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說是茉莉,我就當玫瑰了。你給我說完故事了,我也給你說一個。”梁堂語看魏淺予愣神,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時用指尖點了點他的眉心,“從前有個小師弟,愛拈酸吃瞎醋。”


    梁堂語說完這句嘲諷感十足的話後,轉身就要進屋。魏淺予搶上一步拽住他手腕,不知為何用了所有力氣。 梁堂語回頭,魏淺予意識到自己攥的太緊,邁出那半步是下意識的反應。他鬆開手,在梁堂語回視中笑容爬滿臉,彎著眼睛,幾分勾人幾分歡快。


    “師兄的故事真好聽。”


    梁堂語知道他沒憋好屁,轉身就走。


    果不其然,魏淺予在身後笑悠悠說:“梁相公,花陰深處,仔細行走。”


    梁堂語正上台階,聞聲一腳踩空,往前趔趄了步,這個動作太明顯,以至於他有點煩惱難掩,回頭狠狠瞪了口無遮攔的魏淺予一眼。


    茶罐開學沒多久,梁堂語任教的烏昌藝術專科學校開始上課,剛開學瑣事多,他整天靠在學校。


    魏淺予沒人陪著也消停了,每天自己坐在書房裏用功。


    大概是一個人享受了熱鬧後就再難歸寂寥,他獨自呆在蒼翠環繞四麵透風的書房,總覺著心裏空落落的,似乎少些什麽,明明在沈家時也經常一個人窩在工坊裏練手藝,卻從不覺著寂寞。


    這種空虛感來自心裏,侵髓銷骨,他刻了半天的章子不滿意又磨掉了。


    五嬸臨近晌午來找他,說讓他把書房裏的廢紙舊報收拾了,連同灶上換下來的舊炊具一起送到聶瞎子那裏賣掉,賣的錢允許他買汽水。


    魏淺予倒不是在意汽水,隻是想起聶叔那“別具一格”的屋子有點興趣,又想出門走走,就拎著廢紙簍子和麻繩串好的雜七雜八東西去了。


    第22章 冊頁


    花埠裏一共住了三戶,梁園在外,聶瞎子最靠裏。魏淺予拎著廢品敲門時聶瞎子正穿著短卦在吃飯,端著碗迎他,問吃過沒,魏淺予知道自己說沒吃他又要讓,就說吃了。


    聶瞎子將他讓進門,瞥見他手裏東西,匆忙扒了兩口飯將瓷碗跺在一邊磚砌的花壇上去接,魏淺予看他花圃裏白菜和秋菊交錯,長勢都極好。


    梁園沒有菊花,魏淺予問:“聶叔,一會兒走時我能折你幾隻花嗎?”


    “可以,喜歡多折幾隻,回家插瓶能養好些天。”聶瞎子單手提廢品在手裏掂量,“嗬,還挺沉,你這小胳膊小腿拎過來費勁了吧。”


    “以後你打個招呼,我回來路過進去收就行了,不用刻意送來。”他邊說著,帶魏淺予去後院過秤。


    魏淺予跟著他一路走,見他收拾整齊的小院和修補漂亮的廊簷,“沒事,反正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聶瞎子住的三跨院屬後院空間最大,三麵泥灰牆圍起來,正對麵開了扇小後門,院中央有棵亭亭如蓋的批把樹,納的整個園子濕涼。苔蘚上牆半米高,牆邊書報、鐵器、玻璃瓶子等廢品收整成堆分類碼好。


    聶瞎子從樹下拖了個小馬紮給他,自個兒坐在地上拆包過秤,閑聊問:“學校都開學了,你怎麽不去念書?”


    魏淺予沒坐,眼睛盯上他角落那堆舊書,隨口道:“不念了。”


    可能受這方麵熏陶教養,他打小就愛好書畫等類物什,出門就喜歡逛文化街看舊書攤。


    聶瞎子用腳底踩著把舊鋁漏勺的柄掰彎,揚手扔進那邊廢鋁堆裏,一忙手下的活,再要說的話就忘了。


    魏淺予說:“叔,我能看看那邊的舊書嗎?看完我給你整理好,不弄亂。”


    “看去吧。”坐在地上的聶瞎子用掌根蹭掉額頭上的汗,難得年輕人愛學習,仰臉對它笑,“都是別人不要的,有你看上的就拿走。”


    魏淺予占著腳過去,一眼就看見舊書堆中壓在底下那摞冊頁,魏淺予翻出來拆開捆綁的尼龍繩,目測有五六本,封皮包邊黃布已經被灰塵侵染的不成樣子,內裏宣紙頁被水泡過粘連在一起還長青毛,撕開時黴菌紛揚。


    他從殘存圖案中勉強辨出所做風景,驚詫於作畫者所用的皴法,細密如雨絲,橫斜匆匆……


    這是魏淺予從未見過的手段,是和梁堂語大開大合截然相反的一種畫風。


    魏淺予盯著冊頁邊緣提款,他認識圈裏九成以上的繪畫流派,無論是承古法的還是開拓新技法的都認識,可從沒見過這樣一種用筆細致卻又有穿金裂玉之勢的人。


    他又翻了翻其餘幾個冊頁,都是這種皴法,可以斷定是出自一人之手。隻可惜邊緣提款被水暈了,無法知道作畫人姓甚名誰。


    “叔。”魏淺予三步並兩步穿過陰涼跳到聶瞎子麵前,蹲下身,捧著冊頁驚奇問:“這些冊頁你從哪裏收的?”


    聶瞎子手裏拿著桶圈廢鐵皮一懵,才知道他在說手裏捧著的東西,食指尖撓了撓左眼疤痕和增生,埋頭用僅剩的右眼辨別半晌,搖頭說:“記不清了,每天走太多路,記不得去過哪兒。”


    魏淺予目光留在在冊頁上,用手指小心著翻,“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摸寫,六法具到。尤其是這皴法,太精彩了,絕不比現在古法那幾類差,這麽好的畫,怎麽能賣廢品。”


    聶瞎子看他拿堆手抓餅似的廢紙心痛歎惋,抓了抓頭頂短寸白發笑,“你說的這些我也聽不懂,你要是喜歡就拿去,那邊上還有不少書,你一並拿走吧。”


    “謝謝叔。”魏淺予也不跟他客氣,轉身又一頭紮回去挑,“您以後要是還能碰到這人,幫我留意著,他這都是好畫,扔了太可惜。”


    “你個傻小子。”聶瞎子手下竹筐中的舊報紙,嘲笑說:“人家自己都不稀罕,你還拿著當寶貝,上趕著做怨種。”


    “這本來就是寶貝。”魏淺予開玩笑似的說:“他要是肯認識我,這怨種我做。我還不知道烏昌有這麽不顯山不露水的高人,要是他肯賣畫,我花大價錢買。要是他肯收我為徒,我三跪九叩為他養老送終。”


    魏淺予欣賞這份技藝,能有此等功底的人不應該棄畫,他想這人定是遇上了不得的困難才心灰意冷,這份手藝失了傳承可惜,要是可以,他想幫幫那人。


    臨近傍晚,梁堂語回家,推開門,魏淺予又坐在荷塘中的山館內等他,自他開工以來,魏淺予每日傍晚都會坐在荷風山館裏迎他進門。兩人目光透過牆上洞窗碰上,魏淺予笑著喊:“師兄。”


    他從山館後方繞過落葉伏地的九曲廊一路笑跑到門口,梁堂語覺著他今日格外高興。他把原本右手拿的書換到左手,將書裏卷的兩顆連枝並蒂的金黃柿子放進他掌心。


    “吃過飯再吃。”空腹食柿,會腹痛。


    魏淺予雙手捧著,這柿子又大又圓,熟的正好,問:“從哪來的?”


    梁堂語說:“係主任家裏有棵樹,今天每人分了兩顆。”


    分給他,他想起家裏有個愛吃甜的孩子,一個都沒吃留了回來。


    魏淺予單手將柿子攏在胸前,拽住他襯衣下擺的尖往前跑,扭過身說:“師兄,你來,我今兒個看了一個好東西。”


    梁堂語被他拉著往前走,腳步疾疾踏碎廊上落葉,怕他又是拆了梁園哪裏探到了鎮石房梁,忙問:“什麽好東西?”


    魏淺予神秘說:“非常好的東西。”


    書房畫案上鋪著柔軟幹淨的毛氈,下午用過的漿糊、板刷、膠礬水,瓷碟都擺在桌上,那幾本“飽經摧殘”灰塵堆積粘連不開的冊頁此時大變模樣。魏淺予將它們上礬晾幹後固色,又噴濕了一張張整齊繃在畫畫用的大板子上,板子正對門口來光方向,一整麵貼的全都是。


    “我今兒個在聶叔那裏找到了一本冊頁,時間久了,又被水泡過。”魏淺予仰頭看著泛黃紙麵,他耗了一下午心神,十分謹慎小心才勉強將這些“作品”整理好。


    “這種皴法是我從沒見過的,師兄你知道嗎?”他今下午就想,都在烏昌,說不定他師兄能認識這人。


    作者有話說:


    “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摸寫。”南齊謝赫《畫品》


    第23章 關心則亂


    梁堂語站在他身後,魏淺予半側的剪影被身後夕陽投在麵前暖黃的紙上。他師弟的皮像好,骨相更好,額頭至鼻梁的線輕韌勁暢,連帶下顎一起,途徑微起的喉結匯進領口……如果是丹青勾線,必定是平心靜氣一氣嗬成的絕筆,造物主畫不出第二次。


    他的視線往一邊挪開,目光越過魏淺予頭頂落在紙上,“這是自創的一種皴法,叫雨毛皴,下筆如雨,輕韌如毛,據說是從蘇繡中悟出。”


    魏淺予扭頭問:“師兄認識悟出雨毛皴的人?”


    梁堂語沒回,反倒低頭問他,“你喜歡這畫?”


    魏淺予眯著眼注視板上畫麵煙水蔥蘢,山石林立,“我爸以前常說,真正遇到好東西時,他絞盡腦汁都隻能說出一個‘好’字。”


    “我覺這畫好。”


    梁堂語眼睫斂住瑕色,他心裏有傲氣,但輕易不彰顯,此時心裏不合時宜地想,這孩子看自己畫時就從沒露出過這份神情,心思一散,話就從嘴裏說出來了。


    “見異思遷的小東西。”


    “啊?”魏淺予先是一懵,而後人精一樣地笑,似是真事兒似的說:“師兄你臉紅了。”


    “……”梁堂語沒想到自己竟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夕陽照著,他推脫那是黃昏的光。


    魏淺予笑盈盈盯著道:“這光真好看,裏頭有桃紅柳綠。”


    梁堂語:“……”


    “師兄的畫天下第一好,但這第二好第三好的畫,我也想拉著師兄一起欣賞。”


    他那張嘴能氣人,也能甜到人心坎裏。梁堂語錯過身去,麵色稍緩。


    魏淺予見不得他師兄舒心,梁堂語麵色恢複,剛轉過身他又說:“師兄,我給你講個故事唄。”


    梁堂語拉扯累了,一把捂住他嘴強行轉回話題,“我跟你好好說畫,你到底要不要聽?”


    魏淺予動不了嘴,隻盯著他師兄笑,梁堂語正色道:“我不認識這人,隻認得這筆法,大概十多年前出現過一時,不到一年就消失了。”他捂著柔軟的唇,手心癢,“你好好聽,我就鬆手行不行?”


    魏淺予眨眼答應,他師兄鬆手時他又覺可惜不知道是為剛才的事還是作畫的人。


    心頭就像被鵝毛撩過,泛起轉瞬即逝的異樣後便平靜。魏淺予也回歸正題,“創這筆法的人叫什麽名字師兄知道嗎?”


    “我不記得了。”


    “我隻知道他當時跟風如許先生要好,這人當時不賣畫,存世作品並不多。祖父手裏原本有一幅,但在風先生頭年忌辰時就燒送了。”


    魏淺予舔了下唇,神色暗淡失落盡顯這人名聲不高,畫作又少,這麽多年過去是死是活都難斷定,在幾千萬人的烏昌裏,可不好找。


    他臉上的變化都在梁堂語眼中,他停頓了下說:“彭玉手裏那把折扇,是風先生的遺物。上方的《富春山居圖》就是這人畫的,雖無提款私印,但他說不準知道,改天我幫你問問,但不一定能問出來。”


    畢竟風如許先生去世時彭玉才十四歲,當年又出了國,留學多年恩師舊友很難維持音信。


    事情有門,魏淺予卻沒有立即應下。


    他自下而上墊腳緩慢湊近梁堂語的臉,在對方疑惑中彎起眼睛笑眯眯問:“師兄,我要是讓你幫忙問了,你會不會呷醋,要是讓你呷醋,我就不問了,在我心裏,你最重要。”


    梁堂語:“……”他想一巴掌拍死這個記仇的小畜生!


    梁堂語早有預感自己今日要“失守”。這孩子心眼比針尖還小,點滴仇怨哪怕一句吵嘴都得記到老。前兒個自己剛說完他吃醋,今天就被反製回來。


    魏淺予得了便宜,在他師兄呼冷氣中歡喜的拎了桌上兩隻柿子跑了。


    書房回歸寂靜,空氣中浮動微塵,泛著漿糊和膠礬的味道,梁堂語手摁畫案,哭笑不得地低罵“混賬東西”。


    魏淺予洗好柿子回來,出門前的嬉鬧的氣氛就已不見,他師兄正在鋪一張四尺對開的宣紙,黃銅鎮紙剛把角壓平,他就毫不客氣將帶水漬的柿子放在中間,打著商量問:“師兄,我下午吃了油餅墊肚子了,現在能不能吃一塊柿子?”


    梁堂語看自己被浸濕的宣紙,心說這孩子愈發“恃寵而驕”,得管管了。


    他拎起柿子張嘴要罵,抬頭對上魏淺予溫順的眼神,他師弟軟著嗓央求,“師兄,就吃一塊行嗎?”


    “……”梁堂語沉默半晌,積在腹中怨氣怒氣巡回幾圈就又散了,回身拿架子上的銀柄小藏刀給他切,沒好氣說:“嘴真饞。就吃一小片嚐嚐鮮,多了用過晚飯再吃。”


    “好嘞。”魏淺予大馬金刀坐在桌案前等著他師兄“切瓜伺候”,梁堂語看他“坐姿囂張”,心說堂上少爺做慣了,愈發不知收斂。


    他心裏想著魏淺予,注意力外拋,指尖沒摁住柿子一下子滑刀。


    手被抓住飛速拉遠,刀尖衝在魏淺予手背上堪堪停下。


    “真危險啊。”魏淺予帶著批評的語氣問:“師兄你剛才在想什麽?”


    “……”


    想什麽?想你。


    梁堂語自然不會將這話說出口,恍然發覺魏淺予剛才用了自己的手去護他的手,眉頭一皺,不知道是在氣誰,咣當扔下刀罵,“你剛才在想什麽?傷了手怎麽辦,你不知道”“研砂”二字到嘴邊堪堪停住,他改了口說:“畫畫刻章的人手最重要!”說著還給了魏淺予後腦勺一巴掌。


    魏淺予被拍的低頭,鬆開手後看自己手背淺淡刀痕,差一點就能破了皮。心說這走神滑刀的人竟然還好意思訓自己?不服嘟囔:“我這不是擔心你,一時情急,哪兒顧得了那麽多。說我不知道護手,自己又好到哪去?純純是個屬破手電筒的,光知道照別人不知道照自己,還打我頭,我爸都沒打過我……”


    梁堂語眉頭緊緊攪在一起。


    別人有這種情急的時候但魏淺予不應該有,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和骨子裏的本能應該讓他在危急時刻下意識回護自己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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