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寒風凜冽,鉛雲密布。到了深夜,終於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灰陶瓦上颯颯輕響。


    廷尉府詔獄,昏暗的房間內,幾個獄卒圍坐在暖爐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談,間或咒罵著鬼天氣。這時虛掩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冷風猛然刮了進來。


    獄卒們驚訝的循聲望去,隻見走進來兩個人,身披玄色鬥篷,風帽上落了白花花一層雪。當班小頭目站了出來,“你倆幹什麽的?”


    兩人中打頭那個解下風帽,笑道:“上大夫韓嫣!”


    房間內響起一片抽氣聲,韓嫣,天子近臣,誰人不曉!小頭目走近向來人臉上細看了看,立刻陪笑道:“韓大人,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餘下幾名獄卒聞言紛紛站了起來。


    “天氣寒冷,陛下命我來看看趙綰和王臧。”韓嫣晃了晃手裏的食盒。


    獄卒們這才注意到韓嫣左手提著一個食盒。“原來如此。韓大人,您跟我來。”小頭目忙不迭的取下腰上別著的鑰匙,又看了看韓嫣身後,疑惑道:“這位是……”


    跟在韓嫣身後的人,一語未發,低著頭讓人看不清麵容。


    “他也是陛下的身邊人。”韓嫣含含糊糊道。


    “……”小頭目不敢多問,顯得有些躊躇。


    “放心吧!”韓嫣笑了笑,往小頭目手裏塞一錠馬蹄金,沉聲道:“我們進去看看,說幾句話就出來,礙不了你們的差事。”


    小頭目不著痕跡的掂了掂金子,足足有一斤重,頓時臉上堆滿了笑,忙揣進懷裏,恭聲道:“謝韓大人賞賜!請二位跟我來。”說著兩手各取過一盞青銅官燈,為兩人引路。


    長廊幽深,兩側是一間間獨立的牢房,三麵是實心土牆,臨廊的一麵是木製柵欄,大多數牢房空著。越往裏走,牢房越寬敞,相對條件要好些,不止有草墊,還有被褥,有木桶。趙綰和王臧剛剛被捕,還未經審訊判刑,身份上還是高級官員,所以兩人同住一間高等牢房。


    小頭目將手上的一盞燈遞給韓嫣,低聲道:“前麵這間就關著他倆。我先去外麵守著。”說完便轉身離開。


    趙綰和王臧如何能睡得著,正相對枯坐,忽然燈光漸亮伴隨著腳步聲,兩人暗自驚疑。忽見來了兩個人,為首那個手裏提著一盞燈。


    “韓嫣?!”王臧低呼一聲,起身挨到柵欄邊。“你怎麽來了?”


    “是陛下叫你來的嗎?”趙綰也撲身過來,抓著柵欄叫道。


    “低聲!”韓嫣側過身,沉聲道:“陛下來看你們了。”


    “陛下?”趙綰和王臧異口同聲驚呼道。


    跟在韓嫣身後的人緩緩摘下風帽,麵容清俊,不是劉徹卻是誰!


    王臧跪了下來,嗚嗚咽咽,“臣辜負了陛下……”


    趙綰也跪了下來,隻顧用手抹著眼淚。


    “把門打開。”劉徹輕歎一聲。


    韓嫣用從獄吏那裏拿來的鑰匙打開柵欄,跟著劉徹進了牢房。


    劉徹緩緩蹲下,輕輕道:“我來看你們。”


    “謝陛下。”趙綰和王臧哭著道。


    韓嫣打開食盒,取出四盤小菜,風醃魚塊,炙牛肉,杏脯,蒸藕片,又取出一壺酒。


    “陛下……”趙綰試探著,欲言又止。


    “你們應該知道,奸利之事隻是幌子,”劉徹盯著兩人,幽幽說道:“太皇太後容不下你們,容不下新政。”


    “臣心知肚明,”王臧拱了拱手,沉聲道:“臣等死不足惜,隻憂心大漢!時移世易,黃老之學已不適用於今世。”


    “治國之道必須改變!”劉徹麵容剛毅,斬釘截鐵道。


    “陛下能這麽想,臣等放心了。”趙綰含淚笑道。


    “我現在明白了,有太皇太後在,治國之道就變不了。”劉徹深深歎息,語氣蒼涼。“我能答應你們,將來我會讓這天下改變,讓儒學之風大行於世。”


    “若如此,臣死而無憾!”王臧呼吸粗重,顫聲說道。


    劉徹咬一咬牙,霍然起身,沉聲道:“趙綰,太皇太後已命令廷尉府嚴審上書之事,你們……好自為之。”


    “臣等明白。”王臧哭著說道。劉徹漏夜前來,兩人心裏已有了預感。


    “我今晚來,是來送你們最後一程。你們的家人,我會妥善安排,確保他們不被牽連。”劉徹紅了眼圈,毅然轉身離開。


    “臣等謝過陛下。”


    雪已經停了,風刮的人臉上生疼。


    劉徹慢慢的走著,心中空空蕩蕩。韓嫣追了上來,低聲道:“都處理妥當了。”


    劉徹點點頭,半晌方道:“繼位兩年經曆的事,仿佛比之前的十六年還要多。”


    韓嫣默默聽著。


    ……


    趙綰和王臧在獄中自殺。


    明堂停建。柏至候許昌被任命為丞相,武強候莊青翟被任命為禦史大夫,石建被任命為郎中令。劉徹推行的改製徹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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