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陽高高懸在天頂,待在外麵上,就算有海風也能熱的人滿身大汗,饒是如此,還有一群人拚了命在沙灘上奔來跑去。


    “快快快!別停下!都跑起來!輸了的都給老子去掃茅坑去!”


    教頭這麽一吆喝,那群兵崽子跑的更快了。


    若隻是單純的跑步,興許還沒這麽費盡,可是一連串的布置真是讓人牙根癢癢。


    跑上三五百步,就要連續翻過好幾個丈餘高的舷牆,再踩著半尺寬的木板急衝向前,隨後順著漁網子爬上兩丈高的台子,拽著跟繩索一口氣滑下來。


    這一套下來,真是險之又險,一個不好就要栽進沙堆裏。


    好在附近的沙灘都是鬆過的,摔下來也死不了,否則都不知要傷多少人了。


    如此折騰人的練法,卻沒一個抱怨的,因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選鋒”,是千裏挑一,能攻城陷陣的好男兒。


    幫主之前在林家訓練出了這麽一支隊伍,那可是走到哪兒都能當心腹的親兵,可讓人羨慕了。


    如今要操練新人,誰肯錯過這樣的良機?就是嚴頭目最近發了瘋,原本就夠要命的操練,竟然還能更狠幾分,真是讓人叫苦不迭。


    然而當這群小子敢怒不敢言,跟被狗逐一樣遍地跑時,罪魁禍首卻一臉肅然的站在邊上,皺眉想著心事。


    那可是他拚了命也要守護的軍門遺孤,也是能讓他心愉誠服,可以效死的首領。不論是哪一重身份,都不該讓他生出遐思才對,怎麽就腦子一抽,想起了這些有的沒的?沒錯,她是個大姑娘了,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但是要嫁也該遵從軍門的遺命嫁給徐小將軍,哪有監守自盜的道理?!


    滿心懊惱,一肚子自責,弄得嚴遠渾身都難受。


    然而想得越多,那彎彎的笑眼就越揮之不去。


    原本習慣的相處,此刻都別扭了起來,讓他有種揮之不去的尷尬。


    當然,說起正事倒沒問題,可是平日裏總不能避而不見吧?


    天上轟隆一陣雷響,大片雨雲飄了過來,過雲雨也是海上常見的天象,教頭趕緊跑了過來,請示道:“頭兒,要不要先避個雨?”


    軍中是有令行禁止的,他不說停,沒人敢解散了躲雨。


    被打斷了思路,嚴遠的臉色更難看了些,冷冷道:“又不是下雹子,繼續練。”


    教頭都是一怔,也不敢反駁,趕緊又跑了回去,對麵立刻傳來一聲整整齊齊的哀嚎,隨即被罵聲擠兌了回去,又成了苦哈哈的號子聲。


    大雨傾盆,嘩啦啦連綿不絕,跟海浪攪在了一起。


    嚴遠也沒躲雨,就這麽直挺挺站在原地,雙手背負,一臉嚴肅的又糾結了起來。


    坐在屋中,程曦抬頭看向窗外,又下雨了。


    夏季的海島就是雨水多,好在還沒到雨季,不至於陰雨連綿。


    這種天氣她倒是不討厭,撐個陽傘,端杯飲料,她能在海邊坐上半天,隻可惜這裏已經看不到一群群穿著豔麗泳衣,嬉笑打鬧的遊客了。


    放下手裏的筆,程曦伸了個懶腰,也沒叫人,自己倒了杯涼茶,坐在窗邊看起來雨景。


    最近事情都安排了下去,能偷得浮生半日閑也是件好事,隻可惜這個時代沒法逛街,泡吧,看電影,原本習慣的消遣方式丟了大半,倒叫人有些可惜。


    對了,島上也開始安排說書先生了,要不回頭讓他們找點傳奇話本講一講,興許也能打發時間……


    正漫無目的的發散著思緒,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也沒敲門,就見一個人影闖了進來。


    “幫主!”叫出兩字,林默就住了嘴,像是話都憋在了嗓子眼,隻餘下滿臉委屈。


    程曦一下站起身:“怎麽回事?先坐下,慢些說。”


    林默卻沒坐下,深深吸了口氣才道:“我娘要我嫁人,聽說大哥連人都選好了,就差找媒人了……幫主,我,我還不想嫁人!”


    她之前聽何靈說不想嫁人,還覺得有些別扭,然而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這事真不好受。


    她才學了多長時間的武藝?連陣都沒上過,也沒完成自己的心願,怎麽就要嫁人了呢?若是結了婚,生了子,她還能像現在一樣舞刀弄槍,跟在幫主身邊嗎?


    可是讓她嫁人的是娘親啊,父母之命怎能違背?


    看著又委屈又糾結的小姑娘,程曦皺了皺:“這事恐怕還是你哥的主意,等我叫他來問問。”


    林猛這人不壞,但是對於妹妹實在是看的太嚴,又是標準的大男子主義,這樣的人,她可見的多了。


    然而要命的是古代並非現代,逼婚根本不用嘴,直接找個媒人就能指婚,這樣的情況要是處理不好,真是會惹出麻煩的。


    可是還沒等她去找人,外麵就傳來了通稟聲,說是林猛和林母一同求見。


    這小子倒是準備充分,程曦冷笑一聲:“請他們進來。”


    很快,就見林猛扶著母親走進了門,林母眼眶通紅,看到林默就哽咽道:“你這個不孝的丫頭,還敢亂跑!這點事兒,怎麽好來攪擾幫主……”


    她應該是真的動怒,也是真的傷心,可是這種先聲奪人的架勢,當真讓人頭痛,程曦趕忙請她坐下,問道:“嬸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母抽噎一聲:“我也一把年紀了,掛心的隻有這雙兒女。前幾日猛子說想成親了,也讓我給大丫說門親事,我想也是這個道理,大丫都快及笄了,這要還沒有人家,豈不是惹人笑話?誰料今日跟她說起,她竟然不答應,還跑了出來……”


    說著說著,林母忍不住舉起了袖子抹淚:“大丫跟著幫主,我自是放心的,可是嫁人的事兒也不能耽擱啊,她怎麽這麽不懂事!”


    林默見母親哭了起來,不由捏緊了拳頭,雙唇緊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實打實的家務事,也事關最難處理的倫常風俗問題,程曦沉默片刻,突然道:“嬸子為何非要她現在就嫁呢?如今林家也不愁吃喝,阿默更是難得能跟在我身邊,學些本事,這都是好事,嬸子怎麽突然就著急了?”


    林母一怔,低聲道:“我跟她這麽大的時候,都生下猛子了,如何不急?再說了,要是拖成了老姑娘,旁人可是會說三道四的……”


    程曦聽到這話就是一笑:“那我比阿默還大幾歲呢,嬸子莫不是也要說三道四?”


    林母可是知道程曦是女子的,一聽趕忙站起身,連連道:“這話說的,我哪裏敢……”


    程曦重新扶她坐下,輕歎了一聲:“正因為是女子,我才知曉女子的難處。其實身量沒長成的時候就嫁人,多半會有礙生產。就像嬸子你,是覺得頭胎難生,而是二胎難生?”


    林母一怔,她還真是生林猛的時候更費力,原本還以為是小子難生,莫不是真因為年齡?更何況她見識也多啊,那些童養媳要是生的太早,少見能順產的,這話恐怕還真有些道理……


    見她遲疑,程曦立刻道:“生子可是鬼門關,既然現在家裏不缺什麽,就不該這麽早讓阿默嫁出去。再說了,女子嫁人得看好了人家才行,如今猛子可是幫中大頭目,多少人要小心巴結。現在瞧著好的人,未必就會對阿默好,好不如給她找一個可心的。”


    這話更是讓林母動搖了起來,若隻說生子,她還將信將疑,但是談到嫁個好人家的事情上,作為母親就不能不上心了。


    也是,兒子如今可比丈夫能耐多了,也有條件給大丫選個更好的,兒子就算再能幹,年紀也太輕了,萬一看錯人了呢?


    林猛可沒料到程曦隻是兩句話,就能讓母親動搖,趕忙道:“幫主,這事也是我的主意。人也是咱們幫中的,老實勤懇,是個能顧家的,絕對沒有害阿默的意思。”


    程曦卻定定看向他:“那你覺得,我該嫁個什麽樣的人?”


    林猛一噎,低聲道:“幫主,阿默她跟你不同。”


    他哪裏敢對幫主的婚事指手畫腳,但是同樣,他也真心害怕林默心思太野,想處處學幫主。


    這哪是尋常人能學得來的?還不如早早清醒過來,尋一個可靠的夫婿,也能讓他安心把妹妹嫁出去。


    程曦卻搖了搖頭:“女子都一樣,誰的終身大事能輕率馬虎?阿猛,你想對她好,可是你又有幾分才學,幾分本事,就能篤定自己比我知道的更多,判斷的更準,就一定是對阿默好呢?”


    林猛再次張口結舌,他當然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也正因此才對幫主言聽計從。


    可是阿默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心裏是真覺得不對啊。


    看著同樣茫然的母子倆,程曦歎了口氣:“既然猛子想要成親,不如先安排他的婚事。阿默如今還在長個兒,最好還是等兩年再說親。嬸子,你看如何?”


    林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是個沒見識的婦人,但是也明白這麽個大幫都能建起來,幫主絕非尋常人物。既然她都覺得等兩年更好,似乎也不是不行?


    林猛是真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但是沒想到程曦三言兩語就把母親說動了,此刻再想反駁,就不止是違背幫主的命令,還有不孝之嫌了。


    他也不由抿緊了嘴唇,最後還是跟著母親一起行禮,退了出去。


    林默也是直到此刻,才大大送了口氣。她可沒想到,自己說什麽都不聽的母親,會這麽幹脆被幫主勸住,多虧了幫主……


    抬起頭,林默目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程曦卻突然開口:“阿默,你想嫁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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