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換小乘……


    鼓勵僧官還俗……


    而後才引起連鎖反應,大乘教徒一波接一波的造反……


    李承誌心裏一動:皇帝不會是想整肅佛事吧?


    還真有可能!


    元魏皇室扶持佛教本是要製衡門閥,但誰能想到路走著走著就歪了,到最後這兩方竟能勾結在一起?


    如安定胡氏與涇州昭玄寺狼狽為奸欺壓百姓。烏支李氏與大乘教沆瀣一氣暗謀造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若是不加限製任由發展,日後類似的例子絕對會越來越多……不但已經嚴重影響了社會的穩定,經濟的發展,更威脅到了國家的統治。


    身為皇帝若沒有想法,那就太看不起元恪的智商了。


    屁股決定腦袋,若按李承誌本意,定是會大參特參,將佛教的罪名非羅列出個幾十上百條不可。


    但不確定皇帝是不是真有此意,李承誌隻能口是心非:“佛門可約民、束德……想來,益處還是很大的……”


    “束德?”


    皇帝臉色一變,厲聲道:“知不知隻一個景樂寺的後院中,挖出了多少嬰屍?一百八十二具……”


    李承誌雙眼狂瞪。


    寺廟中挖出嬰屍,哪來的?


    尼姑生的?


    我去,這是人幹的事麽?


    看著元恪臉色鐵青,說話時牙都快要咬斷的模樣,李承誌心裏一跳:皇帝不會是要滅佛吧?


    不是說不能滅,但在北魏幹這事的難度相當大。


    為何?


    因為漢化時日尚短,鮮卑本質上還是“胡”,與漢族有天然的階級對立情緒。


    嗯,看看太武帝滅佛的後續就知道了:


    在晉之前,漢族是不怎麽待見佛教的。認為是外來的異教,一直被視為“胡”教。包括不識字,達不到“儒”這一階級的勞苦大眾,大多都信奉五鬥米教,信佛的漢人少之又少。


    但在遊牧民族中卻非常受歡迎,包括鮮卑族,皆是人人信佛。就跟後世的藏族一樣。所以到五胡亂華之後,佛教隨之大量遷入中原,才慢慢有了興盛的苗頭。


    一直到鮮卑入主中原,拓拔氏一統天下的希望越來越大,太武帝不得不考慮如何能讓鮮卑得到漢人認同、如何坐穩這天下時,才想到了抑佛信道。


    其本質則是讓鮮卑族徹底融入漢族,以達到拓跋氏長久統治的目的。


    此舉雖然得到了漢族世家門閥的鼎力支持,比如以崔、盧、鄭、王為代表的山東士族,但同樣嚴重侵害了鮮卑貴族的利益。


    其導致的後果便是太武帝父子反目,太子欲刺太武帝未果被誅,太武帝最後依舊被太子舊臣所刺,以及司徒崔浩被九族盡夷……這些都是猝然滅佛的後遺症。


    其後太子的兒子拓跋浚登基,一是因與父親同樣喜佛所以大力推崇佛教,二是被逼無奈:再要不複興佛教,漢人還沒反,鮮卑八部倒先反了。


    再者因為鮮卑貴族的反攻倒算,漢家門閥隱有叛亂的征兆,皇帝與朝廷急中生智,才想到了利用佛教製約世家……


    所以說直白些:太武帝滅佛失敗到不能再失敗。


    但拓跋氏的皇帝也由此有了經驗教訓:既然滅不成,咱就一起信:皇帝信,大臣信,鮮卑信,漢人也信,這下總該沒人再說這是“胡”教了吧?


    因此也迎來了中國佛教史上發展最為迅捷的時期。


    之後曆三帝,經四十餘年的勵精圖治,就到孝文帝了。元宏認為時機已到:不過這次不是滅佛,是強製漢化。


    成功倒是暫時成功了,但後遺症同樣不小:同樣是太子,欲行刺元宏未果,之後叛逃。


    密謀反叛的元氏宗室、鮮卑貴族一堆。元宏不得不下狠手:包括太子在內盡皆被誅。但最後孝文帝也是死的不明不白……


    而後便是元恪了!


    他為何大殺特殺,先拿叔父、兄弟開刀?


    這就叫殺猴儆雞……元恪但凡軟弱一點,他就不姓元了,絕對已改回拓跋,京城也早遷回舊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之後再要講什麽“一統天下”之類,就跟笑話無異……


    宗室與鮮卑貴族反攻倒算和重新胡化的勢頭算是暫時止住了,但相應的,佛教尾大不掉的問題也已迫在眉捷,怕是已成了元恪心頭的一塊病。


    但經曆代皇帝大行推崇佛教,現在的佛教不但與鮮卑貴族的糾葛越來越深,而且與漢家門閥世族也已有合流之勢。與太武時相比,“滅佛”的難度何止大了一倍?


    所以別以為之後的“兩武一宗”滅佛滅的輕輕鬆鬆,連同為鮮卑族的宇文邕都滅的波瀾不驚,但要透過現像看本質。


    唐武宗和後周世宗自不用提,包括宇文邕,其統治階級的主體九成都是漢人,根本涉及不到什麽胡漢相爭、階級對立,當然滅的輕輕鬆鬆。


    再反過來看元魏,哪怕是元宏強製漢化,不準鮮卑人說胡語,不準鮮卑人穿胡服,不準鮮卑人用胡名,甚至都已潛移默化了三十餘年,但“胡”與“漢”的階級矛盾最後還是爆了。


    便是之後的“六鎮起義”,及再之後的“魏分東西”!


    以李承誌估計,元恪真要硬來,也別等什麽“六鎮起義”了,鮮卑人提前反個十五六年就跟玩兒似的……


    看他默然不語,似是被嚇住了,元恪冷聲笑道:“你不是不信佛道、不敬鬼神麽?”


    信仰是信仰,政治是政治,這是一回事麽?


    便是我要造反,比誰都巴不得這天下亂起來,但也得給我兩年發肓的時間吧?


    李承誌沉吟道:“臣以為,此事不能操之過急,應循序漸進,謀定而後動……”


    一聽就知道,李承誌這是猜出了自己的意圖。元恪驚詫於李承誌思維之敏捷,又隱隱生出了一絲怒火。


    不能操之過急,應謀定而後動?


    與劉芳崔光所諫之言何其相像,好似連半個字都沒改?


    要不是深知兩位中書之秉性,知其不可能將這等大事外泄,元恪都懷疑這幾個是不是商量好的?


    “枉朕還以為你是個諍臣,你不是膽大包天麽?”


    元恪怒道,“你在涇州殺的大乘教徒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也未見你發發慈悲。到了朕麵前,卻如此的畏首畏尾了?”


    諍臣個毛線,你分明就是想讓我拍馬屁,順著你的意思說!


    但這是人該幹的事麽?


    李承誌想了想,橫著心勸道:“若是打仗,臣自然不怕,可是,臣也隻有兩條胳膊兩條腿……”


    元恪猛的一滯,一口怒氣被噎在了嗓子裏。


    李承誌的潛意是:打仗我自是不怕,來多少我都敢殺。問題是,這天下真要亂起來,你元恪能按得住幾頭?


    這不知比劉芳,崔光等人的“若操之過急,將隱生亂相”的諫言刺耳了多少倍,擺明是認定他若硬來,天下必亂,國將不穩……


    意思無非就是:你還是消停些吧!


    果不愧為“膽大包天”、“狂妄谘意”之名?


    元恪忍了又忍,好險一個“滾”字脫口而出。黑著臉,指著殿門罵道:“出去,最好麻利些,省的朕後悔……”


    李承誌眼皮狂跳。


    後悔什麽?


    後悔給自己加了官,還是這般輕鬆的放走自己會讓皇帝後悔?


    我去,這是忍不住要動手的節奏?


    剛還說期望自己當諍臣,眨眼後不過是說了一句真話,沒順你的意,你就要翻臉?


    什麽人嗎,簡直屬狗臉的?


    心裏罵著,李承誌站起來就跑,邊倒退著邊朝元恪拱了拱手:“臣遵旨!”


    也就兩三息,等皇帝反應過來,李承誌竟已跑的沒影了?


    元恪氣的臉色發綠。


    果真是個逆臣,竟連句自責都沒有,就這樣跑了?


    枉朕還以為你是個人才,說話極是好聽,特加官將你召至禦前。可這連著兩次,哪次奏對讓朕順心過?


    若這樣多來幾次,朕怕不是得被你活活氣死?


    元恪忍了又忍,差一點就想將李承誌叫回來罵他一頓。


    暗惱了好久他才冷哼一聲:“傳旨,宣高肇!”


    氣的朕肝疼,必須得聽兩句順耳的才能消消氣……


    出了光極殿,李承誌才抹了一把冷汗。


    怪不得常言“伴君如伴虎”?


    說真話吧,說你大逆不道,蔑視皇威。說假話吧,又說你曲意逢迎,幸臣一個?


    明君還好,至多挨頓板子。若不巧遇個昏君,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是腦袋搬家!


    沒病都得被嚇出病來,這活就不是正常人能幹得了的……


    真怕元恪後悔,將他喚去再逼問一頓,李承誌連高湛都不敢等,出了殿便去找宿直將軍,準備盡快出宮。


    去了卻被告知:殿下口諭,召李承誌入淩雲殿!


    此時此刻,能被宿直將軍稱為“殿下”的,就隻有皇後。


    這麽晚了,高英召自己做什麽?


    估計和高文君說到了自己,心血來潮而已!


    對於高英的傳言,李承誌聽過的不少:貌美,善妒,馴夫的手段極其高明。


    以元恪帝王之尊,後宮達嬪妃級別的數十位,一月中近有兩旬宿在高英殿中,可見其宮鬥的手腕有多高?


    所以對於這位召見,李承誌還是有些撓頭。


    無它,若高英隨口問起自己為何盡聽打雷不見下雨,久不見動靜時,自己該怎麽答?


    莫說古代了,便是後世,也鮮有小夥子自個跑去找嶽父嶽母提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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