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明彈琴會令紀教授心情愉悅。


    一陣風拂過,酒店花園內部草木搖曳,也帶起了鋼琴前青年耳鬢邊的黑發。


    然而青年全然未覺。


    沒有見過紀教授全情投入時模樣的人全部愣住了,這時候,齊暮楚在下一個旋律後插.入進來,曼妙的低音響起,讓原本有些空靈的曲調變得深沉且賦有使命感。


    華麗又莊重。大氣磅礴又百轉千回。


    《微星》原來就是紀離寫來歌頌星空和宇宙的。


    無邊浩瀚的宇宙,漫天的星辰細小又無垠。很像渺小的人類,卻擁有無限的想象力和潛能。


    以微末之軀,照滿天星辰。


    ……最嚴謹的邏輯與最浪漫的藝術,層層環繞,相輔相成,統統都透過鋼琴獨有的音色重重傳來,震徹全場。


    就連原本站在原地,本打算突顯自己的藝術才能,順便讓齊暮楚出醜的戴恒毅都渾身凝固住一般,動彈不得。


    早從聽到齊暮楚彈琴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這趟又來錯了。


    而到了這一刻,戴恒毅已經知道自己再無希望了。


    他不知道姓齊的是什麽時候學過音樂,又是在哪裏學的鋼琴,但從對方憑空演奏起自己精心準備的曲子時,戴恒毅就已經知道自己有多麽愚蠢了。


    他以為姓齊的隻是商人,跟紀教授永遠不會是一類人。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琴瑟和鳴。


    雖然出身音樂世家,但戴恒毅學琴並不精進。


    也不是不喜歡,隻是可以選擇的事物太多了他一直覺得自己家世不錯,長相不錯,頭腦也不錯。


    他可以隨便在本科時選擇學理工類專業,然後再在研究生階段去學經管。


    他可以隨意選擇在某一家公司任職,也可以選擇回家繼承家業。


    從小到大,戴恒毅都覺得自己仿佛是天之驕子,總是有那麽多的選擇。


    可有一天,當他遇見了更為出色,但卻無比踏實低調,做什麽都像什麽的紀離時,他才知道原來看似還不錯的自己,其實是那麽平庸。


    所以在那一刻,紀離就是他的神。


    戴恒毅也承認,他配不上他的神。一年前暗示著告白一次未果後,戴恒毅沒有繼續爭取而是選擇出了國,本質上是內心深處,他也覺得自己配不上紀離。


    隻是戴恒毅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真有人配得上紀離。


    對齊暮楚的挑釁也都是來源於此。


    他一直覺得如果自己都不配,那姓齊的更不配。


    跟有多少錢沒有關係,是那種靈魂上的交融……


    沒有人能配得上紀離。


    但今天……


    漆黑亮麵的烤漆鋼琴前,看見有人能夠真正意義上地與紀教授合奏,這一刻,戴恒毅下意識退了一步。


    一步之後又是一步,戴恒毅徹底無地自容,恨不得這裏沒有人認識他一樣,再也沒有臉麵在這個場地上停留。


    他想起齊暮楚的檔案孤兒,白手起家,從0到一整個商業帝國……


    戴恒毅也終究不得不承認,原來不是從小到大的養尊處優、無憂無慮,讓他覺得錢不重要,進而沒把齊暮楚放在眼裏。


    而是在看見齊暮楚資料的那一刻,深層次的想法裏,戴恒毅就已經知道自己不如對方了。


    ……自己從小起點那麽高,是無數人心中羨慕的對象,然而活到三十歲也不過如此,什麽都沒學明白,一事無成。


    隻是他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所以才要極力證明齊暮楚配不上紀離。


    但這一刻,當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高光都集中在那架鋼琴邊的時候,戴恒毅終於承認


    如果跟姓齊的互換身份,自己一定做不到像他那樣。


    比不上就是比不上。


    一曲終了。


    戴恒毅還站在原地。


    他以為自己已經逃開了,然而雙腿卻像灌鉛一樣的沉重,實則並沒有走上幾步。


    鋼琴前,齊暮楚已經率先站起身來,並且扶起了他身邊的青年。


    戴恒毅怔怔看著並肩而立的二人。


    他一直覺得紀教授是見過黑暗、但依舊保持純粹的水晶。


    透明,晶瑩,不染塵埃,又流光溢彩。


    美好得讓人發顫。


    而齊暮楚則……匯集了世間所有的黑。


    他黑得深沉,黑得凝重,黑得歇斯底裏。


    原本應該是天南地北的兩個人。


    但現在的事實證明,似乎也因為是這樣極致的黑,才能配得上世間最純粹的人。


    因為這兩個人,本質都是會將一切做到極致的人……


    須臾,戴恒毅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有人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到他的身上。


    ……是齊暮楚。


    他看見剛剛演奏完一曲的兩個人,在無數人的掌聲中穿過人群,手掌依舊相貼,隻是齊暮楚一手緊握著紀教授的,另外一隻手則……在講電話。


    對方的視線,就是冷不丁地往自己這邊一瞥。


    漫不經心的。


    也隻是一眼而已。


    但也就是這一眼,卻讓戴恒毅遍體生寒,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戴總,不是我說你……”


    人群中對鋼琴曲認可的掌聲依舊熱烈,唯獨隻有蕭陽來到了戴恒毅的身邊:“你怎麽就知道齊總的手伸不到歐洲,伸不到戴家那邊呢。”


    “……?!”


    戴恒毅聞言,渾身一震,立馬轉頭看向蕭陽。


    蕭總最後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又給他留下一句話:“那可是齊暮楚啊……唉。”


    說完,蕭陽直接跟老婆一起往紀教授和齊總的方向走去。


    戴恒毅愣在原地。


    已經離開的蕭陽邊走邊歎氣。


    如果不是跟戴家合作過出口這一塊,蕭總也不想廢這個話。


    他覺得這個戴總真是被家裏人寵壞了,養尊處優不知道世間法的真相,怎麽什麽都敢挑釁?


    再說了,他那些作為也實在是夠沒教養。


    ……如果有人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無視自己、去勾搭楚闊,蕭總覺得自己可能會第一時間去把他腿打折!


    齊總還是好涵養。


    或者該說……好瘋。


    蕭陽也看見了齊暮楚最後看戴恒毅的那個眼神……


    他覺得就算戴家短時間內沒倒,但戴恒毅……應該無論如何都無法繼承家業了。


    .


    合奏完畢,紀離跟楚闊打了個招呼,就跟齊總暫時離開了婚禮現場。


    先前說的逛一圈的計劃並沒有取消,酒店花園也不僅僅隻有這一個會場,像這種鋪著大麵積綠色草坪,裝飾典雅溫馨的會場,整座酒店裏還有兩處。


    明明已經快到冬月,這裏依舊充滿草木,是綠意混繞著的清新色調,滿園都彌漫著花草香。


    走在石板鋪成的中世紀複古風格的小道上,紀離一邊欣賞沿途的裝飾和風景,一邊偷偷豎著耳朵聽齊總打電話。


    ……這大概就是現實版的天涼王破了……


    隻不過王氏變成了戴氏……


    紀離不知道齊總是給誰打的電話。


    他唯一知道的是,戴氏恐怕要不好過了。


    不過這件事,紀離並不打算插手或者阻止。


    原本就是戴恒毅之前做了過分的事,齊總也沒追究,甚至都沒有將他在國內所作所為公布出去。


    沒想到戴總不僅不就此收手,不感恩不道歉的,他甚至還又來挑釁!


    這一次是齊總懂音樂,會彈琴,所以成功化解了危機。


    但萬一齊總不會呢?


    戴恒毅就是刻意要讓齊暮楚出糗啊!


    他這麽做之前本身就有害人之心!


    而且懂不懂音樂,會不會彈琴又有什麽關係?


    誰說懂音樂就是高雅的人,不懂就是土鱉?


    然而現實卻是如果不會,就要遭到戴恒毅的打壓和帶頭嘲笑……這讓紀離覺得很不公平。


    那種很心疼齊暮楚的感覺又出現了。


    是不是隻要出身豪門,即使什麽都不會,也不會有人公然以此來嘲笑和挑釁他?……


    如果是這樣,那麽從小到大已經占據了無數豪門資源的戴恒毅,也應該為了維護和保全這些資源而付出相應的努力或者是犧牲。


    ……什麽天涼王破。說白了也不過是公平競爭、適者生存罷了。


    明明起點比人家高出那麽多,後來卻還是被人家給碾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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