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模特的氣質也都如他,孤獨、安靜和憂鬱。這些高挑消瘦的身影,走向唐彥,又從他麵前離開。


    像是中古世紀的那些屠龍的王子們,帶著義無反顧的破碎感。


    唐彥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些模特,和他們身上獨一無二的服裝,一時間沉浸在了這樣的氛圍中。


    他仿佛成為了他們,又仿佛成為了自己。


    他眼神裏露出了絕不會輕易示人的渴望,泄露了他所有的遺憾。


    沒有人看到這一幕,隻有薑危橋,在這一刻他同樣用充滿渴望的目光去注視唐彥,對於心頭所有的企圖才可以不加掩飾。


    這一場秘密又盛大的時裝秀,轟轟烈烈地開始,又轟轟烈烈地結束。


    沒有返場。


    隻是在最後杜波依斯親自出現,感謝了薑危橋的慷慨友誼。


    又親自為唐彥遞上畫冊,根據他的選擇,外加薑危橋的各種慫恿,確定了這一次的訂單當然,從他熱情的微笑中,可以了解到這次的中國之行一定讓他滿載而歸。


    *


    從秀場出來時,不過過去了一個小時。


    天已經黑了。


    這種從白天到黑夜的突兀轉變讓人有些猝不及防,讓人有些恍惚。這種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著,不少時間。


    車子開出去了一會兒,薑危橋還在跟唐彥笑著說聊那幾個模特盤靚條順,唐彥突然開口問:“你為什麽……會來找我?”


    薑危橋聲音一頓,輕鬆道:“這不是接活兒嗎?”


    “不,我是問四年後,你為什麽會來找我。”唐彥說。


    薑危橋歎息了一聲,找了個地方,把車子停靠在路邊,他看著窗外問唐彥:“我所作所為,真的這麽不明顯嗎?”


    “我們就不要繞彎子了。”唐彥說,“我不明白,時隔四年,你現在才來找我,還有什麽意義。還是想多了?”


    “你想得沒錯,我從一開始就想挽回我們之間的感情。”


    “感情?”唐彥覺得有些滑稽,笑了一聲,“我們有什麽感情?”


    車窗外下起了小雨。


    於是玻璃外開始模糊不清,成了扭曲的色塊。


    “你並不愛我。”唐彥道,“你對我所有的親昵,我們見麵時的每句話、每一件事,甚至是第一次見麵時你在樓頂上躲雨,你手裏那支煙,你刻意地接近和關心,還有安排門衛送我的那把傘,都隻是你招攬生意的把戲。”


    薑危橋想要說什麽,可是他發現自己似乎沒辦說什麽。


    “四年前,我告白了。”唐彥說,“是你拒絕了我,不是嗎?我清楚地記得你那會兒除了我,還有其他的客人。像我一樣,甘願為你掏錢砸業績的客人至少在你的通訊錄裏有十來個。我以為我是特殊的,是因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在夜總會賣酒攢業績的你心裏不一樣的存在。其實我不過是你的搖錢樹之一。我的特殊,隻是一場幻覺,是你為我營造的滿足我夢想的幻覺。其實我應該感謝你,幫我認清了現實。”


    薑危橋一直滿不在乎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痛苦的神色,他眉心擰緊,呼吸也幾乎停滯:“抱歉,彥彥哥,真的抱歉。”


    “好了……”唐彥甚至淡淡地笑了笑,“這個膩歪人的稱呼不要再叫了。我們都這麽大了。你記得當時……我車禍前一天去邀請你參加我的生日會,卻發現你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怎麽說的嗎?”


    “……隻是逢場作戲而已……”薑危橋幾乎囈語一般的說出這句話。


    彥彥哥。


    我以為你明白的,我是一個男公關,你是新蘭亭的客人。


    隻是逢場作戲而已,你何必這麽認真?


    還是說……你認真了?


    *


    然後就是那場車禍。


    然後一切都遲了。


    第19章 我有追求者


    四年前。


    下午一點的新蘭亭門可羅雀,少了霓虹燈光的閃爍,甚至顯得有些暗淡。唐彥按照指示牌把車子停在泊車區,在駕駛位上坐了片刻,才下定決心,從後座上拿起那把雨傘下了車。


    看門的門童還是之前那個,也似乎剛上班,製服還鬆鬆垮垮敞開著,已經不認識他了,問:“還沒開張呢,晚上再來吧?”


    這種讓人有些不舒服的感覺讓唐彥更加猶豫了起來,但是他手裏捏著傘就讓他想起站在樓上的身影,於是他還是鼓起勇氣:“你好,請問薑危橋在嗎?”


    “你找薑危橋?”


    “對,0948號,薑危橋。”


    “我知道是他。”門童含義不明地笑了一聲,“你等下,我幫你去喊人啊。”


    唐彥在門口等了大概三五分鍾,薑危橋就從裏麵出來了,沒有穿那天晚上的製服。他從門裏一出來,整個暗淡的門庭就似乎鮮活了起來,年輕的麵容似乎天然帶上了吸睛的特質。


    “薑危橋。”


    “你是……?”薑危橋有點困惑,似乎不認識他了。


    “上周五晚上,下雨天,在房頂露台。”唐彥說,“你記得嗎?走的時候你讓門童給了我一把傘。”


    薑危橋困惑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恍然大悟:“是你。樓頂那個,帥氣的小哥哥。”


    “我叫唐彥。”


    “彥彥哥。”


    這個膩歪的稱呼讓唐彥有些耳根子發燙,他甚至有些局促起來,可是薑危橋說的時候那麽自然,仿佛這麽稱呼理所當然。


    大概是他習慣使然吧。


    唐彥想。


    “所以彥彥哥是特地來還傘的嗎?”薑危橋問他。


    “對。”唐彥說完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小題大做,那把傘在宿舍門後的掛鉤上掛了一個周,有人一推門進來就晃蕩,他就會想起那個雨夜裏的薑危橋,想起樓上那個身影。


    還傘的理由多少有些勉強。


    可是如果你反複去強調這個理由,那麽好像也不再勉強,有些驅動的理由就可以藏在這樣的冠冕堂皇下,直到這一刻。


    “是不是其實不用還……算了,來都來了。”唐彥把傘遞過去,“多謝。”


    他看薑危橋接過傘去,轉身準備走,告訴自己這種愚蠢的事沒有下次。然後就聽見薑危橋叫他。


    “彥彥哥。”


    唐彥回頭,薑危橋把傘放在門房那裏,跟門童說了兩句話,然後走了過來:“彥彥哥,你吃中午飯了嗎?要不一起吃飯?”


    “不用了,我回學校。”


    “一起呀。”薑危橋說,“你從中關村過來,肯定錯過了飯點,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回去吧?”


    “我下午還有事……”


    “隻是個便飯。”薑危橋手插在夾克的兜裏,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又沒什麽錢,隻能請你吃門口的蒼蠅館子。十分鍾就搞定了,不嫌棄吧?”


    然後他笑了起來,他好像一直在笑,丹鳳眼裏都是笑意,讓人沒辦法不聆聽他的話,也沒辦法拒絕他的話。


    於是他們一起出了新蘭亭,在後麵胡同裏那家河南板麵一人點了一碗素板麵。


    唐彥以前沒在這樣的地方,吃過這樣的麵條。


    和李心思做的菜不一樣。李心思做飯的食材都是自己每天去選的,炒個菜心也要每根菜最核心的那十厘米,每天光是準備他的清炒菜心都得精選一百斤菜心。


    廚具的材料,廚房的溫度,都得精挑細選。


    這裏可不一樣,一切都那麽野蠻生長。


    低劣的一次性餐具,永遠擦不幹淨的桌椅,缺了口的瓷碗,還有不怎麽精致的板麵。


    “是不是吃不習慣?”薑危橋問他。


    “我也以為我會不太習慣。”唐彥說,“但是還挺有意思的。板麵最重要的是辣椒油湯的熬製,算是點睛之筆。這家板麵的辣椒油湯很特殊,口感層次很豐富,我感覺像是某種香料……大火急煮的板麵薄厚恰到好處,火候也是。很驚喜。”


    薑危橋有趣地瞧他。


    “怎麽了?”


    “你適合當美食點評家。”


    唐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習慣性的點評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家裏開餐廳的,見得多了也吃了不少餐館,就多少有這個習慣。”


    吃飯的時候順口問起年齡,薑危橋才十九歲。唐彥吃了一驚:“你怎麽才十九?”


    “怎麽?”薑危橋問,“我這麽顯老?”


    “我不是這個意思……”唐彥斟酌了一下,“你看起來好像大二大三的學弟。”


    “就是早熟嘛。”


    唐彥問他:“那……你怎麽不繼續讀書?”


    “家裏沒錢供。我十六歲時候,我爸媽工地上出了事,我爸沒了,我媽植物人。所以我高一讀完就輟學了。”薑危橋邊吃麵邊說,“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們也還在讀書。”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唐彥怔住了,他沒想到有人會有這樣的經曆。


    “沒關係的。”薑危橋也不是很有所謂,笑了一聲繼續吃麵,“工地我是不可能去了,發廊tony和夜總會賣酒,總要選一個吧。我肯定選來錢多且快的工作。”


    他還在笑著說,可是唐彥由衷地感覺到心痛。


    後麵的麵,也吃得沒有什麽滋味。


    結賬的時候,唐彥說要給錢,卻讓薑危橋攔下來了。


    “好啦,我來吧。”薑危橋說,“十五一碗的板麵,我請得起。”


    *


    溜達回了新蘭亭門口,本來要道別,唐彥猶豫了下問薑危橋:“你平時……都什麽時候上班?”


    薑危橋打趣:“你幹什麽問這個,要來照顧我生意嗎?”


    “是啊。”唐彥認真地說。


    “這裏不是你一個大學生消費得起的。別來,魚龍混雜不是什麽好地方。”薑危橋說。


    “這是你第二次說讓我別來。”唐彥有些好笑,“你的生意還做嗎?”


    “是嗎?上次我也這麽說過?”


    “是啊。你說我看上去不像常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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