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一種決然神情。


    像是被砍去雙翼的雁,丟掉了牙的象。在最荒涼中,等待著屬於自己必然的結局。


    薑危橋一時失神,鬆開了握住他的手。


    於是唐彥得到了再次操控方向的機會。


    雨下得更大了一些。


    薑危橋看著遠去的唐彥的背影,沉默著。直到邵兵把車開過來,搖下車窗罵他:“帝都的三月你淋冷雨,想得肺炎早點說。”


    唐彥的輪椅停在了遠一點的邁巴赫邊上。


    那輛mvp經過了改裝,空間相對要更大一些,還帶有輪椅升降係統,後麵舒適寬大,是適合殘障人士的選擇。


    可是唐彥沒有上車,輪椅停在那裏,像是發呆。


    邵兵又按了兩下喇叭:“走啊,情聖。”


    薑危橋沒理他,快步走到唐彥身邊,擦了擦臉上的雨,問他:“怎麽不上車,司機人呢?”


    唐彥直愣愣地看著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司機也辭職了。就在今天。”


    他在雨裏的樣子好狼狽。


    本身就疏於修剪以至於變長的頭發,被雨水衝得,沒精打采地耷拉下來,快要遮住他的雙眸。那曾經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


    殘缺的身體比旁人對溫度的感知更加敏感。


    如今這會兒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像是被誰人丟棄在路邊下水道口的小動物。


    一點兒也沒有了剛才的棱角分明。


    讓人心軟。


    薑危橋歎息一聲。


    “我送你回去吧。”薑危橋說。


    “不……”


    唐彥話還沒說完,薑危橋已經脫下外套,彎腰擋在他的頭頂,接著自己也湊進去。


    兩個人在衣服下互相看著對方。


    於是暫時的有一小塊兒沒有雨的空間。


    還有暫時得交織在一起的眼神。


    “別逞強了。”薑危橋幾乎在乞求,“彥彥哥……”


    這個稱呼穿越時光,擊中了已經幾乎不怎麽會有反饋的早就麻木的神智。


    唐彥移開了視線。


    “好。”最後他說道,“就一次。”


    第4章 你是否後悔過


    薑危橋跟邵兵兩個人把唐彥安排上了邁巴赫,又讓邵兵先走,自己開著唐彥的邁巴赫往東山墅開。


    東山墅是帝都四環附近難得的別墅群,自建成起,就吸引了大量名流入住,房價一路水漲船高,曾經有幾個億一套的房子流入市場,一時上了熱搜。


    就算是在四年前關係最親近的時候,薑危橋也沒有真正來過唐彥家。因此進了東山墅的大門就已經不知道怎麽走。


    他看了後排始終沉默的唐彥,決定自力更生,在小區裏亂逛起來。


    別墅區也被切割成了好多園區,與其他別墅區鱗次櫛比地排列在一起的設計不同,這裏都是獨棟別墅,且各有特色。每個園區都擁有超大花園,還有湖景。


    他在裏麵亂晃了半個多小時,唐彥似乎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你要去哪裏?”


    “迷路了。”薑危橋坦率承認,“見識少,沒來過富人區。”


    唐彥大概是沒料到這麽個情況,直接沉默了。


    “要不你給我指個路?”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唐彥的聲音傳來:“前麵左轉,第三套。”


    薑危橋從善如流,很爽快的一個急轉彎,愣是在不算寬敞的小區道路上玩了個漂移,把車子停靠在了左邊路上第三套別墅旁。


    門口掛著一個金屬牌子上麵寫著3-23.


    別墅隻有兩層,麵積不算大。


    進出門沒有門檻,大門和車庫都是麵部識別的智能係統。


    想來是為唐彥特別改裝的。


    他把車子開到大門,幫著唐彥下了車,隨口問了一句:“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你家門牌號是3-22號,跟這套房子門牌號對不上,是我記錯了嗎?”


    唐彥看了他一眼。


    在漆黑的雨簾裏,那眼神像是泥淖。


    “你沒記錯。”他聽見唐彥說,“22號在路對麵。自……父母不在後……我就沒住過。”


    薑危橋一怔,回頭去看院外。


    不算高的柵欄牆上,纏滿薔薇的藤蔓,藤蔓後是一條小區內的柏油路,柏油路的對麵的拱門上掛著3-22的牌子。


    沒有窗戶亮著燈,院子裏的雜草叢生,大門緊閉,用鎖鏈多鎖了一道。


    即便夜色已深。


    可是薑危橋還是感受到了一種蕭瑟,這種蕭瑟從對麵別墅蔓延開來,淹沒了一切,包括唐彥。


    “我到家了。”唐彥說,“剛才謝謝你……請回吧。”


    “你身上還濕著。”


    “請回吧。”


    唐彥的拒絕顯得那麽的堅決,隻是這在薑危橋的預料中,他並沒有氣餒。


    “你不用擔心我賴著不走。”薑危橋說,“我現在把車開到車庫裏,然後等確認過你換過幹淨衣服,一切正常後我就走,行不行?”


    唐彥微微皺起了眉頭,沒有說話,已經轉身開了別墅的門,把輪椅搖了進去。


    不肯定不否認就是肯定。


    薑危橋秉持著這個邏輯,把車開進了車庫,回來大門一試,門鎖了。


    風雨很大,還好他出來的時候在自己的大衣外麵裹了件邵兵的大衣,濕了也不心疼。他在門口站了會兒,唐彥沒有絲毫要管他的意思。


    又過了十分鍾,他準備離開。


    可是走到院子裏,抬頭去看別墅,沒有一扇窗戶亮了燈。


    薑危橋意識到不太對勁,轉回車庫,感應車庫大門沒有鎖掉,竟然自動再次打開,他進去,走到最裏麵那扇通往別墅的小門,又試了一下,這一次門沒鎖。


    他快步穿過走廊,然後別墅的餐廳和客廳就落入眼中。


    隻有一盞綠色的應急燈亮著。


    屋子裏除了基本的家具幾乎沒有陳設,連一張掛畫都沒有,孤單又飄零的感覺撲麵而來。


    “唐彥?”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答,找了一圈,一樓沒有人。


    二樓有三個套房,一個作為康複室,一個是書房,薑危橋在主臥的浴室裏找到了唐彥。


    那身濕漉漉的衣服他沒有脫,輪椅放在一邊,蓋了條浴巾,蜷縮在浴缸裏昏睡。大概是剛才已經撐到了最後,進入房間後,就昏了過去。


    “唐彥,醒醒。”


    他開了燈,唐彥毫無反應。


    薑危橋上前摸了下他的額頭,燙得驚人,於是毫不猶豫,立即把唐彥打橫從浴缸裏抱起出來。


    手裏的人,體重輕飄飄的。


    甚至算上了濕漉漉的西裝的重量。


    他將唐彥放在床上,給他脫去外衣,看到了他瘦骨伶仃的身體,原來健美的身軀如今瘦得數的清肋骨,還有雙腿……


    薑危橋鼻子一酸,不敢去看,可是他又忍住了移開視線,去看那雙腿。


    像唐彥這樣的家庭,就算出了車禍,一定也會請最好的看護來為他複檢,可是即便這樣,這雙腿也蒼白無力地蜷縮在床上,青筋遍布。


    “看、看夠了嗎……”唐彥虛弱的聲音傳來。


    薑危橋抬頭看他,他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


    “我已經沒了腿。”唐彥說一句話都要急促喘息,他眼神迷離,似乎並不能太好的分辨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含糊地嘟囔著什麽。


    薑危橋湊進去聽。


    “是個殘廢。父母、父母也沒了……你喜歡我的都、都沒了。都給四年了……你還要從我身上拿走什麽?”


    薑危橋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才驚醒過來。


    他從衣櫃裏找了睡衣給唐彥換上,又把他塞入鬆軟厚實的鵝絨被。


    他很輕易地從房間裏找到了體溫計,給唐彥量了一下,39.8攝氏度。此時的唐彥又陷入了半昏迷。


    這樣下去肯定要出事,薑危橋眉頭緊皺,他開始翻找厚外套,準備把唐彥打包送到醫院去。


    “不去、不去醫院……”唐彥迷迷糊糊地說。


    “你現在這個體溫,再燒下去就肺炎了。”


    “家庭醫生……手機……”


    *


    薑危橋在唐彥的手機裏找到了三個備注醫生的電話,打到第三個對方立即說:“我馬上就過來。”


    掛了電話薑危橋看了看名字,陳訴。


    沒記錯的話,慈鑫醫療下某醫院神經外科脊柱專科主任醫師的名字就叫陳訴。


    這個人是三年多前,花了大價錢被請回國在慈鑫設診的著名神經外科專家,在國內外都享有盛譽。


    如果說慈鑫醫療專門在唐彥殘疾後請知名專家來為他作為主治醫生,那麽外麵瘋傳的唐家當家人鄭千琴對於這個外孫並不喜愛的傳言,是不是就應該打上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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