以和裏麵的木心分離,掏空了之後能做成簡易的柳笛,放在嘴邊吹得嗚嗚響。


    他挺得意,拿過來給白子慕獻寶,“弟弟,這個給你吹,我的最響!”


    白子慕背過手去搖頭,不要他的。


    杜明疑惑。


    雷東川又折了一截嫩柳枝掏空了,重新做了一個新柳笛,試著吹了一下之後,吹響了就擦了擦,遞給白子慕,“小碗兒,給,新的。”


    白子慕這才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吹柳笛。


    杜明奇怪:“為啥不要我的?”


    雷東川依靠著大樹打了個哈欠,被太陽曬得眯起眼,“你剛吹了啊,他嫌你髒。”


    杜明更奇怪了:“可是老大,你剛才也吹了一下給咱弟啊。”


    “我跟你可不一樣。”


    雷東川和白子慕的關係,確實和其他人不一樣。


    雷東川疼他,照顧他,會無意中做很多事,自己從石階上蹦下來,不等回頭,就下意識向後伸手,喊一聲“小碗兒”,後麵小孩就會把手搭上來,也不管前麵的路平坦或者陡峭,牽著手,就都跟著去。


    杜明家裏也有表弟,但全加起來也沒有白子慕一個這麽又乖又漂亮的。


    他心裏很是羨慕,但也半點都不敢搶。


    有小貓叼了夏蟬在跑,靈活地蹦到院牆上,黃白花紋的短毛貓步態優雅,走在高牆上尾巴微微抬高揚起。


    有小孩看到了,指給大家瞧,雷東川也抬眼看了下,他瞧著眼熟,疑心是白子慕之前喂過的那隻,但又拿不太準,幹脆開口宣布:“都聽著啊,以後這樣的貓就這個黃白花紋的,但凡瞧見都不許惹它,這是我們家養的聽到沒?”


    有小孩點頭,但也有的提出疑問:“可是老大,要是它偷了我奶奶家的魚怎麽辦啊?也不能追嗎?”


    雷東川道:“你追它幹啥,它那麽小,能吃多少魚。要真吃了你家的魚,你就來找我,我賠給你!”他還有之前過生日剩下的五元錢,足夠買很多很多小魚了。


    小孩們紛紛點頭,七嘴八舌誇讚起了雷東川家的小貓。


    “老大,你家小貓真漂亮啊!”


    “我還瞧見好幾隻這樣的,也是可幹淨、可漂亮了!”


    “這樣好看的貓以後生了貓崽,一定也特別可愛!”


    “和老大的弟弟一樣,子慕這麽漂亮,以後生的小娃娃肯定也特好看!”


    “他是男生嗎,怎麽會生小娃娃!”


    “他長大結婚就行了!”


    ……


    話題已經從小貓崽轉移到漂亮小孩身上,大家爭論起來,都有自己的想法,但總體來講,所有人都認可白子慕以後肯定會生一個漂亮的小娃娃。


    “我弟弟才不需要小孩兒。”雷東川板著一張臉,“他還那麽小,一輩子都長不大。”


    這是他的小朋友。


    第45章 酷暑


    入夏之後,天氣漸熱。


    一身製服大蓋帽的男人騎了自行車一路進胡同,匆匆放下車後座上的一袋麵粉和兩桶菜籽油,跟裏麵人喊了一聲:“媽,大嫂,我把東西擱院子裏,我先走了啊!”說著就推了車要走。


    雷媽媽從廚房裏追出來兩步,手裏鍋鏟都沒放下:“怎麽這麽快啊,都來家了,好歹吃口飯呀。”


    雷二叔道:“不用了大嫂,我也是趕著中午休息趕緊過來一趟,一會還得回去上班。”


    “中午也上班啊?”


    “是啊,最近太忙了,我們局有個大比武正在嚴抓治安,咱們這邊不是新出了一個案子嗎,財產糾紛差點鬧出人命……下午我們還要去省廳那邊一趟,事情太多了,這禮拜都去三趟了!”雷二叔走出去兩步,騎上車又道,“對了,大嫂您幫我跟媽說一聲,我這周末就不回家吃飯了啊。”


    雷媽媽在門口喊住他,給他塞了一個盒飯,裏頭是家裏蒸的一些紅棗糕,還熱乎著。她比小叔子大了近十歲,拿他也當小輩似的叮囑道:“這個是上午剛蒸出來的,你帶過去吃,扛餓。在外頭也自己注意點安全啊,別跟你哥似的,一忙起工作來就忘了吃飯,落下胃病!”


    雷二叔也沒推辭,笑著道:“知道了,謝謝大嫂!”


    雷媽媽瞧著他走了,才轉身回來。


    雷奶奶剛從房間裏出來,推開紗門問了一聲:“方錦呀,外頭是誰來了?”


    雷媽媽道:“東川他二叔過來了,給咱們送了些東西。”


    雷媽媽把那袋麵粉搬進去,雷奶奶身體還挺好,在後麵拎了一小桶菜籽油一起幫著放好。老太太歎道:“哎,這物價又漲了,前些日子電視裏還說不會漲價呢,甭說電視機那些大件了,早上起來去買斤油條,也一天一個價,還是囤點糧食心裏踏實呀。”


    雷媽媽擦了額頭上的薄汗,道:“可不是,媽,我下午打算去買個電冰箱回來,再給您那屋放個小電風扇,這天兒也太熱了,剛入夏呢,比去年可厲害多了。”


    “也行,這錢放在手裏,越來越不經花了。”雷奶奶又道:“你等東川他爸回來,讓他去搬吧,你一個人可弄不動。”


    “礦上最近忙得厲害,方書記抓生產抓得嚴,他抽不開身,我在路上叫個三輪車給送回家來就行了。”


    婆媳倆商量了一會,雷媽媽就要起身去百貨大樓搶購,雷奶奶從衣服內兜裏拿了一小卷錢給她:“用我的,再多買個風扇吧,給孩子們用,一屋一個剛好。”


    雷媽媽擺擺手,道:“不用,您自己收著,我這還有呢。”


    雷奶奶送她出去,又叮囑道:“你路上可小心點呀,別回來太晚,最近可不太平。”


    雷媽媽道:“您也聽說了?”


    “可不是,我昨兒出門遛彎就聽說了,後勤部那邊負責送肉的一家,就是因為兒子賭錢鬧的,跑去跟老子要錢,當爹的不給,一下竟然還動了刀……真是造孽呀。”


    雷媽媽聽著也唏噓,她們這個小城多年來一直都很太平,街裏街坊的,說出名來都認識。


    萬幸派出所已經戒嚴好幾天,人也抓起來,沒鬧出大事。


    雷媽媽出門的時候,抬眼看了下天氣,見悶熱得厲害,怕下雨,又折返回去拿了一把雨傘。


    小學還沒放假,但是學前班已經提前放暑假了,白子慕一個人在客廳正在乖乖寫字,瞧見她進來找雨傘,立刻跑過去仰頭喊了一聲:“雷媽媽!”


    “哎,乖寶,我出去一會啊,回來記給你帶麻花吃。”


    “雷媽媽,我不吃麻花。”


    “好好,那咱們乖寶今天想吃什麽呀?”


    白子慕仰頭看她,又看看門口,抱著她的腿撒嬌。


    雷媽媽捏他小臉一下,笑道:“知道了,想跟著出去玩兒是吧,行!快去換衣服,我等著你啊。”


    “哎!”


    另一邊,董家。


    吳金鳳正在往家裏收被子,她早上晾曬的時候還好,不過一上午就變了天,空中的烏雲陰沉沉的,雖未打雷,但也瞧著要下一場大雨。


    她也不敢偷懶了,匆匆忙忙出來收棉被。


    董姥姥瞧見,忙過來幫了把手,“先拿那兩床新被,剩下的慢慢收,不急啊。”


    吳金鳳力氣挺大,自己一人能扛得了兩床厚被子,沒一會把晾曬的全都搬到屋裏去了。


    董姥姥沒幹什麽體力活,就給她倒了杯水端過來,吳金鳳接過咕咚咕咚喝了,握著杯子也沒走,站在那跟老太太家長裏短,說的也是最近大院裏出的那件大事,噓了一聲道:“這老人養老,就應該全都給家裏拿出來,一個家裏的人,分那麽清楚幹什麽呢?最後靠的還不是兒女,依我說,誰離著近肯定就管的多。”


    董姥姥道:“我怎麽聽著是他家兒子賭錢鬧出人命的呀?”


    吳金鳳噎了一下,“那,那不也有不賭錢的兒子嗎?”


    董姥姥權當沒聽見,低頭去疊棉被。


    吳金鳳還想繼續跟她討論,但董姥姥不搭話,顯然並不想聊下去。


    吳金鳳眼睛轉了下,又道:“媽,我聽人說,你昨天又給子慕買油條吃了?”


    董姥姥心裏也有氣,悶聲答應了:“是。”


    吳金鳳不敢真惹她,但也嘀咕道:“我不管,玉秀可是不給咱們這邊交菜錢了,多吃了一口,算誰的?”


    董姥姥賭氣道:“算我的,用我養老的錢行了吧。”


    老太太說完走了出去,沒再搭理她。


    吳金鳳臉皮厚,站在那吹著客廳裏的一個小風扇,半點沒覺出自己錯來。


    她之前被鄰居笑話,說她們董家對孩子還沒有雷家好,話裏話外說她刻薄,出門買個油條都隻舍得分出去一根。但吳金鳳不這麽想,她隻聽到了她想聽的話,回來不過是借題發揮,不想讓老人再給白子慕花錢了。


    董姥姥剛才說的,她也隻聽到了自己想聽的那一句。


    吳金鳳嘀咕一句:“我就知道,老爺子走的時候家裏不可能沒留錢,果然自己收起來了。”


    吳金鳳談的這件案子,是整個礦區最近人人都在談的事。


    離著太近,又是凶殺案,實在引起一陣惶恐。


    市場那邊也有治安隊來巡邏,加強管理,雖然之前那案子是偶然性發生的案件,但也害怕再出什麽重大事故。


    董玉秀的店鋪已經開了三家,連起來占了市場的一個角落,雇了五六個人在幫忙打理。


    她這裏人多,因此聽到說起治安問題,也不是特別擔心,但基於人人都在傳這事兒,她還是讓大家提前下班兩個小時,畢竟都是女工,擔心回去晚了路上出什麽事。


    董玉秀忙了半下午,把接的單子都弄好,運的貨也整理收攏好,額頭上的頭發都汗濕了,一縷縷地貼在麵頰上。


    她抬手擦了擦,瞧了店裏幾個女工都熱得厲害,掏了兩塊錢出來給了身邊人:“穗子,你去買十根奶油冰棍,拿回來大家分一下,這天兒太熱了。”


    名叫金穗的女孩年紀二十歲出頭,聽見清脆答應一聲,就去了。


    不多時冰棍買回來,包裝紙上還冒著絲絲寒氣,董玉秀給大家發了下,其他女工挺不好意思,接過來說了好些感謝的話。


    金穗念過書,也懂一點記賬的事兒,董玉秀平時挺器重她,做事也喜歡帶著她一起。若是董玉秀南下,小城店裏的活計一般都交托給金穗,金穗年紀輕,但做事極有分寸,也足夠穩重,接手之後還從未出過錯。


    金穗又核對了一遍進賬單子,低聲和董玉秀交談。


    “……玉秀姐,這一批貨是要發去濰水的,那邊要的急,咱們第一批到的還不夠,先給他們一半吧?另外幾個市的單子也要抓緊了,要不然這物價漲得,大家心裏都發慌。”金穗道。


    “行,我知道了。”


    董玉秀擰了擰眉,這也是她擔心的事,物價漲得太快,她昨天打電話去南邊,說是布料一尺漲了一毛三,她們雖然付了定金,但這個價位要做成衣,怕是工廠要做一批白工了,隻能慢慢發,急不來。


    金穗又拿了一個小包給她,“玉秀姐,這是這個月的進賬,我把大家的工資發下去了,另外按你說的,去郵局寄了兩千元錢。”


    董玉秀道:“好,下個月也照舊,要是生意好,就再加五百塊。”


    金穗答應一聲。


    她人機靈,十分懂得看人眼色,董玉秀不提,她就不多問,一次也沒有追問過為何往南方那個賬戶上每月匯那麽大一筆錢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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