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隻是走到沙發邊,默默地拿起旁邊昂貴的羊毛薄毯,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我的腿上。


    動作笨拙又輕柔。


    然後她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將額頭輕輕抵在沙發邊緣,肩膀無聲地顫抖著。


    我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閉著眼,感受著身體深處湧動的虛脫感。


    手腕上的小龍靈感受到暫時的安全,重新舒展開鱗片,傳遞來溫熱的暖流,像是在為我驅散陰寒。


    豪華的總統套房內,隻剩下寂靜在流淌,與剛才招魂儀式的沉重氣氛格格不入。


    張優優依舊跪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臉埋在臂彎裏,身體微微顫抖,淚水浸濕了昂貴的絨毯。


    盧小羽打完那個急切的大補餐電話後,也沒了平日的咋呼勁,默默坐回沙發,眼神時不時瞟向我,帶著一種混雜著崇拜與敬畏的擔憂。


    高糕穩穩地扶著我坐在沙發裏,感受著我身體的虛軟和冰涼。


    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我的胳膊,傳遞過來一種無聲的支撐。


    “謝謝,糕。”


    我閉著眼,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幹澀嘶啞。


    那口渡過去的本命靈氣和強行鎖魂的消耗,像是抽走了我一半的骨頭,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勁。


    小龍靈微弱但持續地散發熱度,溫暖著我的腕脈,算是唯一一點慰藉。


    高糕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力度溫和而堅定。


    沉悶的氣氛被客房服務急促的敲門聲打破。


    盧小羽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衝過去開門。


    幾名服務員推著幾輛精致的餐車魚貫而入,車上擺滿了盧小羽電話裏要求的“最補”的東西:


    熱氣騰騰的參雞湯色澤金黃,鮮嫩的清蒸石斑魚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紅燒鹿筋軟爛油亮,甚至還有一小盅燉得看不出原材料的深色羹湯,氣味濃鬱到有些刺鼻,顯然是某種珍貴的藥材燉品。


    豐盛得不像話,幾乎堆滿了客廳的小餐桌。


    “快快快!放這兒!對,就放這兒!”


    盧小羽指揮著,又轉頭看我:


    “豆芽菜!快!趁熱吃!給你補回來!”


    我勉強抬眼看了看那桌補品,胃裏卻一陣翻騰。


    身體極度的虛弱反而讓我的感官異常敏銳,那些濃鬱的氣味不僅無法勾起食欲,反而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膩香。


    “聞著…就膩。”


    我皺著眉,身體往後縮了縮:


    “沒胃口。”


    “沒胃口也得吃啊!”


    盧小羽急了,端起一小碗雞湯就要過來:


    “喝一口也好!你看看你這臉,跟剛從墳裏挖出來似的!補補!必須補補!你看看!”


    張優優也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我,帶著懇求:


    “瑤瑤,今天真的謝謝你了。”


    高糕拿過盧小羽手裏的碗,放在茶幾上,輕輕說道:


    “她現在虛不受補,強行吃這些隻會更難受。需要溫和些的流食,再休息。這些…晚點再說。我去給她搞點兒粥過來,喝粥吃點兒能舒服些。”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皺眉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江楓父親極度激動又帶著一絲惶恐的聲音,背景裏似乎還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一些模糊的低語:


    “簡…簡小姐!太好了!醒了!阿楓他…他剛才醒了!”


    “我們打個視頻,我看一下。”


    那邊趕緊加了我的聊天軟件,打開了視頻。


    江楓躺在病床上,不再是之前那副扭曲成球的詭異模樣。


    雖然依舊被層層束縛帶固定和醫療器械圍繞著,但他的身體回到了正常的人形狀態,隻是瘦弱異常,仿佛被抽幹了水分,皮膚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灰敗,深陷的眼窩周圍籠罩著濃重的青黑。


    手腕腳踝上依舊打著厚厚的石膏和固定架,是那晚邪物反噬時留下的生理創傷的證明。


    他睜著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瞳孔微微有些散大,找不到焦點。


    偶爾身體會無意識地痙攣一下,喉嚨裏發出幾聲模糊不清、意義不明的囈語,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就像一具剛剛被組裝起來、電源接觸不良的機器。


    江母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沒有打石膏的那隻手,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幾個小時前的絕望似乎被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悲傷替代,看到兒子終於活過來,那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我的兒子…嗚嗚嗚…”


    她不停地重複著,聲音嘶啞哽咽。


    江父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拿著手機給我看江楓的情況。


    “我們馬上就來。”


    說完這話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糕說道:


    “一會兒回來的時候一起買個粥,大家一起補一補。”


    這時候蟒巳耀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身邊,輕輕摟著我,讓我看起來走路不太奇怪。


    張明遷、盧小羽、高糕都跟在我身後,來到了病房。


    張優優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病床上那個形容枯槁的身影上,隻是這一次,她沒有來到病床前。


    江父江母看到我,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掙紮著想要站起來表示恭敬和感激。


    “別動。”


    我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態,阻止了他們。


    目光如探針般落在江楓臉上幾秒,確認他的魂魄雖然虛弱卻已安穩歸位,才緩緩開口:


    “意識清醒了嗎?能說話?”


    江楓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緩緩轉向門口聲音的方向,但眼神依舊空洞迷茫。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微弱氣音,像是破風箱在拉動,半晌,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鬼…好多…鬼…跑…跑不…”


    聲音嘶啞含糊,帶著極度的恐懼和混亂。


    他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顫抖,仿佛回憶起了什麽極其恐怖的事情。


    江母的哭聲更大了。


    江父連忙上前安撫兒子:


    “不怕不怕,都過去了,鬼都讓簡小姐收拾了!沒有了!沒有了!”


    他的語氣帶著急切的安撫,卻也透出難以掩飾的心痛,兒子到底經曆了什麽,才會變成這樣?


    盧小羽撇撇嘴,小聲嘀咕:


    “可不是鬼都讓豆芽菜吃了麽…饕餮大爺吃的估計挺撐…”


    話沒說完就被高糕扯了下胳膊。


    高糕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江楓,眉頭微蹙。


    張明遷則站在靠後的位置,神色凝重。


    他是懂行的人,自然知道此刻江楓的魂魄受創有多深。


    這不僅僅是身體虛弱的問題,那些邪氣對神魂的侵蝕是長久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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