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裏麵的第五個橋洞口,在隻有月光點綴的黑夜裏,他看到了許久不見的身影。


    那人身高體壯,整個身軀閑懶地倚在洞口的水泥麵上,一條長腿支撐身體,另一隻腿彎曲抵在石麵,手裏夾著一根已燃半截的香煙,特別像出門迎客的江湖俠士。


    走近了些,白晏丞隱約看清楚了男人的輪廓。


    果然沒有認錯人,是他許久不見的知己,喜歡以撿破爛為生的流浪漢。


    不等白晏丞開口打招呼,橋洞口裏頭又傳來欠揍的呻.吟聲:“哎呀呀....嗚....”


    “人呢?”白晏丞知道花有渝就在裏麵,可還是走流程似的問一嘴。


    多日不見,流浪漢的模樣沒變,但氣勢有變,似乎被裏麵的醉鬼氣的不輕,嫌惡地指了指身後,聲音冷硬夾雜著一絲怒意:“裏邊呢。”


    白晏丞抿了下嘴唇,摸出手機點開手電筒,然後舉著手機往裏走。


    沒走幾步他就看見蜷縮在角落裏的男人,他抬起手腕,用手機的亮光朝人晃了晃。


    男人把自己縮成一團,捂著胃部,閉著眼睛哼唧:“哎呦...疼...”


    白晏丞神色一凝,又往跟前走近些,伸出腳去碰男人的小腿,開口道:“花有渝。”


    花老板現在的模樣不忍直視,衣衫不整,一身酒氣還神誌不清,別人說什麽也聽不見,隻會抱頭痛哭,一邊哽咽一邊咒罵:“媽的....嗚....好疼....”


    正常人看到這樣的花有渝會有兩種反應,第一是退避三舍假裝不認識,第二是一腳踢過去。


    但是白晏丞表現的異常的沉著冷靜,他俯下身,白淨修長的手準確無誤地捏住花有渝的下巴,隨即一使力,迫使對方把臉抬起來。


    借著手機微弱的燈光,他看清楚了花有渝臉上腫起來的眼睛和唇角,以及鼻尖掛著的唾液,模樣好不狼狽,用腳趾頭想也是被人教訓過了。


    粗略地打量一番,白晏丞放開花有渝的下巴直起身,轉頭朝洞口看去,沉聲問:“你打他了?”


    流浪漢吸口煙,輕蔑一笑,落落大方地承認:“他不就是欠/幹的樣?”


    尾音未落,白晏丞隻覺腰部一緊,下意識低頭看。花有渝摟住了他的腰,嘴裏還在罵罵咧咧,不可避免地把鼻涕蹭到他的褲子上。


    他有些嫌棄地看著坐在地上耍酒瘋的男人,無比讚同流浪漢的觀點,附和道:“確實欠/幹。”


    欠欠的花老板是被白晏丞拽著衣領拖出橋洞外,整個人不省人事,閉著眼睛話也說不清,爬到洞口時忍不住一口吐在流浪漢鋪在石頭上的馬甲。


    流浪漢眼睛一瞪,罵道::“操!”然後就把手裏的煙掐滅,上去就要補傷害。


    好在白晏丞及時阻攔,一手擋住流浪漢揮過來的拳頭,忍著痛皺眉道:“算了,跟醉鬼計較什麽。”


    流浪漢冷冷一笑,給麵子地收了手。


    白晏丞拿出一包紙巾,幫花有渝擦臉,又問:“他怎麽會來這裏。”


    “我怎麽知道,”流浪漢回到原來的位置,依舊把身體靠在水泥麵上,重新點燃了一支煙,“人家都是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這是橋上掉下來個傻逼,跟鬼一樣爬進來,幸虧之前見過,不然你這兄弟很可能被我一腳踢進河裏當水鬼。”


    白晏丞架起花有渝的胳膊,勉強將人扶起來,然後衝流浪漢笑了笑:“謝了。”


    流浪漢絲毫不領情:“趕緊把人領走。”


    白晏丞拖著花有渝原路返回,一直在前麵等待的宿星野,見到他們的身影後立馬小跑過來。


    “白博士!”宿星野衝過來扶住花有渝耷拉的另一隻胳膊,瞬間減輕了白晏丞的壓力。


    宿星野詫異地看著狼狽不堪的花有渝,險些認錯人,又轉頭看向依靠在洞口的流浪漢,眸中驚訝更盛。


    隻看一眼他就想起來這人是誰,就是之前在奶茶店和白晏丞說話的那個髒兮兮的男人。沒辦法,隻要和白晏丞接觸過的人都能令他印象深刻。


    流浪漢任他打量,不時抽一口煙,胡子拉碴的看不清長相,隻有那雙眼睛亮的出奇,帶著點笑意回視宿星野。


    這是個怪人。


    宿星野別開視線,不再去看流浪漢,集中所有注意力幫助白晏丞一起將醉鬼拖到橋上。


    醉酒的男人特別重,像是衣服裏藏了巨石一樣,兩人齊心合力好不容易把人塞進出租車的後座。


    “星星,你坐前麵。”


    白晏丞好心提議,也不給宿星野拒絕的機會,直接開啟後車門將花有渝往裏推了推,然後自己坐在醉鬼的旁邊。


    宿星野隻好乖乖鑽進副駕駛。


    花老板難受地扭動身體,雙手捂著胃部,始終哼唧著罵人,也不知道是想吐還是因為臉疼。


    司機回頭瞅一眼,目光不言而喻。


    白晏丞心領神會道:“吐車上五百。”


    反正花老板不差錢,掙那麽多沒節操的錢留著幹嘛。


    司機滿意地點頭,啟動車子,打轉方向盤調轉車頭。


    “哎呦...操啊...真疼嗚嗚...”花有渝不住嘴地嘮叨,手腳也不老實,無意中總是踢到白晏丞的小腿。


    白晏丞麵色不改,不嫌棄也不溫柔,隻要醉鬼把頭朝他靠過來,他毫不留情地伸手去擋,力氣不小,好幾次都讓花老板的額頭撞向車窗。


    宿星野架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回頭看,視線從花有渝腫到認不出原來樣子的臉上移到白晏丞鎮定自若的俊臉上,反複掃量幾次,小聲問:“白博士,剛剛那個人和花老板....”


    “男朋友!”花有渝突然閉眼睛鬼叫一聲。


    除了白晏丞以外,宿星野和司機都被嚇了一跳,車軲轆明顯打滑了。


    “啊?”宿星野一臉驚呆的表情,看怪物似的盯著花有渝瞧半晌,隨後向白晏丞求證,“真的嗎?”


    白晏丞淡淡地掃一眼旁邊的醉鬼,知道這人喝醉了愛說糊話,沒有幫忙解釋,輕挑了下眉毛,故意道:“他說是就是。”


    宿星野:“........”


    那上次還裝不認識。


    宿星野的腦海裏迅速拚湊流浪漢的模樣,雖然髒兮兮的很邋遢,但是身高和身材確實很給力,男人味十足,而且對方身上散發著一股神秘力量,難以言喻的感覺。


    隻能說花老板的愛好真獨特。


    ........


    天亮了,雲層堆疊。


    宿星野正在洗手間照鏡子刷牙,突然聽到客廳傳來一聲響動,緊接著就有男人發出帶有情緒的哼唧聲。


    他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擦擦手,搞定一切往外走。


    大清早的客廳特別明亮,在一片溫暖陽光的照耀下,花老板一臉懵逼地盤腿坐在地板上,皺著眉頭四處張望,好像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宿星野攥拳放在嘴邊,輕輕咳嗽一聲。


    花有渝聞聲轉頭,經過一夜的洗禮,臉上腫起來的部位愈發明顯,嘴角泛青,眼眶泛紫,隻是他自己好像還沒察覺,那雙淺色的眼眸含著驚訝打量宿星野。


    “這是哪啊?”花老板脫口而問,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趕忙伸出手去摸自己的下巴。


    宿星野沒搭理他,兩步走到沙發對麵的儲物櫃,身子往後一靠,一臉看戲的表情睨著他。


    這段時間一直是花老板津津有味的看熱鬧,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他被別人看熱鬧了。


    “哦...”花有渝發出恍然大悟的感歎音,腦袋轉了一圈,終於意識到自己在什麽地方,“原來是晏丞家,好久沒來都有點忘了...嘶...什麽情況。”


    隻要多說一個字,花有渝就感覺自己的整張臉都陷入被車軲轆碾壓似的痛苦,尤其是他的右半張臉,眼睛很不舒服,眼皮發沉抬不起來。


    他低頭打量自己的行頭,還是昨天那身衣服,卻髒的不成樣子,褲腿還開了一道口子。他又將胳膊抬起來,感到一陣酸痛從肩膀處蔓延,來不及追蹤傷緣,他現在更好奇自己為什麽會搞的這麽狼狽。


    於是他抬頭朝宿星野看去,捕捉到青年眼裏的笑意,他心下更加好奇,同時也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底醞釀。


    宿星野適宜地開口:“你昨天晚上睡的地板,白博士嫌你髒。”


    睡在哪裏不重要,花有渝隻覺自己的臉非常不好受,指著問:“我臉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反倒是宿星野露出些許詫異的神色:“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花有渝不明所以,很快又疼的“啊呀”一聲。


    宿星野笑道:“你自己照鏡子看看吧。”


    花有渝意識到不對勁,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兩三步就從客廳躥入洗手間,在這個短暫的過程中,他腳步發虛,身體疼痛難耐,幾乎有種要散架子的錯覺。


    當他看到鏡子裏鼻青臉腫的男人,若不是發型沒變,穿著一樣,他差點沒認出來是誰。


    “臥槽!”他大罵一聲,確認了鏡子裏堪稱毀容的男人就是自己。


    宿星野跟了過來,站在洗手間門口,抱著肩膀打量他的背影,語氣輕飄飄的:“白博士去上班了,走之前讓你留下過夜費,就按快捷酒店的價錢,讓你別叨叨,快點去看醫生。”


    花有渝朝鏡子湊近些,臉上的淤青放大兩倍,他陰沉著一張臉,讓原本就扭曲的麵容又蒙上一層灰暗,他咬牙切齒地說:“昨天晚上我跟誰打架了。”


    宿星野輕微挑眉,沒太理解他話裏的意思。


    他轉過頭,腫成豬頭的臉麵對宿星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誰他媽幹的?!”


    看慣了笑嘻嘻沒正形的花老板,還是第一次看到怒火中燒的花老板。


    宿星野感到新奇地漸漸睜大眼眸,嘴邊掀起玩味的笑容:“除了你男朋友,還能有誰。”


    “男朋友?”花有渝拔高聲調,隨即疼得呲牙咧嘴,捂著腫起來的半張臉,怒氣衝衝地走出洗手間。


    越過宿星野身旁時,他喊了一句:“什麽男朋友?”


    宿星野撇撇嘴:“不用裝了,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麽了?”花有渝氣呼呼地在茶幾上一通亂翻,想盡快找到自己的手機。


    隻聽耳邊傳來宿星野的一聲低笑,帶著幾分神秘感壓過來:“那天下午在奶茶店門口碰見的流浪漢,搞了半天跟你是那種關係,我真看不出來,花老板你私下裏玩的這麽嗨,竟然是個m。”


    花有渝找手機的動作一頓,聽到“流浪漢”三個字時,腦海中迅速湧入一段陌生的記憶,就像裝在一個小匣子裏突然被人放進來。


    他一覺醒來什麽都忘了,隻知道昨晚自己和同學喝了不少酒。


    但是在聽到流浪漢這個稱呼,他隱約想起了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昨晚和大學同學告別以後,他鬼使神差地想學習白晏丞步行回家,喝高的他已經忘記自己的住址離花匣子隔著五條街,傻了吧唧的沿著街邊一直往前走。


    他走啊走,越走越黑,最後連路燈都不見了。


    他懷疑自己走近墳地,周圍透著股陰涼的冷,耳邊的風聲也極其擾人,還能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音。他想努力睜開雙眼,卻怎麽也做不到,隻能閉著眼睛漫無目的往前爬。


    沒多久,身邊有股熱度傳來,他立馬抱住來之不易的熱源,使勁地往人身上蹭,那人身體邦邦硬,抱起來沒那麽舒適,但是溫度很高,他當暖爐一樣緊緊抱住不撒手,嘴裏嘀咕道:“兄弟,好兄弟,讓我抱一會兒,明天給你燒紙錢,十億元大鈔。”


    誰知那隻鬼特別粗魯,一巴掌扇過來,罵道:“燒你個幾把!”


    他氣不過,還了一腳,踢到了跟石頭一樣硬的小腿。這可把那隻鬼惹急了,揪住他的衣領單手拎起來,照著他的胃部就來了一拳。


    這一拳讓他把胃裏的酒全部吐出來,吐到了那隻鬼睡覺的地方。


    “操...”他聽到那隻鬼在嫌惡的罵人。


    他難受的哇哇大叫,忍不住流出生理性的眼淚:“嗚嗚嗚....明天給你燒紙錢,你別打我....”


    對方又往他臉上呼一拳:“你他媽叫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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