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秀給白子慕買了新衣服,還有新的玩具和一大兜餅幹糕點,甚至還有一杯小孩期盼已久的汽水兒。


    輕微帶著涼意的汽水兒喝下肚,白子慕嘬著吸管,喝的心不在焉。


    董玉秀把他送去雷家,同樣的玩具和糕點,她給雷東川也買了一份,再三抱了抱小孩,還是放下走了。她這一段時間賺了許多錢,留下一些日常用的和店鋪資金周轉的費用,其餘的錢她打算南下去尋人,工程隊來了信,因為那一段山脈地形過於複雜,環境也惡劣,已經不準備再找了。


    董玉秀不肯放棄,她自己有了點積蓄,除了兒子,她最大的信念就是找回丈夫。


    她這次去就打算雇人繼續找,再難、再慢都要找到。


    無論生死。


    董玉秀離開之後,雷東川怕白子慕想媽媽,變著法子的哄他開心。


    有同樣想法的不止雷東川一個,雷家大哥、二哥也是如此。


    白子慕在學校從隔三差五早上能吃著烤小餅,到每天都被投喂一個,有的時候是二哥來送,有的時候是沉默寡言的大哥來送,但不管是誰,送來的一準兒都是熱氣騰騰的烤小餅。


    雷媽媽過了好些天才發現,但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管他們。


    除了學校和家屬大院,白子慕放學之後又多了一個去處,就是那處舊宅。裏麵住的爺爺聲音很大,但是心腸很好,他每次去那邊都跟探險一樣,總能有意無意地找到好多有趣的寶貝。


    小朋友喜歡去,雷東川也跟著,大部分時間老頭都會臭著一張臉給他開門,也有趕上老頭脾氣不好的時候,白子慕怎麽求都沒用,就是不給開門。


    雷東川就自己翻牆過去,他從小在家屬大院裏爬樹翻牆習慣了,這點高度不在話下。


    老頭:“……”


    老頭掀掀眼皮看他一眼,懶得管他,一手拿著鑿子一手去翻書,石粉落下十分不便,他吹了一下想看清上麵的字,自己被嗆得咳起來,煩躁地把書扣上,扭頭衝著屋裏喊:“小卷毛!哎,問你哪,起承轉合字八分,下一句什麽來著?”


    屋裏傳來小孩清脆的聲音:“‘田由國同月甲申’,爺爺,你怎麽又忘啦?”


    “你少管我!我那是故意考校你。”老頭嘟囔一句,坐回去一邊念叨口訣,一邊起刀鑿落。


    雷東川看著他拿手指頭在石刻雕像那比了三指,又橫向去量了一下,特別自信地一錘子下去!


    哐啷一聲,石獅子直接砸掉了半個耳朵,裂縫還在擴大,一直到眼尾那都裂了。


    雷東川抬頭看他。


    老頭惱羞成怒:“看什麽看!誰讓你進來我家的啊,出去!”


    雷東川又轉頭去看石像,老頭火大地很,扯了擋雨布過來整個胡亂蓋住,不給他看,自己氣呼呼地去後院了。


    雷東川不敢過去拱火,去了屋裏找白子慕,小孩正踮腳在黑木桌子上蓋章,桌上還有十來個特別漂亮的印章,雞血紅的、田黃潤色的,還有幾塊墨綠色,綠得發烏,放在桌上冷不丁一瞧像是融為一體的潤澤黑色。


    雷東川拿起來看了一眼,奇怪道:“這是什麽?”好像和二叔喝啤酒的瓶底一個顏色,厚玻璃一樣。


    白子慕伸手拿了一旁另一塊深綠色的印章,舉起來在窗外透過的陽光下晃了晃,開心道:“哥哥你看,這個晃一下,好漂亮!”


    雷東川也學著他晃了晃,是還挺好看的,就是這厚玻璃沉甸甸的,石頭一樣好重。


    他仔細看了一下,桌上的這些印章每一個都很漂亮,而且小獅子的居多,各種形態,它們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做工精致,線條潤而流暢。


    雷東川看了一會,試探道:“小碗兒,我覺得爺爺好像不是石匠。”


    白子慕:“爺爺是石匠,他砸石頭呀。”


    雷東川小聲道:“可他砸的也不多好,剛才都給鑿裂了,我感覺他要賠錢。”


    白子慕想了想,小臉也慢慢皺起來。


    爺爺好像確實不太行啊,那本小冊子上的東西,他早就背過了,爺爺每次都想不起來,鑿石頭也是翻著書,一邊看一邊學,而且老是忘,忘了就會大聲問他。


    老頭大約是被雷東川看到自己失誤,有幾分尷尬,自己從後院溜達一圈又繞了回來,故意道:“今天正好有空,帶你們去買東西吧,街上國營飯店的肉包子,你們吃不吃啊?”


    白子慕搖頭,他不愛吃那個。


    老頭凶巴巴道:“又挑食!今天就吃肉包子了,趕緊收拾一下,跟我走。”他把那堆印章劃拉了一下,一股腦全都塞抽屜裏,也不用鎖,抽屜一推進去就哢噠一聲和黑木桌子合攏為一體似的,不仔細瞧都看不出收攏進去的痕跡。


    雷東川第一次見這樣的桌子,還想多看一眼,老頭催他:“趕緊的,快走,快走!”


    他一點都不想讓倆小孩瞧見自己失敗的作品,把院子裏那個破了的石獅子雕像遮擋得嚴嚴實實,然後鎖門就走。


    沒走出去兩步,迎麵就趕來一個大約四十來歲穿著夾克服的男人,對方頭發梳理得油光鋥亮,胳膊下還夾著一隻公文夾,瞧見老頭立刻滿臉堆笑:“賀先生,太好了,這次終於趕上您出關,請問我那兩隻石獅子……”


    老頭大言不慚:“還在琢磨細節,等著吧,弄好了再給你送去。”


    對方立刻一疊聲感謝,從公文包裏掏出厚厚一個信封,堅持塞到他手裏:“這個您一定要收,要不是章老引薦,我都沒有機會登門拜訪,之前咱們說好的,您接了這份工就先付一半,開工立刻再付委托金,今兒特意給您送來。”


    老頭也沒客氣,隨意收下,也不跟人家多寒暄,就帶著倆小孩去吃包子了。


    倒是那個男人一直走路跟著,也不在乎自己的新皮鞋踩到汙水,全程為老頭在前麵引路,到了國營飯店,還親自點了一桌好菜請他們吃。


    老頭皺眉:“我就是帶倆孩子來吃包子。”


    男人誠惶誠恐,立刻衝裏麵喊道:“同誌,麻煩在給上三十,不,五十個肉包子,謝謝啊!”


    “我吃不了那麽多。”


    “您帶回去吃,給家裏人,給您這小孫子吃,我瞧著他小臉這麽白嫩,一定愛吃肉包子,嗬嗬!”


    白子慕抬頭看他,他才不愛吃肉包子。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讓老頭有所觸動,竟然沒有再開口推辭,淡聲道:“那就謝謝了。”


    對方瞧見他動筷,簡直比什麽都高興,要不是老頭明確表示自己想安靜吃頓飯,那男人都想坐下來要兩瓶好酒陪他喝了。


    男人坐了片刻,又笑了一聲,試探道:“賀先生,您看這石像您做了,不知道銅器?”


    老頭臉色冷了幾分:“你既然是被人引薦來的,就應該知道我規矩,我不碰金銀。”


    男人立刻擺手:“知道,不是金銀,也不是首飾,我就是想弄一個擺件,黃銅製品……”


    “銅也不行。”


    老頭聲音又恢複了以往的冰冷,低頭去給白子慕喂了一口包子,不再搭理對方。


    第36章 健力寶


    白子慕有點挑食,但老頭沒給他挑的機會,葷素搭配挑了一小碟菜,又喂了半個包子,把小孩喂飽了。


    雷東川在旁邊幾次想開口,他覺得弟弟飽了。


    老頭道:“他不好好吃飯的毛病就是你們慣的,不吃怎麽長高?”


    白子慕小臉糾結地嚼著,實在吃不下的時候,就搖頭不肯張嘴了。


    老頭摸了他小肚子一下,道:“這還差不多。”


    一旁的男人看他帶孩子,沒有絲毫不耐煩,還在那誇:“賀老先生照顧的可真好,這兩個都是您孫子吧?這個小的長得可真討喜,我還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孩哪,瞧這機靈勁兒,一看就聰明。”


    一連誇了好幾句,才把剛才的氣氛緩解了些,小心瞧著老頭不繃著臉了,男人鬆了口氣。


    他就知道,誇小孩肯定沒錯。


    男人略坐了片刻,手裏的大哥大一直響個不停,他怕吵著老頭吃飯,說了幾句客氣話先走了。


    男人穿著新皮鞋一路沿著街走了一陣,就看到一輛停靠在路邊的桑塔納小汽車,他招招手,小汽車立刻開了過來。


    車停在他身邊,司機下車給開了車門,恭維笑道:“王總,您這親自跑一趟也太辛苦了,下回您交代給我,我開車來取。我常來東昌小城,對這邊街道可熟了!”


    男人搖頭,他身形微胖,又走了挺久已經有點出汗了,但臉上卻是一臉慶幸,“你懂什麽,賀老先生最喜歡安靜,開車過去吵著老先生創作怎麽辦?”


    “那下次讓秘書幫您提前打電話預約?”


    “賀老這裏清靜,怎麽會有電話這種東西。”


    司機不解,嘟囔一句怎麽家裏座機都沒有。


    王總坐在後座,對他道:“你是不知道賀老先生的厲害之處,他這樣的老爺子,那雙手,說是國寶也不為過。”


    “啊?”


    “老先生在國內可是這個,”王總豎起大拇指,得意道:“現如今全國唯一能做頂級金銀首飾的大師,也就賀老一位了,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但凡沾金帶銀,這位做的東西你隻管收著,隨便一件都是傳家寶。”


    司機驚訝道:“這麽厲害啊?”


    “嘖,我還能騙你?章老夫人跟我們家老太太有舊交,這才搭上線,好歹能混到一兩件東西。這要放在二十年前搶破頭你都拿不到一件呀,要不是當年鬧運動的事兒,賀老先生的麵我們估計都見不上,能從京城排到天津去……當年有個閩浙一帶的富商,拿了一整箱五十多條‘大黃魚’,親自送去京城請他老人家打了一套傳家寶,嘖,那場麵,要是擱現在早上報了,頭版頭條,連著能熱鬧一個月!”


    司機隻知道“大黃魚”、“小黃魚”是以前金條的叫法,一聽數量就震住了。


    建國前銀賤金貴,有錢人家都會想辦法存一點金子,大黃魚就是十兩一根的金條,那位富商這一箱足足有三十多斤黃金。


    手筆之大,令人咋舌。


    隻是那場十年運動,讓老人飽受磨難,性格越發孤僻,更是不肯再碰任何金銀。


    王總也是偶爾得知老人如今在東昌小城,又趕巧有幾分機緣,這才讓老人接了訂單依舊不是金銀,是兩尊石獅,他打算搬去放在自己老父親墓前,光是想到這是大師親手雕刻,就臉上頗為有光。


    “開車,走吧,先回省城,咱們改日再來拜訪。”王總坐在車裏擺擺手,吩咐一句,他今日能見老先生一麵已心滿意足。


    另一邊,國營飯店。


    雷東川一氣兒吃了三個大肉包,也吃不動了。


    老頭讓人把肉包子都裝起來,讓兩個小孩帶回家去吃。他一個孤老頭子一天一盞茶一碗飯就足夠了,也吃不了這麽多油膩的,送走他們之後,老頭自己背著手慢悠悠溜達回家了。


    即便是雷家,四十多個大肉包,也吃了好幾天。


    白子慕吃怕了,早上都不肯再吃烤小餅。


    學校裏。


    課間餐依舊是豆沙包,一端上來白子慕就皺眉。


    小胖子同桌幫不了他多少,自己那一個豆沙包吃的都十分艱難,還是楊蒙蒙厲害些,幫著白子慕把包子都吃了。


    白子慕誇她:“你真好。”


    小姑娘自豪極了,已經完全忘了自己的任務是監督白子慕吃飯,而不是幫著吃了。


    課間餐給的豆漿是原味的,白子慕還挺喜歡,但是小同桌喝起來直擰眉,他期待地看向前座的楊蒙蒙,楊蒙蒙嫌棄道:“我可不吃你的。”


    “可是你都幫白子慕吃了呀。”


    “白子慕比你幹淨多了,而且他也不是咬一口剩下的呀。”


    “哦哦,那我明天不碰豆漿,都給你。”


    “拉倒吧,新的我也不要!”


    楊蒙蒙十分幹脆地拒絕了。


    小胖子名叫周宇奇,他捏著鼻子把豆漿喝完,又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罐健力寶,打算獎勵一下自己。那個時候有錢人家才喝健力寶,銀白色鋁製的罐子亮閃閃的十分精致,和商店裏賣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塑料殼飲料徹底區分開,鶴立雞群。


    周宇奇一打開健力寶,“啪“地一聲就引起了其他小朋友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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