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祁微不可查皺了下眉頭,聽不得除薑寧姝外的人用這種語氣喊他。


    “容大小姐先行起來。”他語氣有些不自在。


    容月羞澀地垂了下頭,緩緩站直身子,“將軍這麽喚我,未免生分。”


    容月好長時間都未見到裴祁了,好不容易見到,什麽羞澀不好意思都拋之腦後,滿腦子都是在裴祁麵前露臉,讓他記住自己。


    裴祁麵色依舊,什麽多餘反應都沒有,甚至是有意和容月拉開距離。


    “容大小姐深夜前來大理寺?所謂何事?”裴祁掃了一眼那頭的薑寧姝,問得隨意。


    說起正事,容月神情變得嚴肅幾分,


    “將軍可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容月昂著下頜詢問。


    “沒有。”裴祁冷聲。


    容月不信,“將軍莫要誆騙我,我都知道,也心甘情願幫扶。”


    她這也算是表明心意了,就差把“愛”這個字說出來。


    裴祁心思全然不在容月身上,一個勁往那頭的薑寧姝身上掃去。


    聽見容月的話,眼皮輕閃,“我沒事。”他說話間提步就要離開。


    容月不依,橫在他身前不肯離去。


    “我都知道了。”容月挑明。


    裴祁眉頭又皺了皺,“誰告訴你的?”


    他話語間雖詢問,但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側頭盯著那頭的薑寧姝。


    薑寧姝略顯拘束,默默轉頭望向別處。


    裴祁凝神注視,更加確定了容月前來,是薑寧姝的主意。


    思及此,他內心竟有些高興。


    他幾日不曾回府,薑寧姝能敏銳察覺到不對勁,可見是心裏有他。


    容月順著裴祁的視線望向薑寧姝,滿臉的笑容有些僵住。


    裴祁不該是責備薑寧姝擅自做主將自己帶來嗎?怎麽會是這樣的眼神?


    容月說不出裴祁現在的眼神是什麽樣的,反正很怪異。


    “將軍……”她喃喃出聲。


    裴祁及時收回視線,“我無事。”他隻說幾個字,連解釋都沒有,繞過她徑直離去。


    容月心裏有些難受,腳步邁進追了一步,可盯著男人決絕身影,又僵在了原地。


    經過薑寧姝身邊時,裴祁頓了下,斜眼有意無意睨著薑寧姝。


    想聽她說話,什麽話都好。


    有外人在場,薑寧姝不想讓他們察覺到什麽,全身側著身子避嫌。


    “兄長!”她行禮。


    裴祁心裏失落,費這麽大勁來見她,隻單單行個禮?


    他抬手,扶了下她的胳膊,用力捏了捏。


    薑寧姝如臨大敵,驚恐仰頭看他。


    “怎麽來了大理寺?”裴祁盯著她眼睛問。


    薑寧姝呼吸一凝,縮回手來。


    “我是陪容大小姐前來見兄長。”薑寧姝提點,要裴祁最好掂量著。


    這是在大理寺門口,容月等人都在,由不得他胡來。


    裴祁神色平穩,若有所思打量著薑寧姝。


    她總是這樣,在他察覺到她或許有些愛意的時候,總能潑一盆冷水過來。


    “回去吧,以後莫要再來,我不會有事。”裴祁五指蜷了蜷,垂在身側,提步離去時又加了一句。


    “如果出事了,正好合你心意。”他這句話說得悲涼至極。


    薑寧姝隻覺得胸口輕輕一顫,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男人已經離去了。


    她視線追隨而去,看著他進了大理寺,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中的彷徨感還在,薑寧姝站在原地久久沒反應過來。


    “裴將軍進大理寺都在做什麽?”容月套問守衛的話語聲聲傳來。


    薑寧姝看過去,隻見容月滿心滿眼都是對裴祁的關心。


    她眸子閃了又閃,盯著那道身影看。


    容月家境好,正配裴祁。


    而她……正如裴祁所說,隻一心盼著他出事。


    她突然能理解,裴祁上輩子為什麽不娶她了。


    權衡利弊下,她隻會成為他的汙點。


    “妹妹!”


    薑寧姝思緒亂飛,容月接連喚了好幾聲,一直都未讓她回神。


    “嗯?”薑寧姝瞳眸漸漸聚焦,無神看向容月,眼底深處竟帶了一絲羨慕。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容月說道。


    薑寧姝瞳眸閃動,“容小姐不回嘛?”


    “我想進大理寺去陪陪裴將軍,他遇見這麽棘手的事,正心煩著,我去詢問一二,也好幫他。”容月說得大度,可眼底滿是意味深長的算計。


    薑寧姝神色僵硬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好。”她說完不猶豫,轉身離去。


    容月看了薑寧姝背影一眼,沒當回事,提裙上了台階。


    瞧著很是歡快。


    薑寧姝臨上馬車之際,斜眼瞥望過那頭的容月,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回府吧。”她吩咐。


    玉竹能察覺出她心裏的痛苦,但沒辦法,在外麵小姐和大爺玩要避嫌。


    而且容大小姐是夫人給大爺挑選的正妻,小姐如何爭。


    馬車行駛一段路程,馬兒不知為何突然受到了驚訝,開始四處逃竄。


    “啊!”薑寧姝沒有任何防備,身子被顛簸撞在了馬車壁麵上。


    “快,快控製住馬兒。”


    “小姐在馬車裏,快穩下來。”


    “前麵是鬧市區,不能讓馬兒橫衝直撞,會傷到無辜。”


    “籲~停下……”


    馬車外傳來陣陣嘈雜的喊叫聲,混亂成一片。


    薑寧姝被撞得生疼,還不等她有所反應,緊接著又被顛簸撞去了另一麵。


    “嘶~”她五官深深皺起來,忍著痛爬起身,探身往前麵,想要看看什麽情況。


    “小姐……”玉竹驚慌失措,可又無可奈何的聲音從後麵遠遠傳來。


    她應該是被馬兒甩出一段距離,追不上了。


    薑寧姝忍著疼,艱難低著身子掀開簾子。


    遠處景物在她眼前亂逛,根本瞧不真實,隻瞧見馬兒在肆意橫行奔跑,馬夫控製不住。


    “怎麽回事?”薑寧姝心裏害怕,左右探查,看能不能跳出去。


    如果馬兒失控停不下來,她要是逃不出去的話,必死無疑。


    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是誰?


    “小姐坐穩了。”馬夫也被驚嚇到了,聲音裏滿是惶恐。


    薑寧姝雙手死死扶著馬車壁麵,眼底的害怕抑製不住湧現。


    她看得出來,馬兒一時半會停不下來,馬夫也控製不住。


    可現在這個速度她要是跳下去了,不摔死也得重傷。


    思來想去,薑寧姝覺得還是靠坐在馬車後麵為好。


    馬兒要是失控撞在哪裏,她坐在最後,也許能逃過一劫。


    “讓開!”


    “讓開!快讓開!”


    “都讓開!”


    馬夫焦急呐喊聲不絕於耳,街道人群惶恐不安,紛紛驚嚇躲避。


    “這是哪家的小姐少爺?”


    “這些富家子弟,根本不把人命當回事。”


    “這一看就是馬兒失控了。”


    街上行人簇擁在一起議論紛紛,都以為又是哪家的小姐少爺貪玩,拿他們這些尋常百姓的命開玩笑。


    “馬兒失控,前麵的快讓開。”


    薑寧姝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動個不停,雙手死死抓著壁麵,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被甩了出去。


    外麵眾人說話的聲音她也聽見了,但現在無暇顧及。


    她隻知道,這次馬兒失控,是人為。


    馬兒若是失控撞在牆上,那她不死也會重傷。


    馬兒若是撞傷街邊百姓,那謾罵之話將如潮水般抨擊在她的身上。


    恨她的就那麽幾個人,但最近特別想死的人,隻有一個。


    陸冬芯!


    “不要撞到百姓,要是控製不住你就跳下去。”薑寧姝有了考量,朝外麵喊道。


    不能撞到百姓,不能讓人白白丟失性命。


    “小姐坐穩。”馬夫雙手死死勒著韁繩,繩索將手掌勒出了血痕,他就是不撒手。


    他不敢撒,也不能撒。


    他跳下去很有可能會死,就是不死,回到裴府也得脫層皮。


    大爺不會輕易放過他。


    “我在馬車裏,不至於喪命,你留著自己的命。”薑寧姝喊道。


    她都做好了受傷的準備,隻要老天爺不收走她性命就好。


    薑寧姝能感覺到馬兒越發失控了,嚇得閉上眼睛,等著疼痛席卷而來。


    然而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聽馬兒發出一聲慘烈的嘶吼長鳴聲,馬車也隨之平緩起來。


    薑寧姝睜開慌亂雙眼,外麵發生了什麽?她這是平安了嗎?


    剛想著,馬兒又極速奔跑了起來,比剛才還癲狂,完全不受控製。


    薑寧姝雙手根本抓不住,身子被顛簸得左右搖晃。


    “勒緊韁繩!”一道命令傳進耳中,薑寧姝眸眼瞪大,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隻聽箭矢劃破長空,隨之是皮肉被刺穿的撕拉聲。


    馬兒奔跑的速度慢了下來,薑寧姝能穩住身子了。


    “寧姝!”


    馬車簾子掀開,陳扶硯騎在馬背上,努力控製著馬兒走向。


    薑寧姝瞳孔震顫,盯著那道焦急的臉龐。


    竟是陳扶硯!


    剛才太過緊張,她將那道命令聲錯聽成了裴祁。


    思及此,薑寧姝苦澀冷笑了兩聲。


    裴祁現在正和容月互訴衷腸,哪裏會記得她。


    “別怕!”陳玨硯安撫道。


    薑寧姝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著他那雙平日裏書寫的手勒著韁繩,好似要為她搏命。


    她唇瓣張了張,想說很危險,可出不了聲。


    馬兒似乎知道自己快沒了命,在拚盡最後的力氣奔跑。


    可它接連被射中兩箭,沒了太多力氣。


    陳扶硯找準機會,從馬背上翻身到馬車上去。


    “嗯……”薑寧姝嚇了一跳。


    陳扶硯隻是個文臣,這樣跳下來他不怕死嗎?


    陳扶硯自然比不得武將身手敏捷,跳下來時身子狠狠撞在馬車壁麵。


    “沒事吧?”薑寧姝過去攙扶起他。


    陳扶硯疼得冷汗直冒,眼底蘊滿了痛苦,但對上薑寧姝擔憂神情,倔強地搖了搖頭。


    “我無事,別擔心。”


    薑寧姝攙扶他起來,“撞那麽大聲,還說沒事?”


    陳扶硯笑了笑,“我皮糙肉厚的,撞一下沒事。倒是你,剛才撞疼了吧?”


    他說這話時,眼睛緊張地左右巡查薑寧姝,生怕她撞傷了。


    薑寧姝看著他,眼底漸漸湧現出淚花,不可控製地密密麻麻湧出。


    她對他明明隻有利用,可他從始至終都堅定不移愛著她。為了她願意做任何事,哪怕像現在這樣危險的事。


    陳扶硯心沉了又沉,“怎麽哭了?”


    他想抬手擦拭薑寧姝眼淚,胳膊剛一動,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全身,讓他控製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了?胳膊摔傷了?”薑寧姝著急扶住他,伸手去摸他胳膊。


    “無事!”陳扶硯咬著牙,強壓下那股痛意後搖頭道。


    薑寧姝扶著他,“你就不該跳下來。”


    陳扶硯沒有身手,那麽危險的時候跳下來,能不傷到身子嘛。


    “我怕你害怕。”陳扶硯倏忽一句。


    薑寧姝所有動作都凝滯住了,歪頭盯他,眼底爬上一層別樣情緒。


    “我不……”


    “你怎麽會不害怕。”


    薑寧姝想倔強說自己不害怕,可男人打斷她聲音,看著她眼睛,拆穿她所有偽裝。


    薑寧姝剛壓下去的酸澀又蔓延開來,眼眶淚花止不住浮現。


    兩人四目相對,眼底隻有彼此。


    “你為我做這一切,不值得。”薑寧姝苦澀道。


    “你為我穿過嫁衣,我們差點拜堂,在我心裏你早已是我的夫人,怎麽不值得?”陳扶硯痛苦又深情表白。


    薑寧姝淚眼垂低,忍著不讓眼淚掉出來,“那些算不得數。”


    “怎麽算不得數?我今生隻娶寧姝一人。”陳扶硯道。


    薑寧姝抬眼,羽睫上掛著晶瑩淚珠,閃閃發光。


    “我們都各自有婚約了。”


    陳扶硯堅定搖了下頭,“與裴家大小姐定下親事並非我本意,我也從未同意,我不會娶她,你也不能嫁兄長。”


    薑寧姝心裏五味雜陳,不知道再說什麽好。


    陳扶硯很好,如果他手中有實權,嫁他是不二選擇。


    可偏偏他鬥不過裴祁,護不住她。


    想到這一點,薑寧姝眼底的惋惜層層浮現出來,叫人難以忽視。


    “寧姝,我能看出你眼底的惋惜,答應我,堅定不移地選擇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陳扶硯握住薑寧姝手,祈求道。


    他不怕迎娶薑寧姝的路上有坎坷,就怕她半途而廢,不願意嫁他了。


    薑寧姝眼神躲躲閃閃,她無法答應陳扶硯。


    “可我們,不可能了。”她明確拒絕。


    陳扶硯握她手更緊了一些,“隻要你不變,我會努力安排好一切,我會讓他們改變主意,相信我。”


    薑寧姝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馬兒停下了,先下去吧。”


    她話畢,要抽回手來。


    陳扶硯不肯,重新握住她的手,“我不想離開你,我隻要想到你以後會嫁其他人,我心裏就說不出的痛苦。寧姝,答應我,嫁給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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